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甘的力量

○ 高晖

　　其实，读完《阿甘正传》至少有两个月了，同样，对这本书的沉
默也已经维持两个月了，我想，这种状况还会持续下去。我不太愿意
承认以上和以下的文字是针对《阿甘正传》说话的。这本书属于那种
读起来并不吃力甚至可以说是轻松，读后让人放不下的类型。一个月
来，我更是时常翻阅，几乎每个星期都再读上两章，就像和一位志虑
忠纯的朋友随便交谈一次，当然，说话的内容都是一些严肃的事情。
然而，问题就出在我和这位朋友的说话方式上：我的方式尽可能正式
一些，它却不这样，常常是漫不经意地颠覆了我的方式。这时，我只
好脸红，在心里请求它原谅，千万别笑我，现在我们确实不一样。以
后呢？以后的事我拿不准。
　　《阿甘正传》算不得一本在写法上特别的书，“让白痴自己说话”
——福克纳在《喧哗与躁动》里早就这么干过。语气，关键是语气。
阿甘把许多严重的事情说得那样轻松。这种语气会让一个敏锐而郑重
的人感受到冲击。好像它伏在你的耳根上说：换双眼睛看世界、换一
种口气说话吧！朋友！
　　和这本书交流的时候，它不是采用那种喋喋不休，让你无言以对
的办法，它让你对照，对照你的玩固的经验和想法，让你随时地想起
一些你早已随着时间的延长而忘记考虑的细节。而且，它还会让你抽
空笑一下，不是那种开怀大笑，你刚想开张嘴，就想马上闭上，你怕
笑的是自己。笑话你自己现在的眼睛。闭上嘴巴的瞬间，你得先沉静
一下，想想阿甘的眼睛，这样，才能继续进行下去。
　　你铭记阿甘对你的提醒，就成了你和阿甘交流时的主动部分，奇
怪的是这又是被动部分。阿甘最大限度地尊重每一个和他交谈的人，
他并不勉强所有人能在当时重返对世界认识的原生状态，他的交谈者
仅仅是一部分，一小部分。这部分人肯定是被这个世界过于混乱芜杂
的重大定义和重大命名折磨得焦头烂额的那部分人。如果，你敢说阿
甘的现在正是你的过去，那么，阿甘问你：是什么造成了你俩现在的
差异，这时，你说得清吗？也许，你能说得清。我说不清，这可能不
是我的过错。我更多的时候只能被动地接受阿甘的提醒：原来是这样。
只有在很少的时候才说：对，原来确实是这样。这绝不是记忆力本身
的问题，这是方式问题，我们成长时选择和判断本身在一开始就是以
主动遗弃这种方式为前提的。面对阿甘，他带给我对自己的沮丧是那
样的深厚。我的成长所带来的后果是丧失着原来，这不是在一开始就
注意到的，更没有引起注意的是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我想说，解决问
题的办法也许是脱离，脱离和这个世界后来才有的联系。加入这个世
界是一回事，和这个世界发生联系是另一回事。现在想来，这又不是
阿甘的方法。阿甘详尽地告诉了他是如何同这个世界发生联系，我们
和他交流的主动部分只在于我们对照后统计出，我们丧失了什么和多
少。我们深入的时候又损失了什么和多少。当然，这是阿甘让我们感
受到的那部分力量。我们不是阿甘，因此我们愿意探求阿甘的另一
部分力量。可惜的是，隐藏在阿甘身上的另一部分力量，我们实在无
权讨论，那是一种神示的力量。愚钝的阿甘偏偏生长在精明的美国，
你能轻率地说，这是物极必反吗？我看不能。其实阿甘生长在世界上
任何一个角落，只是美国人有能力首先发现了他。好奇的美国人什么
都愿意发现，无疑这是重要的一次发现。我看，这次发现，除了小说
家本人，至少还和另外两个美国人有关：马克·吐温，威廉·福克纳。
感谢我的朋友为我推荐了这本书，他使我有机会在一本技术上并不
高档的小说中比较明确地发现了另外一种东西。阿甘肯定是人，而
不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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