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文学，绝对文字艺术

○ 背阳爬藤

本文所写的是新文体，旨在给写作者或阅读者提供参考，您大可草草
翻阅，然后选择感兴趣的部分阅读。看说得有没有一点道理。 
　　因为不是研究或学说，完全个人意见，因此可能出现知识错误，
你不认为钻入书海考证来写一篇没有稿费的东西是太不讨好了么，嘿。 
　　并非特别著名的作家丹尼尔麦克尼尔说：已经是一个艺术品唾手
随处可得的时代。为了简单的自我愉悦而寻找，甚至创作一些艺术品
因有着科技手段，不再成为奢侈之举，新文体即是如此。 
　　新文体犹如一个照相机，每个人都可以拿它来瞄准不同的对象，
尽兴发挥，拍下的是人是景，甚或毫无意义的光线图案都无所谓，它
最重要的评价尺度是“感觉”。稍有一点天赋的人都可以制作出这种
感觉，观赏者仅仅需要感受到一种感觉，即不必再深究，它是蛮不错
的娱乐吧。 
　　我不能仅谈网文。把网文作为一个大整体，它可视为现状中国特
定人群的普遍精神反映。它由作者读者的经济能力、生存状态、接受
的精神产品等决定。比方同一种写作风格，可能出现在各种场合，这
一代业余写手，以各种目的（自娱，自我宣传，表达，精神追求）通
过各种渠道发表的作品，我找不出合适的字眼形容，只好称之“新文
体”。 
 
→→现实决定一切 
   乍一看，网文是一切文字中最不现实的东西，其涉及面包罗万象，
从古代至未来，从神怪到奇观，从井市到异域，文字风格也千奇百怪。 
　　事实上，网文是一切文字中跟现实关系最贴近的东西。它无不是
作者周遭环境，个人感受和阅读经验。俄国诗人曼德尔施塔姆说艺术
家常将生活提升至它的十次幂，而我们常被艺术品过于质朴的外表所
迷惑。网文则不然，你几乎不能站在高出现实之外的角度去看它。 
　　从网文的供需关系表现出，情爱小说需求量大大高于其它文字。
而这个时代的情爱内容与古典情爱内容大相径庭。古典情爱似乎更为
壮烈，作品主人公的情爱是较为真诚纯洁的，爱的阻力来源于不可抗
力和世事的猛烈变迁如战争。当代新文体中，情爱与社会内容并不密
织，相反情爱挣扎来冲突去仍然囿于情爱本身中。倒像有点不甘太平
自我折磨的味道。情感折磨情感是最常见的，又不大会导致反感的现
像。 
　　举例在古典中罗密欧朱丽叶遭重重困难，冲突已达生死界限，而
两人彼此的爱情却是真挚依旧。而若在安妮宝贝作品中，两人即便做
了爱，两人即便未有任何人反对阻止，但两人间的感情本身大有问题，
说不定这感觉本身是空的。 
　　所以这类故事的背景前提是：物质冰凉，心灵创伤。 
　　爱情不为爱情的完美而爱。可能为孤独而爱，为寒冷而爱。爱只
有能满足自己时才去爱。 
　　读者需求表达出规则化社会中，个人对情感的渴求。这种渴求却
又是“以我为本”。 
　　有相当网文进入推理、神怪等非现实领域。然而它们仅仅是个人
才智在阅读经验上的一次发挥，这些作品一遍遍重复已有的著名作品，
现有的作品主宰了网文的一切，网文并不能发出自己的声音。 
　　网文的价值也是非常现实的：就是好看。思想？那是象牙塔里的
事。艺术性？好看就是艺术性。举例《悟空传》，网文中的高品。 
　　只有出现了新的主题，才值得改写。而主题往往就直接来自生活
并运用到作品中去，稍事加工或根本不加工，所以网文的主题往往一
清二白，无法供教授在讲台上谈得玄而又玄。 
　　《悟空传》包含两个主题，英雄主义与正邪之道。这两个主题，
倒不是上述那种。英雄主义在现在的中西方都不再倡导，取而代之团
队精神。作者入手写这个，怕是因为相关的阅读经验。 
　　《悟空传》对人物有着全新的打量：悟空有了相当强的功利色彩，
并且被天庭降服。由这个人物引出了正邪两派的痛苦阐述，在《圣斗
士》里我们就见过这种人物简单化为正邪两派的格局，两派总是斗争，
对正面人物又总有批判。 
　　金蝉子用千年道行与如来赌斗，似可见作挑战权威之举。 
　　沙僧是全文唯一的一个贬低性人物。而八戒却用爱情来反衬面目
上的丑陋，这种感情嘛有点像娃娃看的，全是一片痴情。 
　　六耳猕猴期望无限提升自我，然而最后的价值却仅在一片紫纱巾
中体现，于紫霞而言，那是他存在过的留下来的最重要的东西。 
　　故事以这样一种神奇的方式来表现人物对于地位追求的种种。令
人耳目一新。 
　　观后感是精彩纷呈，足以拍出上等的动画片。撇开一切不谈，贯
穿全文的观念是最现代的，并且适合一定的年龄群。这是奇想与阅读
经验的共同产品。 
　　更多的作品为了表达情绪、吸引观众，则是完全一支笔被身边大
小细琐所左右。作者本身的价值是不大的，仅仅起着词句组织者的作
用。读者其实是在阅读中寻找与自己体验相重合的那些东西，假如作
品布置得正好，便引发了阅读后的感动。 
　　因此网文同文学的区别即在于此，没有歌德，则《维特》《浮士》
则完全不可能存在，人们也无法享受这些巨著。而没有网文作者，读
者仍无大损失，他可以在阅读相近作品或者网文作者作为思想源头的
那些文字，甚至通过回忆来感动。 
   你可以说一切精神成果皆来源于现实，我承认。而网文同真正艺
术的区别呢，我想你应该可以区别。 
 
→→精神至上原则 
   鉴于作者读者年龄上的原因，网文惯常精神至高无上。成年人或
者中年以上者，将一切事物纳入社会复杂关系中考虑，由于种种利害
关系或自己应承担的责任感，处事常稳重而迟缓。年轻人则只考虑一
个因素——我乐意不？ 
　　这是物质社会前提下的精神至上，却又和现实有距离。仿佛透过
鱼缸来看现实。作者不想跟现实搭上什么关系，社会经验又有限。 
　　精神至上表现为两方面。纯情主义。形成纯情主义流行歌曲功不
可没。这种作品仿佛初恋的女孩儿，容不得哪怕一点点砂子。为了一
句话能闹得三天两夜泪落湿枕。作品的读者和作者不能容忍与已不同
的道德观。比方妓女，铁定被他们不屑的，盖因此类人无灵魂。而如
果描写妓女的爱情，则反响可大不一样。在他们看来，妓女的爱情无
疑比妓女是一个质上的飞跃，更加高尚。甚或有可能因爱而得被救赎
的可能。 
　　另一极端是沉沦。沉沦的前提是物质的丰裕，这两者甚至无法分
离。假使一民工花了整月工资嫖妓一次，为世人所不齿。而一位开马
自达的男人降下车窗，面无表情对女人说：“上车。”则被认为有
“酷”的感觉，争相效仿是副作用。吸毒、肉体买卖、酗酒、自残、
精神变态，这些都是泊来的具体形式。事实上这些生活不可能认真探
讨，在社会中它们属于异端，社会有天然的如诺顿杀毒软件般的隔离
功能。他们与我们的距离是街上可遇却不能逾越的遥远。 
　　沉沦看似抛弃一切传统道德，对灵魂和肉体毫不爱惜，然而描绘
的作品其目的，仍然指向精神状态。正是通过全面反叛来表达态度。 
　　《北京人在纽约》的导演，我记得这么说，西方电影探索着人类
精神家园，这与国内有相当大的差距。《辛德勒的名单》和《南京大
屠杀》就截然两个层次。 
　　诚然，识字的基本都知道，文学就是人学。而网文之精神至上原
则是好还是不足？ 
　　纯粹精神之极致，首推网恋。这种爱情摒弃一切功利色彩，在痞
子蔡尾后大行其道，风行海内，至今方兴未艾。但这种东西为何极少
产生精品，甚至于传统媒体也极少发表此类作品？ 
　　究其原因当中存在一个矛盾。绝对精神品，有哲学，哲学也来自
现实，由于其对现实之高度抽象，成为可以在精神上论证的东西。而
网恋并不能抽象到从亿万人中提取爱情本质，充其量也就是心情喜忧
喜忧反复轮回而已。作品在走精神化，比方淡淡的味道，不穿袜子，
喧嚣城市中的古筝……予以事物言行以精神追求的寓意，从而产生了
小抒情+略描写+淡雅言行=文章的公式并流传广泛。而这些作者读者
还是没逃脱从小就是物质人的圈子。他们淡视物质重精神追求是因为
从小幸福在父母庇护之下从无担心物质的必要，他们大学毕业可有丰
厚收入从而幸福得产生了忧伤。这一切人物，不那么绝对吧，极大多
数人从0岁开始就不自觉地成了消费人，比他们父母更主要地成了市
场中心人物。相比哲学家思想家从巨量现实中饱吞食物才得以高踞众
世之顶的事实，他们还埋葬于超级市场的货堆中。 
　　所以思想家满案堆着数据案卷，为了从一千万个数据中理出一个
规律而苦思不已。 
　　网文作者们扔掉课本及尼采杜拉斯，对着空闲的下午阳光洒满阳
台，两张CD听完，轻轻松松产生了思想。 
　　　　　　　　　　　　　　　　　 
下面讨论几个常见主题： 
！自恋 
   在《告别薇安》一书的最后部分，有网上对安妮的采访。安妮在
回答时令人吃惊地大段大段引用自己作品中的文字。这一表现及小说
中的多次表现，让人感觉出作者较为严重的自恋倾向。 
　　事实上，自恋在很大程度上支持着相当一批女性写手的写作。这
一主题从未正式提出过，然而藏在随处可见的地方。与社会环境有密
切的联系。有一本新书叫《自恋比自卑好》。 
　　心理学家曾以自卑为基本立足点，探讨整个人的心理活动，无不
是自卑与战胜自卑的活动。自卑的外化有自信、自恋。有些人正是通
过自信自恋这两个光明利器掩盖真实自我。而《自卑与超越》一书，
结论战胜自卑的人获得成功。因此自卑总是有斗争性，这使得个人心
理能力反而较强。自恋则欺骗自卑，满足于狭小的得意之中，从而不
敢，也不思进取。 
　　郑重声明我并非攻击安妮及任何人。 
　　我仅仅是客观地指出，自恋同时也存在于男性作品中，并导致整
个作品的女性化。 
　　即洋洋自得、男女私情和小资情结。参考素素《一个人的天荒地
老》及黄爱东西诸小文。 
   婉约自古是文学精叹之对象，但请将以上作品与李清照对比，本
人不再多谈。 
！孤寂 
   分为物质孤独与精神孤独。 
　　物质孤独即规则化社会及物欲横流，使得人与人心理距离增远。 
　　精神孤独从古代知识分子即有。倾向于靠拢此类者，有自我清高
之意。 
　　孤独咱们摆好烟酒茶，从马尔克斯谈起，三天三夜也谈不完。值
得一提的是孤独表达所借助器具。电信，包括电话网络，特别指定的
器具，音乐香烟等等，成为描叙的立足点。一切能增加人与人距离感
的东西，或能特别场合下掩盖人的一部分的东西，似乎是这些东西本
身有孤独意味而不是人。 
　　孤独这个美丽的蜗牛壳，普遍地赢得了观赏价值。世事证明，人
与人的距离已成为现实并且有这个必要。但不能因孤独为理由就此割
断与社会的脐带。孤独而冷静地观察众生的人也比比皆是。孤独并不
必定要表现为蜗牛壳里的柔弱情伤，我更喜爱孤独支持的坚强。 
   包含孤独的还有青春心理。将青春期困惑和迷惘无限夸大。以致
稍受影响就写成自杀了。正如离家出走的孩子总还是要回家，写自杀
的作者放下笔最终还是吃饭睡觉去了。 
！情欲 
   我想现在公开人们对情欲的关心不应该再视若猛虎了。然而人们
虚伪的外衣仍然会起作用。就像作为先锋小说的《上海宝贝》被争相
阅读，而作为黄色文学的《上》被封杀一样。情欲被当作隐含的或明
确的主题有着深厚的人类本源上的基础。 
　　我本人对《上海宝贝》持九成赞誉。我以为卫慧如同这呆板枯燥
的图书馆地板上，忽然一位超短裙透明上衣的摩登女郎叮叮咚咚踩着
高跟鞋走过，你可以惊讶地从书本上抬起头来望一望，完全不必围住
她，谈论她，直至撵出去为止。 
　　情欲专家劳伦斯这样说色情——那是一种“肮脏的小秘密”，
“它就像某种隐伤或炎症，每搔一下就会让人觉得极舒服。于是这肮
脏的小秘密总被人触动，直至它隐隐的发火，炎症越来越厉害。”劳
伦斯始终主张将这肮脏的小秘密以开朗的正确态度来对待它。 
　　每一位涉及情欲的作者都应当阅读劳伦斯，劳伦斯的情欲是完整
的，成功的。而并非如新文体中那样，仅仅出现做爱的完成时，仅仅
成为作者欲要表现的那些东西的工具途径。 
　　事实上情欲未发生的状态较之完成的状态更为普遍，也更有深究
的必要。 
　　但似乎一切表达出来的情欲都业已得到释放。肉体已经松弛还怎
么能够与心灵的紧张态交战呢，于是这样的尝试是很勉强的。 
　　 
→→自来水般的想像 
   想像力的重要性大家都知道了。不止一位知名人士重申，中国学
生缺乏想像。 
　　应试教育的罪恶之一。 
　　人的成长，更多被世事繁琐所牵绊，世界观基本形成，一切东西
都已有解释，不再充满好奇，更多的是不再注意那些小小惊奇。 
　　其实，想像如同自来水一样，拧开龙头就是，绝无缺乏之忧。 
　　缺少的是真正的独创。这与作者文字功力深浅没有关系，他们从
不曾试图创造，他们所谓的创造，只是一种联想。 
　　瞎子《杀局》是较少见的佳作之一，气氛诡异格局周密。然而这
篇小说的结构至少十年前已由美国作家创出。基本结构是一连串杀人
案，最后杀手走出故事，走向作者本人——目标是最后一个知情者。
我还记得《故事大王》中，作家与他笔下的小偷也有一连串的互相作
用的令人发笑的童话。《杀局》的关键是杀手走向作者。 
　　丁香的小说中不止一次地运用残疾人，其他作者也有这作法。这
可称之为弱者同情法。在好莱坞电影中这是屡试不爽的技术。在紧张
黑暗的故事中，放置妇女、孩童或残疾人。一般说来，观众处于正面，
观众的价值道德感必须在电影中有一个落脚点，若无，则全片易引起
强烈反感。这就是电影中恶徒杀人如麻却往往不愿杀狗杀兔子的原因。 
　　著名例证《异形》。《异形》的画面颜色就是它的基调色彩，若
非一个坚强女性的智勇双全，怎能从一片暗中看得出亮色？在异形的
星球上出现一个小女孩，这女孩成了同情关注中心。在凶杀影片中，
爱害人往往是弱者或女人，这些同情点代表的是观众的道德观。而异
形中的女孩在惊惧中出场，本身又成为情节动力，这些安排手法是高
素质的专业水准，深深隐藏了人物作为同情点的目的。丁香却将残疾
人放在最后抖包袱时显示出来，优劣自辨。 
　　武侠部分更缺少创造。金庸本人也说武侠的前途是不大的。武侠
业已被发挥至极峰，网上武侠流于模仿。 
　　　　　　　　　　　　　　　　　 
　　这里要说说两个经典标志。《第一次亲密接触》《大话西游》它
们的价值不能以艺术或社会内涵评定。 
　　正如你可以不喜欢毕加索作品，却不能否认他在画坛上的里程碑
式地位。 
　　这两者三五年内成为经典，原因很难说。但它们全是真正的首创，
并且，有效唤醒了年轻的心理。安妮宝贝在挥洒自己桀骜冷艳时，未
必想到有名满天下的时候，她的作品全在于风格上的独家一派，及外
壳美丽内心空洞。 
　　除《大话》是中国难得的电影杰作外，蔡与安妮的作品俱缺少艺
术及内涵。树立他们地位的是正巧大受欢迎的创造。 
　　唯有独树一帜，才可能具特别价值。当前不是讲究个性么？其实
所谓个性就是染黄染红头发，穿了古里妖怪，大红大绿地摇摆在路上，
心底里俗不可耐，一废物。 
　　我们都本是凡人，我们都本是柴米油盐的人。我们当然不可能有
天外来客般的想像。 
   但是你就会被很快地忘记，充其量不过海中的一个泡沫。你不能
受俗世太多影响，这社会影响你的辨识力，让你一日比一日庸俗。你
得尝试着拥有唯你一个的某些东西。为了这个，放弃掉电视、电话粥、
刘德华，那些没什么了不起。 
 
→→气氛好嘛！ 
　　作品刻意营造的氛围，往往给人留下比情节更深刻的映像。 
　　斯蒂芬·金说，你得让读者知道，一但进入了邪恶的境界，便会
有邪恶之事发生。 
　　其实这就是氛围最基本的概念。 
　　新文体中的散文随想，往往空洞无物，然而读者可以津津有味，
因为气氛出来了。 
　　陈村一言点破安妮宝贝的行文：靠语气支撑出来的，但语气不能
支持长篇。 
　　因此，缩短段落，以句代段；有意淡化情感，把昔日重创也当作
与已不干的事情平静道来，这成为新文体重要的语气特征。爱恨也好，
往事随风也好，作者的语气带动了读者情感。这一写法其最初源头无
从考证，反正它显示出新文体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妆扮。 
　　语气是很有用的，它似是煽情的变种。 
　　我们可以从台湾电视剧中看到那种声泪俱下的说话方法，每一个
字都将极限的情绪用尽，我窗外对面一小女子深受此毒害，每其开口
我便毛骨悚然。在大受欢迎的《星语心愿》中，张柏芝与任贤齐最后
的对话都是这样说的，极尽凄惨之能事。余认为说一句话带着悲痛欲
绝的哭腔，兼之表情要恰到好处地扭动，是非常高难度的动作。 
　　煽情无非基于这样一个道理：人心都是肉长的，情绪无疑有传染
性。假使把你放在一群哭丧的人中间，料你也不可能乐开怀。女人看
见女人的痛哭流泣尤其悲天悯人。不妙的是，男人的性情也开始日益
细腻，转此方向发展。 
　　通过忘我的表演打动人，这毕竟是土气了一点，在品位较高的新
文体中间，便将煽情以更高明的方式——语气来达到目的。让网文作
者涕泪横流，化妆糊成花脸，声嘶力竭地狂吼：“我是如此如此如此
深爱你，你为何不直截杀了我……”那真是杀了她也不愿的。 
　　　　　　　　　　　　　　　　　 
　　我们转而看一看氛围更高明的一个人——王家卫。 
　　刘晓庆毫不客气地批评王家卫“是一个落伍的导演”，说其在
《花样年华》雨中行走一段镜头毫无意义，光是拍得长拍得慢，再慢
也没用。 
　　奇了。王家卫一贯是前卫、看不懂的代名词，怎么反被业内人评
成落伍了呢？ 
　　于是我捡起一张DVD，上书“王家卫经典作品”，并带着崇高的
敬意认真学习了二遍，算是琢磨出来了，《重庆森林》的姊妹篇，这
一部叫《堕落天使》。 
　　曾有网文，一位女作者不动声色地看着片中女孩自慰，女孩翻垃
圾，想到“她是一个多么寂寞的女人啊”。我倒完全没这么想，我一
直在奇怪这女人自慰到了高潮手上一支烟还纹丝不动地燃烧着，我还
搞不懂这女人一边吃面一边抽烟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我本人在同龄人
中算吸烟量大的，一边吃面一边抽烟那味道也知道，我打赌烟瘾再厉
害的人也不可能拿烟来做面的浇头，两口烟一口面。如果我对于自慰
不算无知的话，我也从未听说持烟单手自慰者——即使床单是摄制组
公费报销不用怕烧坏弄脏的。 
　　王家卫需要一个知音摄影师，来帮他实现那些鱼眼镜头并且曝光
略微不足的画面。 
　　王家卫还时刻需要金城午王菲这些灵气毕现的才子演员，以及林
青霞张曼玉这样的一流大牌。 
　　接下来王家卫深深地，比任何人都更贴切地感受到了这些人物的
空洞和寂寞，一遍一遍地用不同的方式，对着衣柜毛巾自语，或者大
吃过期罐头，体味到并说出需要爱的寒冷悲伤。 
　　最后王家卫永远不可能忘记，那些对他推崇倍加的观众，还有这
些观众的爱好及理解能力。为了他们，王设置杀手、犯罪、失恋、呓
语。 
　　王家卫是一个高明的，善于利用道具、人物和气氛来探寻心理的
导演。关于堕落，已经太多太多了，然而王家卫富有冲击力的演绎解
决了这一难题。偏激、杂乱，有意地失去真实感却又恰到好处，肯定，
那对于年轻人富于冲击力。那些台词，“有些人，你不能太接近了。”
简直就是歌词。 
　　他真的理解杀手在想些什么吗？007的小说作者是真正的英国在
职间谍，王家卫恐怕不是。正因为他不了解杀手，所以他告诫我们，
那人你无法接近，这托词保住了他不失败，却让少年人心下折服。 
　　随便咱们另捡一部片子，《沉默的羔羊》还是《女人香》，对人
的理解都远在王家卫之上。《沉》身为惊悚片大约其意还不在心理探
究。王家卫随便拉了一堆不相干的人，几位名星都露露脸，沾个时髦，
凑合成一部电影，人们的凑合毫无根据。因为单个人哪，不过是奇行
录占了点观众的兴趣而已，再细谈就不行了，深浅有限。 
　　作为商业电影，王家卫做足了表面功夫，他绝不是拍出来给中老
年朋友看的。 
　　而作为新文体作者，你要达到了王家卫那水准，保险不怕没人捧
你。 
   王家卫充其量不过是用你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心情某一方面罢了，
但他是个氛围家。 
 
→→变着法儿荒诞一把 
   对于近现代新涌现的艺术表现手法绝不能小瞧。以往对它们的看
法或者还不够充分，因为它们的开拓性运用不像古典，远未能穷尽。 
　　大帅哥汤姆克鲁斯和他老婆妮可基曼共同主演的《大开眼戒》是
部非现实电影。影片讲述了一个医生得知妻子的真实想法后闷闷不乐，
缘于这心情，闯入了一个足可畏惧的世界。在那里医生被邪教审判，
那里的男人都戴着铜面具穿黑色长斗蓬，那里的女人都有铜面具并且
一丝不挂。 
　　有趣的是，人们总是给自己加上层层包装，而幻想，却往往是包
装裂缝里偷笑的欲望。 
　　我想这便是美国荒诞的一大特色。严肃的人，可以感同深受那些
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而不愿多想放松自己的人，单是观看女人的
身体便足以引起兴奋的快乐。 
　　电影向来是简单和复杂的同一体，不同文化层次的人都能对它感
到满意。 
　　即便如此荒谬不经的东西，还是来源于心灵。情绪和欲望、环境
在一起，便产生扭曲的图画，仿佛一个晶体折射着各种颜色的光线，
不同的角度所得到的映像各不相同，然稍事联想，便具有无穷意义。 
　　全面地描摹一个人是不可能的，因为人是最复杂的东西，每个人
都是一个宇宙。然而在荒诞中，描写手法大大不同。我们挥刀将他斩
成几片，这些人的碎片或沉思，或狂妄或伤感，假使碎片与碎片相撞，
我们可从这面对面的痛苦中，逼供出人与自我斗争的内情细节。这不
仅仅能带来新奇与乐趣，而且在于，王子哈姆雷特与自我斗争的经典
你我没能力写得出来。 
　　荒诞占了手段上的优势得以做到古典很难做到的事情。更重要的
是，在荒诞中作者也可以肆无忌惮：疯狂地冲突，情爱与性的崭新面
目，暴力、恐怖一骨脑扔进去，咕噜咕噜地水煮开了。 
　　从荒诞必然带引出抽象。当你不再如实反映现实生活时，就必须
把现实化为符号，标志，否则成为外星人扔的垃圾了。 
　　　　　　　　　　　　　　　　　 
　　在专业作家中，非现实主义手法早开始了实践，但还没走出富中
国特色的道路。 
　　在新文体中，非现实则较少。偶尔能见的，也不被认同。 
　　但非现实的操作法老早被新文体写手们所喜爱了。 
　　网文大赛中有一篇获奖作品《傍晚那场电影》。凶手幼时穷窃，
被人按在冬天的龙头下冲脑袋，长大后瘦小，吵了一嘴便拔刀杀了那
自来水冲他的人。尸体冻在冰地上，用开水浇化了才能搬走。 
　　其文字很有魅力，一读还真有那么种奇特感觉。 
　　作者巧妙地运用了非现实的操作法，也许写作时并没这么想。 
　　比方打碎时空。读小学时语文老师谆谆教导，行文有顺叙倒叙插
叙，唯此三法而已。可现代高手谁理你那套，随心所欲，一件事既非
顺叙也非倒叙和插叙，把时间空间的次序感啪地丢在地上摔碎。看着
打碎的镜子说，这才是美。 
　　所以作者会先宣布，我讲的是八十年代！等你做好八十年代的思
想准备，他开始从六十年代起讲。讲了没几句，你觉得不对呀，这事
咋怎么看怎么像施瓦辛格《第六日》呢？他说对不起，插了几句21世
纪的事情，现在咱们正式讲八十年代，因为九十年代发生了……所以
八十年代…… 
　　当然没人会真有这么夸张，但是时空感觉的错乱，恰到好处地进
一步深化了语气所带来的气氛。这种非现实的操作法运用在现实的文
字中，效果非常。为了让你体会，你可以观看《第六日》，其中切换
镜头，飞速地转换所处的时间空间，声音效果过渡着变换中的不适，
你一瞬间来到截然不同的时空，有那么诧异和不解；你一刹那经历了
三五个不同时空又回到初始点，仿佛一梦惊醒的感觉。 
　　文字中不可能做出“嗖——轰”的声音，文字中如何切换过渡的
呢？当然有更妙的等着你。那就是情绪引导。 
　　作者将你停在特定时空中后，将表现对象如海明威所说，“定格，
然后聚焦，聚焦，直到升烟”的那个地步，随即机不可失地引导读者
情绪。 
　　“我真的好冷。” 
   你对这句话有什么看法呢？你认为他真的在写作时会冷吗？不，
他悄悄地，用渐近的短小引导语，将你催眠。 
 
→→与经典断裂 
   我看见很多数量的网文作者喜好古诗词，所以这话不能说绝了。 
　　但是仍然——新文体不是没有，而是肯定缺乏真正的经典阅读。 
　　在西方有些大学里，学生还必须在讲师指导下，阅读白人文化中
精粹的部分。不分专业，贯穿四年的大学生涯。其理由很简单：“它
们应当成为每个人教养中的一部分。” 
　　于是在这个喧哗的啃得鸡的下午，我打算列一个长长的，长达四
年的书单。 
　　但是这事多半有些费力不讨好的，这事甚至对我自己也没有约束
力。我算哪根葱啊，推荐人家读二十四史，神经病啊。 
　　但是我还是遗憾。我要对古典大师们致以极高的五体投地的敬意！
我需要感激他们，他们让我们知道文字这种砖块也能造出庞贝城和亚
特兰大业已消逝之帝国。那些大师，是真正懂得如何使用词语和句子
的艺术的人。其它人，“全是一堆废纸屑！” 
　　我记得我有回读了诗歌，结果几乎改行用诗来写作了，我错以为
诗的描写比小说更有力。 
？伊利亚特中，残酷的杀戳同时伴着情感和怜悯。 
？索福克勒斯细致地分解，一分为二，二合为一的风格。 
？荷马很具镜像感的比喻。 
？萨福描绘爱情中，运用战争和征服的意象。 
　　但是我就此打住了，小伙子不知天高地厚，我一定已经激怒有些
人了。我转向不那么大师的人和不那么大师的作品——爱伦·坡。 
　　　　　　　　　　　　　　　　　 
　　坡估计被一定人所厌恶，当年他的作品在本国也不受欢迎，终生
衣食堪忧，直至对他的欣赏从欧洲返流回美，他业已入土。 
　　坡所创恐怖美学，对希区柯克和斯蒂芬金都有启示。堪称独步恐
林。 
　　之所以看好坡，因其在各方面对新小说故事创作定有裨益。 
　　并非读恐怖的就偏是要写恐怖的，阅读应当是件高级学习。坡之
作品各方面堪称完美，《亚夏古屋之崩溃》读罢你定然震惊不知手足。 
　　某杂志曾节选其一小说，讲的是画师挚爱艺术，描绘其新婚妻子
不倦挥笔，醮的是那美人唇上朱颜，当画中人日益流光溢彩，妻子也
消萎苍白下去。画毕画师跳脚惊呼：“这就是生命本身！”爱妻此时
长逝而去。 
　　坡之视角罕能匹敌。想想看，对这社会表皮重过内在，你如何写
法？《丧失呼吸》中，一人掐着妻子怒吼，一口气冲出窗外，让路过
的人接到，气足涨死了。 
　　结构完整也值得学习。新文体中人物年轻程度足够鲜明，但总觉
得不完整。坡的短篇布置周详，因其本身又精彩，肯定不会像大砖头
书本，读到后来正好当枕头。 
　　人物独特。我记得福楼拜训练徒弟时说，拿一辆驴车写六篇散文
来。这没法写。观察不深就没法写。因为驴车和世上所有驴车都是一
样的，写什么呢？人与世上一切人也都是一样的。坡的人物，非常能
从人海中跳脱出来，留下深刻映象。作品入手点就是它那与世上一切
异已所最不相同的地方，适量夸张也可以，设置强烈对比度也可以，
一切有利于将作品从人山人海中显示出来的手段皆可利用。 
　　坡将灾难、奇观、人物、环境，渐渐地奇特加奇特，演变成无缝
的融圆的氛围，将读者包裹。时有奥妙发现，时有不可解答之疑谜，
一段一段加速度。如《瓶中手稿》对未来的极大恐惧，要与常规拉开
距离，坡为最佳途径。 
　　坡的佳作，令人击节而回味，《幽会》。很难想像作者是如何建
构作品的，那照片上的坡双眼深陷，阴沉得如同作品中可怕的人物本
身。作者是为了神秘感而编织文体，还是将文体放在神秘湖水中浸透
共同裁剪？《幽会》中，侯爵夫人失手将婴孩落入水中，却毫不关心。
年轻人将婴孩救起，同侯爵夫人订下拂晓之约。“我”被年轻人请回
家中共饮，惊服其富奢。黎明，传来了消息，侯爵夫人身亡：“我”
转过身，却发现年轻人已服毒在椅上安然睡去了。 
　　作品的情绪深藏于文字之下的岩层中。作品仿佛一本书被展开，
然而每一页既分离又联系。作品的气氛时而恐怖，时而又用来分散你
的注意力，用在何处俱恰如其分。 
　　　　　　　　　　　　　　　　　 
　　我认为，写作之关键还在勤奋，无论有多少天赋。 
　　阅读，思考，沉着，爆发。轻佻得就如抽出餐巾纸擦鼻子的那种
写作不可取。精致的几百元一张的宣纸，不是每个人都买得起的呢。 
　　而要作宣纸的地位，唯刻苦，要求自己严格一些。 
　　田英章是当代书法家，以软硬兼善而著称。他的一本字帖中有句
话我始终不忘，他说选字帖时要临过后看，假使一写就能写得很像那
这种字帖赶快扔掉，它要把你引到沟里去了。因为“好的东西是不容
易得到的”。 
　　中国书法草圣，不好意思名字忘了，苦练数十年，直至八旬才被
人发现，满纸苍劲龙蛇，乌云翻涌，立时名满天下。 
　　济慈凡高歌德都是绝世天才，少年成就非凡。米开朗基罗十余岁
制作古董已能乱真。那种人千年才出一个，不是你我这种料。 
　　从纯粹科学角度讲，130以上智商不过专家级别而已，140以上智
商才勉强可算天才。传闻爱因斯坦智商约是200，大家可以自量一下。 
　　古时洗笔池黑，吟烂口舌的例子太多了，巴尔扎克每日奋力疾书
18小时，连张艺谋也是工作狂得叫人受不了。要多多少少不为人知的
努力，才能得享肯定和成就？ 
　　　　　　　　　　　　　　　　　 
　　当然，要说一句，网文的关键要素中，并无勤奋二字。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