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从此萧郎是路人

○ 云起花落

  到处都是人声喧嚣,灯火通明里,满是焦急等待的人。今晚,这
里要举行盛大的演唱会。"天后王菲莅临江城,精彩不容错过!“这
些日子以来,娱乐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报道看得多了,不免有些厌倦。
但毕竟还是欣赏她的,所以,很早我就出门,转了几趟车,来到这里。
先是去逛了半天的街,应付着吃了点东西,然后就开始耐心地等。 
  演唱真的很精彩,王菲空灵的有如天籁一般的声音真切地响在我
耳边,那些烂熟于心的歌真是字字珠玑。我尽情地陶醉在这美的享受
里,不知归路。正忘情时,听见有人在大声喊我的名字:“小扣儿!” 
  是熟悉的声音。我迟疑地转身,是你吗,小朗?多久了,我离开
你? 
  真的是他。失去了缘分的人,即使是在同一个城市里,也不容易
碰到。况且武汉又这么大。算起来,我和他,将近有一年没有碰面了。
  我嘴张了半天,终于叫出了他的名字。 
  四目相视,都有说不出的苍凉和痛楚。 
  “你好你好,小朗经常说起你。”一个穿粉红毛衣的女人微笑着
跟在他的身后。 
  寒暄着:“是嫂夫人吧,也来看演出?蛮好看的。” 
  他说:“哦,小扣儿,我将结婚了,这是我的未婚妻。我陪她来
看演唱会。没想到这么巧,碰到你了。” 
  哦,快要结婚了?我微微笑着,将视线转向她。却惊见她微微隆
起的肚子。又连忙说:“恭喜恭喜。”太客套了,我几乎不想说话。
  可是,我竟然还说:“演唱会太吵了一些,对胎儿不好,应该听
舒缓的音乐才好的。现场人多,要小心些,别让人给挤到了。” 
  他认真地看了看我,嘴唇哆嗦着,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却有些忌
惮地望望身边的女人,犹豫了一会,到底还是捡了不相干的话:“小
扣儿,工作还不错吧,阿姨身体还好吗?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把手搭在女人的腰上,扶着她慢慢地站到一边去了。 
  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搜寻他,却发觉他也在悄悄地朝我这边看
过来,彼此的目光交织着,缠绵着,带着颤栗的惊喜和慌乱的罪恶感,
无声地诉说悠长的思念。 
  突然之间,我想起来的是年少时的情景,泡完吧,看完夜场电影,
他骑着自行车载着我,飞快地穿过拥挤的人群,人们的惊叹声,尖叫
声,咒骂声混成一片。我搂着他的腰,在他耳边得意地说:“嘿嘿,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车已过万重山。”他扭过头,笑嘻嘻地看看我,
大声唱道:“风在吼,马在叫!”又很快掉过头,更卖力地蹬着车。
  我听见夜风呼呼地吹,从耳边呼啸而过,说不出的快意。感觉像
在飞。 
  那个时候,那样的年少,我们都有着那样恣意真纯的快乐。我怀
念那个时候的我们,简单的爱情,单纯的心。所有的温柔甜蜜终于凝
固成脑中的一个平淡的画面。而且轻易不会想起。 
  时间让爱情面目全非,或者这并不是爱情,我放手离开的这份感
情,或者并不是我理想中的爱情。 
  如果我没有退出,如果他的家人同意,我是否会和那个穿粉红毛
衣的女人一样,有着温柔平和的脸,被好好照顾着? 
  我和小朗,曾经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到现在我还记得小朗经常对
我说:“小扣儿,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呢。”他说过的所有的话我都忍
不住要反驳一番,哪怕是强辞夺理,每每都把他弄得张口结舌,然后
看着他发窘的样子哈哈地笑。但只有这句话,我从来都不会去争论。
  因为,小朗大我6岁,我1岁的时候,邻居的7岁的他常常推着坐
在小童车里的我四处地跑,等我长大了一些,又是他,牵着我的手送
我去幼儿园,再后来,我念小学了,他在初中部,每次我眼泪汪汪地
向他哭述小伙伴欺负我时,他都会怒不可遏地替我出头。那个时候,
小朗已经长得很高了,有时候,他都不需要出手,只消把袖子稍微一
挽,露出黑壮的胳膊来,就可以吓跑好几个欺负我的同学了。我站在
远远的地方,一边拍着手笑着,一边崇拜地看着他,心想:小朗,你
是我的英雄。 
  我的英雄会兴奋地跑过来,用袖子替我擦擦哭花了的脸,再笨拙
地帮我把头上歪了的蝴蝶结弄正:“小扣儿真乖啊,以后还有谁敢欺
负你,告诉小朗哥哥!” 
  小朗,他见证了我的成长。而我的成长中,也正是因为有了他,
才变得丰富多彩。我们在一起度过了那么多美好的时光。当我念高中
的时候,小朗已经参加工作了,他的单位,人人称羡。那时候,早已
不是当初不喑世事的小丫头的我非常用功地念书,一心要考到好的大
学,找到理想的工作,和小朗双宿双飞。在那炼狱般的高三时光,常
常有忍受不了想要放弃的时候,唯一支持我的信念便是小朗,记得他
无数次轻轻说过的:“小扣儿,好好念书,将来和我在一起。” 
  霹雳起自平地。 
  怎么会想到呢,一场变故,粉碎的我所有的梦想——大学,我是
考上了,美院。需要许多许多的钱,而在此时,爸爸丧生于一场车祸。
  家中的顶梁柱坍塌了,妈妈终日以泪洗面,神情恍惚,渐渐地得
了精神分裂症,只好病休在家。爸爸的单位号召捐了款,还发放了抚
恤金,但这些,对于我风雨飘摇的家,只是杯水车薪。 
  无奈之下,我只好放弃了念大学的梦想,步入社会,拼命挣钱,
为可怜的妈妈治病。我同时在做着三份工作,常常,从这家公司出来,
又要急匆匆地往另一家公司赶,因为文凭太低的缘故,找一份全职的
工作太难,而像这样的,为几家公司做兼职,报酬是低廉的,尽管如
此,我已经很珍惜了。 
  小朗一直是我心里的牵挂,尽管工作非常繁忙,我仍要抽出时间
去看他。他的单位在武昌,而我,在汉口。每次,坐在公共汽车上,
经过长江大桥,注视着车窗外夜色茫茫的世界,有璀璨的华灯,有温
柔的风,江面上星星点点的船火忽明忽暗,我平静地感知着这一切。
  夜里的长江简单祥和,而我的爱人,就在不远的前方,我觉得自
己是幸福的,尽管生活于我,那么艰辛。 
  小朗对我,一如既往。还是那样的关爱,那样的呵护,而我们之
间的融洽和默契,从来都不曾变过。依偎在他的怀里,感受到他有力
的心跳,听到他在喃喃地说:“小扣儿,真是苦了你。”是非常温暖
的感觉。最爱的人就在我的身边,为我担忧为我分担,这真好。 
  在小朗的一位同事的帮忙下,我进了一家刚创建的规模并不太大
的广告公司,学习平面设计。有着良好的美术基础的我,很快就如鱼
得水,没多久就可以尝试着单独作业了。在这个员工平均年龄不满28
岁的朝阳企业里,我和同事们相处得非常好,老板对我们也是关怀备
至,嘘寒问暖。整个公司就像是一个温暖的大家庭,大家都把公司当
做自己的家,对于所接下来的每一次活儿,我们都全力以赴,从不倦
怠,哪怕熬通宵也毫无怨言,竭力让用户满意。很快,我们公司逐渐
赢得了客户的信赖,慢慢地,回头客越来越多了,而经熟客介绍的新
客户也渐渐多起来了。公司的状况一天天地变得越来越好,生意也越
做越大了。老板整天乐哈哈的,我们也是喜气洋洋的,虽然很累,但
是,眼看着公司渐渐成长壮大了,谁心里不高兴? 
  不懈的努力换来了丰厚的回报,我的待遇变得好起来了,将妈妈
送到条件比较好的医院接受治疗,再加上小朗的悉心照料,妈妈的病
情得到了很好的控制,并一步步好转了。 
  那个时候,每天,我都过得开心快乐。家人,爱人,工作,每一
样都让我喜悦。为此,我还专门抽空去了趟归元寺,虔诚地上香,深
深地感谢上苍赐于我的幸福,深深地感谢老天如此的厚待! 
  可是,也许,真的应了那句歌词:“再大的幸福怕我无力背负”。
  沉甸甸的幸福带给我的巨大的眩晕感逐渐迫使我无法呼吸,那些
隐匿的忧患渐渐浮出了水面。 
  和小朗的婚事提上日程时,我是快乐的。尽管早已认定了彼此就
是今生共度之人,但毕竟,我们都无法免俗,想要一个仪式。电视里,
生活中,雪白的婚纱,钻戒,鲜花,总是和“诺言”,“真爱”这些
字眼联系在一起,让人心动。 
  只是,怎么会想到呢,小朗的父母并不肯接纳我。当我问及小朗
他父母的意见如何时,他每每都顾左右而言它。从他那躲闪的眼神中,
我强烈地预感到了什么。果然,两天以后,我回到家里收拾出几件换
洗的衣服准备给住在医院里的妈妈送去时,听见有人敲门。起身去开
门,正迎上小朗的妈妈冷淡的目光。 
  “哦,是刘阿姨呀,快请进。”是多年的老邻居了,因此我们两
家的关系还不错。所以,眼下看到她的目光我心里猛然一紧。竟有些
心虚的感觉。 
  刘阿姨进来了,四周望望,坐下了,我赶忙找来一只杯子,倒了
点茶叶,又加满水,给她端了过去。不知为什么,我有些紧张。虽然
平时她对我还好,但看到她今天的表情,我还真有点慌张,害怕自己
会做错什么。毕竟,眼前的这个人将要成为我的婆婆。 
  现在想想,我那时,太过一厢情愿了些。 
  刘阿姨闲闲地跟我聊了许久,不外乎是妈妈的病情,我的工作之
类的。慢慢地我也就放开了一些,屋子里的气氛要轻松许多了。我们
两家做邻居已经许多年了,在爸爸出事之前,两家大人倒还是互相走
动走动的,那之后,关系要淡了点儿,但还算和睦,道个早安啊,问
个好啊,寒暄一阵啊,逢年过节什么的,他们家也会打发小朗拎点补
品过来。虽说我一向是有点害怕在大学里当讲师的刘阿姨,但将心比
心,做邻居能够做到她这个样子,我也实在不能抱怨什么了。 
  虽然心里一直在揣摩刘阿姨此行的目的,也多多少少看出了点眉
目了,一定是与我和小朗的婚事有关!但当她将话题引到这上面来时,
还是给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小扣,我们两家也算是故交了吧,我们家小朗,你也知道,很
有前途的——我这么说,似乎有点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嫌疑吧。” 
  “啊,不不不!小朗是挺不错的。”我赶忙道。 
  “打小,你们两个孩子的关系也不错,我们这做大人的,心里也
高兴着。小朗小的时候我就经常教育他,要关心和爱护小扣妹妹。那
孩子平时可调皮了,但论到这做哥哥啊,他倒是蛮负责的喽。” 
  “那是那是。小时候,经常有人欺负我,小朗每次都帮我对付他
们,是挺照顾我的。”我望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巴,心里极为忐忑。 
  “唉,一晃,时间过得也真快。你们都这么大了。你这丫头是越
发水灵了。我们家小朗也到了要娶媳妇的年龄咯!” 
  终于步入正题了,猛一听到刘阿姨说到我和小朗,还有点不好意
思了,脸也红得厉害。 
  “你也知道的,小扣,我们家就小朗一个孩子,我们肯定希望他
什么都好,也好让我们这为人父母的了却心头大事啊!” 
  哦,原来我并没有想错,刘阿姨此番前来,的确是为了此事。我
没有做声,安静地等待她说出下文。 
  “小扣……我明人也不说暗话,索性给你说明了吧,你和小朗,
不合适。孩子,别怪阿姨狠心。阿姨毕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的为人,
我也实在没得挑,可是……” 
  我的脑袋“轰”的一声大了。 
  脑中一片空白,但居然还是一字一句地记下了她说的话语:“小
扣,你是个好女孩,又乖巧又能干,还很孝顺,像你这样的女孩真的
不多了。阿姨要是有你这么个女儿,心里不知道该有多么高兴……” 
  “可是……我们家只有小朗一个孩子,我和他爸爸都希望他能够
有一番作为,成就一番事业……” 
  “小扣,不是阿姨狠心,可是……你现在的工作不稳定,朝不保
夕的,,你妈妈的病又反反复复……” 
  刘阿姨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只觉得很恍惚。小朗那双亮
亮的眼睛不断地浮现在眼前,我们共有过的美好时光一一在脑中回放。
  许久许久,我已不知身在何处。 
  夜幕降临了,没有开灯,我蜷在床角,任黑暗沉沉向我压来,将
我吞噬。有风吹进来,轻轻地,很柔和,在不动声色之间便拂面而来,
轻手轻脚地掠过我额前凌乱的发,等感到寒冷时,它已去了好远,在
远处捂着嘴巴暗笑。这样一种伤害,起初,并不觉得尖锐,等麻醉感
过去时,那揪心的疼痛才显露出它的劲道,撕心裂肺。就像,就像武
侠里那种名叫“化骨绵掌”的武功,轻柔却致命。 
  也正像,小朗的妈妈轻描淡写的话语。此刻,才重重回响在耳畔,
刺得我体无完肤。忍不住狠狠嘲弄自己:林扣,你凭什么自负?凭什
么以为你够条件入主秦家?仅仅凭你贫寒的家庭?凭你漂泊动荡的毫
不稳定的工作?还是,凭你和秦朗的感情? 
  感情?我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感情!?感情究竟是什么呢? 
  我依旧去上班,依旧为了我的公司而拼命,依旧言笑晏晏地周旋
于客户中间,没有人知道,我的内心已经崩溃得一塌糊涂,我甚至想
过自此以后我再也不会爱上哪个男人,只想找个壳子躲起来,与世隔
绝,再不去见任何人。 
  小朗仍旧时时地打电话过来,温温和和的声音让我很想很想开口
告诉他我爱他,我不想离开他。但是,我不能啊,我不能啊。只能狠
狠心,用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的语气应付着他,尽管心中已经泪如雨下。 
  终于有一天,小朗冲到我的公司来找我了。当时我恰巧在为一家
公司设计产品商标,因为同事们都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因此,对他的
冒然闯入,他们并不是十分在意。当小朗一把抓住我的手,简单地命
令道:“小扣,跟我走!我们必须谈谈!”时,我惊吓得很厉害。几
乎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犹恐相逢在梦中的恍惚。 
  其实我一直是徘徊的,这样一颗爱他的心,反复挣扎,反复犹疑,
也反复想到要放弃。但看到他之后,望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疲惫的
神情,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心痛,那一刻,我什么都不顾了,猛地扑到
他的怀里,一如从前,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声,觉得自己的幸福足以
让天地失色。 
  小朗用力地抱住我,不住地喃喃:“小扣儿,小扣儿,不要离开
我,不要离开我。”脸颊,感受到了一丝温热。错愕地抬头望着他,
惊见他的眼泪簌簌地落下来,这个男孩,这个坚强的男孩,为我流泪
的男孩!我更紧地拥住他,听着他哽咽的声音:“小扣儿,我去求她!
  任何人都不要把我们分开!” 
  我重重地点头,小朗,任何人都不能把我们分开。我要跟着你走,
海角天涯。我要穿着红红的嫁衣,披着红红的盖头,安安静静地坐在
床边等你啊小朗。 
  因为有过短暂的别离,所以,我和小朗变得格外珍惜相处的时光,
只要是不上班的时候必定会厮守在一起,彼此心里似乎都有些阴影,
但我们谁都不说,只是一心一意地共度欢乐的片段。哪怕只是相依而
坐,即便是不语时的轻轻地一笑,那份笑容流转在彼此的眼睛里,读
起来也是暖的。 
  只是,在这样的圆满的甜蜜中,还是隐隐有些担忧。好象有种知
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尽情挥霍的伤感,虽然我一直都在阻止自己这么
想。 
  在不需要上夜班的日子,小朗会从武昌赶过来看我。两个人牵着
手,去菜场买菜,兴致勃勃地和小贩讨价还价,就像任何一对普通的
夫妻。我喜欢这种实实在在的烟火味。然后相拥着,回到我的小宿舍
里忙忙碌碌地做饭,炒菜,开开心心地吃完饭,再一起去医院,给妈
妈送饭,陪她聊天。妈妈的状况已经非常好了,医生说,过几天就可
以出院了。 
  根据医师的建议,妈妈出院后,我把她送回了乡下,那里是她的
故乡,一个纯朴的小山村,空气非常新鲜,对她的恢复很有帮助。 
  渐渐地,我们的事情还是被小朗的父母知道了。作为大机关的干
部,小朗的爸爸不便插手干涉儿子的感情问题,虽然,他对儿子公然
与人“同居”深为不满。自然,同我交涉的又是小朗的妈妈。 
  当那天,小朗的妈妈拦住了匆匆去公司上班的我时,我的脸,
“刷”地一下,白得可怕。虽然她是小朗的妈妈,但是我没有办法让
自己变得从容起来,我害怕我的幸福葬送在这个冷得没有任何表情的
女人手中。跟公司请了假,低眉顺眼地随着她走。也许我错了,也许
我该理直气壮地和她辩驳一番。不是没有勇气的,我也不觉得理亏。
  只是因为自己也在局中,所以束手束脚,唯恐一念之差会错失太
多。
  并不想和她发生激烈的冲突,毕竟,她是我爱的那个人的妈妈,
毕竟,她也曾经非常关爱过我。 
  咖啡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有些冷。气氛很尴尬。良久,她才先
开了口:“我先前跟你说过的,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离
开他!” 
  我只是,只是想跟一个我爱的爱我的人在一起啊,我只是想啊。
  我错了吗,为什么一定要我离开? 
  安静地看着她,眼睛里有坚定的内容:“刘阿姨,我想,小朗和
我,是有感情的,即使,我的状况并不太好,但我可以努力的。” 
  “努力?”她轻蔑地笑了笑,“什么叫努力?十年还是二十年?
  还是一辈子?” 
  “我听过一首歌的,它这么说——‘两个人,要去到哪里,牵着
两手就是个天地’,我也相信的。我和小朗一起拼命干,我们会让大
家过得好的。” 
  “到底还是小孩子,太理想化了。你知道吗,这个年代,我并不
否认有感情的存在,只是,仅仅依靠个人的努力,会很难很难的。一
句话:我和小朗的爸爸都不希望你成为小朗的牵拌,懂吗?”她已经
说得非常尖锐了。 
  我还在做着苍白的说服工作,不,也许,那个声音已经不是从我
的声带里发出的。我听见自己在机械地说:“刘阿姨,我能够理解你
和秦伯伯一心为小朗着想的苦心,可是,如果我放弃了,小朗遵循您
的意见另娶他人,你就认为他会一定开心吗?” 
  “这我知道。”她点点头,“我知道你们现在是有感情的。在你
们这个年龄,也只有感情可讲。但你们都会成熟,你们的一生中慢慢
还会出现别的事情,那个时候,感情逐渐成为次要的,甚至,已经转
化成了亲情。多少的家庭不都是这样吗?海誓山盟,只是小儿女热衷
的游戏罢了。你离开小朗,他会伤心,但是,不会太久的。他会渐渐
明白一些诸如道义,责任之类的东西,他也会开始追名逐利,久而久
之,他不会有多少闲情和时间来怀念一个人的。你要明白。”她注视
着我。 
  毕竟是大学讲师,她逻辑性极强的话语让我觉得残酷,而我,太
过患得患失了,以致于无法轻松自如应对。 
  她接着说:“你不要相信电视上那些一生苦恋一个人的故事,那
是创作。当然,我不否认现实中也有这样的例子。不过,太少了,少
到我们偶尔发现一个,便要拿出来大肆渲染。你要知道,任何一个能
够成为楷模的事件,都是罕见的。当然,你和小朗,也许也可以成为
这种罕见的事例之一。但他毕竟是我的儿子,做为母亲,我不愿意。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想让你成为他的牵拌。贫贱夫妻百事哀。我
不想让我的儿子在打拼天下的事情无法全力以赴,还要为他的妻子,
为他的岳母分心。” 
  她冷冷的话语在我耳边呼啸,渐渐让我失去了说话的余地。 
  “也许你会觉得我自私,可是,我只是个母亲,我只是想让我的
儿子过得好一点。小扣,说句公道话,我是喜欢你的,但这不足以让
我能够下得了决心让你成为我的儿媳。你自己可以想想看,你能为小
朗带来什么呢?除了你家里的累累负债,除了你随时可能发病的母亲,
你还可以为他带来什么呢?你可能会说,‘我能给他爱情,让他快
乐’。可是你想过没有,名,利,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孩子,美满的
家庭,就不会让他快乐吗?你给予他的快乐,只是短暂的。很难想象,
一个背负着千斤重担的辛苦的男人整天都会轻轻松松的。他会逐渐变
得暴躁,变得疲倦,变得衰老,这些,我想你是不希望看到的。可能
我说得太过严重了一些,你们在一起了,也许不会过得有我所形容的
这么不堪。但是,我并不想让我的儿子用一生去赌。” 
  为了这一套说辞,她,准备了好久吧?一开始,她就怀了志在必
得的决心,又岂能容我据理力争?单是攻势就已如此老道凌厉,且不
论我的弱点已完全在她掌握当中。她的攻心术步步为营,我的完败,
也是情理当中了。 
  “小扣,你应该知道,凭小朗的条件,可以找一个各方面条件都
相当的姑娘的。你秦伯伯局里,有个女孩……”后面的话我没有听下
去,因为我已经起身了,仓促地拎起手袋,非常屈辱地,觉得自己是
童话里那个海的女儿,失声了,只有泪水。但仍是自尊的,没有让她
看见我快要涌出的眼泪,只留给她一个骄傲的背影。 
  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属于小朗的,该是一个家族式的婚姻,
贾宝玉娶了薛宝钗。会令到所有的人满意。这才该是他一生该走的路,
平稳,顺利,幸福——也该是幸福的吧。 
  “小扣,我应该说得委婉一点对吗?我说得太过直白了,会令你
难过。可是,你要原谅我。”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我并不怪她。我凭什么不可以去原谅一个自私的母亲的心呢?她
只是,只是,一个爱子心切的母亲啊! 
  店外,是路人云涌的时分。每个擦肩而过的人都有张淡漠的脸,
无人会向我投来关注的一瞥。耳边仿佛有首歌缓缓低唱,天天天蓝,
天天天蓝,不懂的事的孩子还在问,你的眼睛为什么出汗,为什么出
汗。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游走着,信步度进了一家音像店。一行一行地
扫过货架,许久,才抽出一盘磁带递给店主,要求试听一下。 
  很快,刘若英清脆的声音传了出来:“……很爱很爱你,所以愿
意,舍得让你,飞向幸福的地方去……很爱很爱你……向更多幸福的
地方去……” 
  从前听这首歌的时候,只觉得歌中的女孩太伟大,换做是我,我
做不到如她般豁达。却不想,有一天,我也必须放手去成全所爱之人
的幸福。说什么捍卫,讲什么坚持?到头来,还不是妥协于现实?即
算是小朗愿意选择我又如何?我是这般不容于他的父母,我不想让他
陷入两难的境地,疲于应付,心力交瘁。 
  “爱他,要他好。”我只是很明白这一点。虽然离开他,我舍不
得,也不甘心。 
  爱你,放过你。 
  拿了磁带出来,在路旁给小朗挂了个电话,约他在一间咖啡店见
面。他其时正在上班,虽然很惊异,到底还是答应马上赶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气氛似乎有些沉闷。 
  “小扣儿,今天你怎么了?情绪不太好?” 
  我苦笑了一下:“累的。” 
  “怎么突然想到要叫我过来?” 
  “突然想你了。很冲动,就给你挂个电话。” 
  “哎,小扣儿,你还是这么任性啊!”小朗笑着,顺手将服务生
端过来的两杯咖啡中没有放糖的一杯推到我面前。他始终记得我的口
味。 
  我呆呆地看着他,旧梦仿佛重温,想起了从前,一起去吃路边的
馄饨。他替我加作料,柔声问我咸淡如何。 
  以后,以后再也不会有如他般的人了吧。 
  对坐了许久,只是闲闲地聊。很想对他说些什么,却始终开不了
口。况且能说什么呢?彼此都曾经那样专注地爱过,最后还是逃不过
错失。以为可以相守终老,哪知只是携手走过一段罢了。难道真如诗
人所说,所有的岁月都会变成虚幻的神话,任它绿草如茵花开似锦也
终于都要纷纷落下? 
  并肩走出咖啡店,牵着手,走了一段路,他停了下来,认真地看
着我:“小扣儿,今天,你到底是怎么了?你让我很担心。” 
  心里一酸,只无言地,猛地抱住他。就在这人声喧嚣的路旁。全
然不顾路人的侧目。 
  拥抱。拥抱。拥抱这肆虐的风。拥抱眼前即将离开的人。 
  以后,会不会从此忘却? 
  忘却曾经。忘却童年。忘却关怀。忘却他的眼睛他的笑容他抽的
烟他的黑风衣。 
  用力地抱住他,这让我爱到绝望的小朗!这让我爱到无法自拔的
小朗! 
  远远远远地,是谁在唱:“此刻与你相拥也算有始有终祝福有许
多种心痛却尽在不言中 

  请你一定要比我幸福才不枉费我狼狈退出…… 
  请记得你要比我幸福才值得我对自己残酷…… 
  放心去追逐你的幸福别管我愿不愿意孤不孤独都别在乎……“ 
  辞工,退房,换手机号码,刻意地,斩断和小朗之间的一切纠缠。
  怕他一个眼神便推翻我不堪一击的决定,怕他恳求我留下来,又
跌入混乱的局面。怕极了,如逃离一般,连背影,也不要给他。 
  这般轻易地无奈放手,决定放弃某一些,也决定仍是留在武汉。
  毕竟,和爱着的人生活在同一个城市,想想都温暖。 
  在偏僻的地方租了房,没有去找工作,给时间让自己完全平静。
  隔一段时间,会去乡下看望妈妈。她已经好了许多,开朗健康的
样子让我觉得无限安心,很宽慰。 
  日子过得随心所欲,听歌,看碟,逛书店,出去买菜,做简单的
饭菜喂饱自己。有时候也去书社,在有空调的舒适的大房子里,很快
就可以消磨一个下午。那些白纸黑字平展了一个世界,讲述的都是不
相干的人和事,无非只是成王败寇罢了。好在可以轻易地让我沉浸进
去,忘记了痛。 
  更多的时候,坐在那又高又大的朝南的窗户下的我的书桌前,有
柔柔的阳光温暖着,一个人完完全全地浸在光里,写字,为杂志社和
电台写稿,心里是那样的平静,只有光影在不知不觉地移动,多么美
丽和宁静的岁月啊。 
  节假日的时候,会给小店铺画海报,色彩斑斓的,轻松可爱的各
式画面总是很容易为他们招来生意。也给我带来可以维持生计的酬劳。 
  多想日子一直就这样散淡地过下去,心无旁骛地,不为身边的悲
欢离合所动,只是清风明月,宁静在心。然而,深夜看王家卫的《东
邪西毒》,听到张曼玉说:“在我最美好的时间,我最喜欢的人也不
在我身边。”时,突然地,就想起了小朗。刻意地令自己不去回想旧
事,但到底还是骗不了自己的心。我想,我还是爱他的。 
  再一次去乡下,见到妈妈,她的状况已经非常好了。母女俩絮絮
地说了些话,她突然告诉我说不打算再回武汉了:“我很小的时候就
离开这里了,现在回来,觉得很亲切。你二舅和姨妈都在这里,平时
对我也蛮照顾的,我年纪又大了,不想再四处走动了。你一个人在武
汉,我虽然不太放心,不过,有个小朗照顾,我想着也踏实了。好久
没有见到那孩子了,我还怪想他的。” 
  我并没有告诉妈妈我和小朗已经分手的事情,这会见她提起,一
时间不免有些黯然,怕她瞧出破绽追问起来知道了真相会难过,只好
随便找了个话题迅速漫应了过去。 
  临分别的时候,妈妈说到了房子的问题:“小扣,你不在家里住,
我现在也不打算回去了。家里的房子,能够租出去就租出去吧,反正
搁在那儿也是搁着。” 
  我在报纸上登了个广告,没几天就陆续有人找我要求看房。于是
我回了趟家,准备彻底清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竟有些物是
人非的感觉。屋子里的摆设一如几个月以前,没有什么变化。 
  走进卧室,里面满是冰冷陌生的气息。我的照片在墙上依旧巧笑
嫣然,很青春的样子。而我现在已经老了。推开窗,让阳光透进来,
也让风进来,驱走这难闻的潮湿的气味。 
  只听见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才猛然想起,窗台上,
有一盆菊花。那本是我所珍爱的花卉,但现在,隔得太久了,我居然
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 
  探出头去,看见花盆已经碎裂了,干燥的泥土溅得到处都是,无
言地诉说着苍凉。收回目光,却——呆住了。 
  窗台上,原先放置花盆的地方,有一圈淡淡的泥印,现在,这里,
赫然躺着厚厚一叠纸条! 
  心砰砰地跳:一定是的!一定是小朗压在花盆下面的! 
  将它们反扑在掌心,急切地展开来,一目十行地一张张翻过,最
下面的几张,触目惊心的几个字写得力透纸背:小扣,回来! 
  而越到上面,字数越多,满纸都是他四处寻我不见的心碎。 
  “小扣,你到底在哪里?离开武汉了吗?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
从此已没有了你?教我如何能够说服自己我们已经缘尽此生……” 
  “小扣,若你归来,心若可知灵犀的方向,一定要叫你看到这
些……” 
  “小扣,我和她摊了牌,不想她算准了我无法和她决裂,始终不
松口……” 
  再看到后来,便知晓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哀求,苦苦试图说服
他的父母:“……他们仍是不愿妥协。我恨我自己的懦弱!” 
  “……给我介绍了一个女孩……” 
  “我不想连生活都由他们掌握……他们替我勾勒的幸福蓝图,少
了一个你,还有什么幸福可言?” 
  “……压抑压抑……” 
  “怎么连你都认为,你的放手,就可成全我的幸福?傻!你还不
明白吗?若没有你相伴,世界与我又何干?” 
  “……今天听《天涯》,听到一句‘赢得了天下输她’,我想,
我终于明白了令狐冲的心情了……” 
  每一张纸条上,都清清楚楚地记载了当日的日期,清清楚楚地记
载了他的挣扎,可是,到后来,便也放弃了吧。最近的一张上,写下
的,是他送给我的一本书里的话语,当时看过了,因为觉得感动,念
给他听了,不想竟是一语成谶:“今生所有的错乱与凄凉,都不是我
们的错……但若有来生,小扣,我必将娶你为妻,并温柔相待。” 
  我轻轻地笑了,缓缓地将纸条一点一点的撕碎,扬起手,将它们
托付给路过我窗前的风儿:小朗,有来生又如何?来生的你我之间就
一定会没有现实所隔吗?来生就一定没有世俗的束缚吗?来生的你我
就一定能够单纯地相爱吗?甚至,来生,上苍就一定能容许我们相遇
吗? 

  依稀往事曾现,心内波澜现。彼此就这么一直望着,似乎想望到
地老天荒。他的未婚妻正拿着望远镜,专注地看着王菲,丝毫没有注
意到在她眼皮底下,有两个人在用细微的眼神悄然地传递着一份曾经
与爱情有关的回忆。心里猛然一颤,这个毫不设防的简单的女子,她
何辜? 
  狠了心,决绝地收回了目光。小朗,当初不曾让你舍弃你的父母,
现在,我一样的不会让你背弃妻儿。可为什么总是这样?我和你之间,
永远隔了如山的现实?曾经是门第,如今是责任。 
  心痛得不能自己:小朗,你我,即使同行,即使沿途有着落英缤
纷,芳草鲜美,即使可以相视一笑,但我,永在你的对岸。我们中间
隔了那样宽,那样长的一条河!而我们,并没有可以摆渡的船。只是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罢了。无法携手。 
  曾经说过,任何人都无法把我们分开。当时这般天真的以为啊。
  可,分开我们的,其实是命运。它不是量体裁衣,而是,削足适
履。
  宿命摆了永恒的局,横亘着,让我们臣服。我们都无法摆脱它的
诅咒。
  我们拿什么抗争?徒劳徒劳。小朗,你我奈若何? 
  王菲依旧在用她慵懒的声音唱着世间的悲欢。站得这样远,隐隐
地看到这个看透了爱情的女子冷冷的笑,脑中盘旋的,却是她的另一
首歌:“给我一双手,对你依赖,给我一双眼,看你离开。就像蝴蝶
飞不过沧海,没有谁忍心责怪。给我一刹那,对你宠爱,给我一辈子,
送你离开,等不到天亮,美梦醒来,我们都自由自在。回忆还没变黑
白,已经置身事外,承诺不曾说出来,关系已经不再,眼泪还没掉下
来,已经忘记感慨。” 
  那些都过去了,起初的欢喜,和携手看日初的清晨。余生将成陌
路一去千里,我们都该有新的美丽人生。 
  低下头,对自己说:明天,要出去找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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