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后现代爱情？

○ 李之鼎

    在中国泛道德主义传统中，爱与性的问题的谈论常常是道德问题。
    在中国，“后学”颇为一些人厌烦，又提出什么后现代爱情，岂
不是火上加油？
    但是，事实和理性常常改变和战胜道德和情绪。
    要理解爱情，首先要了解人类的爱情是怎么产生的。人类最初只
有欲望（性）和欲望的即时实现。这是原始的性自由时代。谁也不否
认爱情来自欲望。随着文化的产生与发展，赤裸裸的欲望穿起了文化
的“衣服”，文明产生了，渐渐有了爱情。爱情是人类社会生活对性
的控制与规范的成果。爱情常常是欲望的延宕，或者说，欲望由于文
明化而延宕是爱情产生的重要原因。欲望/ 爱情受到社会制度性的规
范，这就是婚姻。有婚姻就有家庭。专制时代体现自然人性的爱情被
压制、扭曲、破坏。这时，不但性没有自由，爱情婚姻也没有自由。
爱情的古代性，即不自由。按照弗洛伊德的学说，人类牺牲了性的自
由，但换得了文明进步。这一命题的有效性当然不限于古代。爱情的
现代性表现为争取和获得爱情的自由，爱情的自由实即性自由的文明
形式。或许是因为一种历史惯性吧，从此，人们在观念上常常把爱情
价值看得高于一切：“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在这样的观念支
配下，人们为了爱情常常不惜把生命做赌注，“孤注一掷”地换取自
由爱情。那么后现代爱情呢？它与现代爱情有什么区别？
    有一个前提必须先解决：中国到了后现代吗？答案自然该是否定
的。但这种提问的前理解是把后现代当作现代之后的历史阶段。关于
这一点有很大的争议。还有一种说法就是后现代就在现代之中，它首
先是阐释与现代性不同的现实新因素的一种理论结构，换句话说，它
不一定认同现代之后就是后现代这种时代发展顺序。为了不陷入争论，
本文采取一种比较折中的态度：主要把后现代当作一种理论范型或观
念结构，同时，也把它看作只有现代晚期才有的思潮和现象，——所
以有学者把“后现代”称为“极度现代化”. （李泽厚：《美学四讲》，
页231 ）这样，在否定中国已进入后现代时，在承认中国只是正在建
设现代化的发展中国家同时，由于长期经济腾飞，由于全球化、信息
化的影响，也无碍于承认中国在某些领域已经有了后现代的因素。这
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理解：在中国，尤其是广大农村及偏远地区，仍
然存在“前现代”的专制和贫困造成的婚恋不自由（包括意识上的），
即在婚恋领域中扫除婚恋古代性，实现婚恋现代化的问题，是首要问
题。但由于幅员广阔，发展的不平衡，在某些地区，如许多大中城市、
某些群体，以及在某些敏感的领域如文学艺术界，婚恋问题确实有了
后现代的表征。
    现在我们再来讨论什么是后现代爱情。在这里我们又遇到一个难
题：先得说什么是后现代？关于后现代有一大堆说法：认识论本体论
被深刻怀疑、多元化、隳同一、破中心、黜本质、反普遍、毁基础，
持有“碎片”真理观，“怎么都行”，“一地鸡毛”……有时被人视
为相对主义甚至虚无主义和不可知论，……严格的定义是找不到的，
但上述说法都可归属为后现代，其精神本质又不外乎多元化和宽容。
因此，可以说以宽容为特征的多元化爱情就是后现代爱情。
    如何理解爱情的多元化？双方婚恋关系社会样式是充分自由的：
原始的、古典的、传统的、现代的，父系的、母系的，东方的、西方
的，同性的、双性的……。但在很长的历史阶段内，将以现代性的、
一夫一妻制的、爱情为主的、婚恋关系为主流。这种多元就构成了后
现代婚恋景观。不可否认，无论在任何时代任何地域，上述各种形式
都是现实的存在，不过有的合法有的不合法，有的合理（道德）有的
不合理，有的多有的少，有的显有的隐。但当所有这些形式基本上都
实际存在，有的虽不具有合法性，但法律难以干涉或法律的宽容度较
大，广义的后现代婚恋就逐渐形成。所以也可以说后现代婚恋是社会
形式和实际感情都自由的婚恋。
    狭义的后现代婚恋，指的是超越婚恋现代性的一种表现。如上文，
婚恋现代性主要指的是爱情主导性或爱情首要性，即爱情超越其他社
会政治经济家世等利害关系，也超越其产生的根源即性需求，而成为
婚恋的中心或本质，且被视为一种道德高尚的感情需求。爱情关系主
宰一切，包括性关系。这就是爱情中心化、本质化，或爱情行上学，
亦即爱情一元统治。后现代爱情首先颠覆了爱对性的现代性统治，在
话语层面上，明确的“性爱”常常替代将性隐藏在背后的含蓄的“爱
情”. 性争得了话语权，争得了与爱平等的地位，走到了前台。于是，
婚恋关系非本质化、非中心化、碎片化了即多元化了。是爱情主导还
是性主导？这里有极强的不确定性。（在中国当代的离婚诉讼中，感
情不和即可判离，但性生活不协调也与感情不同程度相关，有时是其
潜隐的主要原因。）后现代爱情（婚恋关系）是充分自由的、人性进
一步复归的爱情。当然，在欧美，后现代爱情也是部分呈现，并非全
体。在大陆只是初现苗头。但这个初现的苗头已和古代社会中被命名
为淫乱的行为有了区别，因为时代不同了，认识的基础也不同了。后
现代的爱情自由，是现代性价值巨大变化过程中产生的，其条件是物
质大为丰富、科学高度发达、人对自身的认识深化，后现代的爱情是
人道主义的个人主义道德进一步发展和提高的结果。
    所以，多元化和婚恋关系非本质化是后现代爱情两个重要特点。
婚恋在这两个条件下有了高度的自由。应该说明的是所以如此，也是
因为传统爱情中性爱与恩爱的分离。这里恩爱指与性爱相关的但并非
性爱的异性间的感情，如一般生活之情和“投桃报李”之情等。传统
婚恋重恩爱，现代婚恋重爱情，后现代爱情重性爱。
    拖夫勒在《第三次浪潮》中所强调的“高情感”，就是这种异性
之间重性爱的情感。所谓“不求天长地久，只求一时拥有”，或“找
个爱我的做爱人，找个我爱的做情人”，即是如此。这些不是现代爱
情，而是后现代爱情。追求高情感，是后现代爱情的第三个特点。这
种高情感，是性与爱高度统一的情感，是最自然的情感，最不带功利
性的情感。然而正是因为追求高情感，所以天长地久的爱情就不存在
了，——这是被性爱的本性所决定的，关于这一点从略。（上海一位
年轻女作家的作品在法国获奖，被采访时答记者问中提到：爱情是极
“纯洁的、动物的”，后现代爱情的观念，就在于一般人认为矛盾的
这两个定语的有机组合中。）1980年代末期和1990年代中国许多当红
的文艺作品，尤其是1990年代末期写白领爱情的作品，后现代爱情的
成分极重，被称为“欲望叙事”，也是“高情感叙事”. 虽然文学不
能做社会学的根据，但正如一位社会学家所说：重要的不是人们在做
什么，而是他们想做什么。文学常常表达人们想做什么，后现代爱情
在文学中表达的如此强烈，除了物质生活有变化外，一个主要原因是
中国现代化受到了西方后现代思潮的影响。
    后现代爱情的第四个特点是性行为方式的多元化即自由化，即对
性欲望实现方式的选择有完全的个人自由。这一点不详论，只要看看
西方某些国家同性恋婚姻已合法化或正在取得合法化过程中，就不难
理解了。
    第五个特点是对传统道德的颠覆，即对传统贞操的漠视。性爱的
本质是非理性的，它与由理性构成的道德矛盾。理性也有不同，古代
是专制理性；现代是民主理性。民主理性曾经从专制理性要求爱情婚
姻自由，后现代爱情则要求更高的自由度。在当代中国，除了敏感的
文艺作品外，社会生活中不乏此等事例。在传统中，婚恋道德最重要
的是贞操观念，（主要针对女性）好女不嫁二夫是极端的例子。现代
性爱情打破了这种道德观念。1960-70 年代西方的性解放完全摧毁了
它。不能说后者对中国没有影响。在某些群体中，一夜风流并不少见。
当代中国城市主动提出离婚者多为女性，可见女性自身也已打破旧贞
操观念。感情第一，贞操被逐出视野，这是走向后现代爱情的前奏。
试看一则报道中说：
    “北京人在婚姻关系中个人的自主意识和相对独立性进一步增强，
婚姻家庭观念发生了很大变化”，  “8 成人愿意资助前夫或前妻”
.“7成人对婚外情表示容忍”，“对‘已婚者与未婚者长期同居’，
有三分之一的人选择说不清，只有23，9%的人认为是重婚；对‘已婚
者与未婚者生儿育女’，只有46，35% 的人认为是重婚。当问到‘在
婚姻生活中，如一方有婚外情，谁应负主要责任’这一问题时，回答
‘有婚外情的一方’、‘夫妻双方’、‘第三者’各占三分之一。有
40% 的人认为‘作风问题’是隐私。”（据《北京日报》2001年一月
15日，记者黄秀丽、通讯员贺丽莲所做题为《东城区妇联一项调查表
明：北京人对待离婚态度平和》，记者引述的是东城区妇联对1698名
各阶层人士做的问卷调查结果，其中男性占32，69% ，女性占67，31%，
已婚占89，98%.）
    对于这则消息有三点需要强调，1 、从这种私人生活领域中可以
看到中国人价值观巨大变化、社会文化心理巨大变化。2 、近年来关
于婚恋的报道中，人们大都忽略贞操问题，这在我们这个泛道德主义
传统久长的国家是罕见的。3 、上述消息的深层内涵远非现代性爱情
所能概括，现实生活和观念已向后现代的多元与宽容延伸。（当然，
北京这样的城市在中国是少数。）在爱情为神圣的现代性爱情观念中，
“爱情”这一概念本身也带有不确定性。而且，任何时代的道德都有
不确定性，道德随世风变化极快，如大陆人对金钱的态度。一位美国
教授说：只要你想到道德问题，你就是道德的了。上述那则消息证明，
在中国发达区域，婚恋的现代性价值观和道德观已发生倾斜，婚恋的
现代性与后现代性被全球化的历史进程挤压在一起了。
    上述婚恋多元化、非本质化性、重性爱、性行为方式自由化和非
贞操化，这五个特点就构成后现代爱情。
    在全球化的时代，在约以二十年的时间压缩了西方几百年的历史
的进程中，在准市场经济大发展中，在社会结构大变化中，中国社会
生活、文化发展如万花筒一般，后现代的多元性与差异性是不可阻挡
的了，这不等于说现代化已成功，不等于说后现代因素已具有普遍与
整体特点，而是强调中国社会的多元化的现实状态。在婚恋方面努力
的目标总体上仍然是婚恋的现代化：对婚恋的古代性的克服与清除。
但也不可能无视于后现代因素的潜进。
    上述探讨如果符合实际的话，不难理解，后现代婚恋一方面是发
展的必然，是必经之途，另一方面，它给人们带来的不会是一相情愿
的幸福，还有痛苦和磨难。合法性与不合法性、合理性与不合理性交
错包容，人性的丰富性与复杂性将在其回归中无限地展开。这些，可
以套用一句话说：并非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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