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LRAUX是个陌生的名字,NATHAN SCOTT的书里收了三篇文论,
艾略特和奥登之间夹着这个人,心想不会是俗辈,于是好奇地开始读
SCOTT的言论。关于这个SCOTT倒是也要先说两句,在六七十年代的美
国是神学与文学界的泰斗级人物,看到照片吓了一跳,竟然是个巨大
的黑人,睥睨世俗的面具后却有河流般深沉无语的亲切,让人想起了
那首著名的黑人诗――“我的灵魂深沉如河流。”
好了,回正题说MALRAUX吧。身为耶稣会修士,神学家,文学评
论家的SCOTT会写他又让我着实一惊,这个法国人传奇般的经历固然
不可抗拒,但他的立场是极其明确的:左翼作家,共产主义者。都说
共产主义和天主教水火不容,但SCOTT为这样一个他家旗手潜心作论,
甚至在学院式写作的重重束缚下仍然抑制不住汹涌的激情,倒真是让
我敬佩不已,为他“我爱信条,我更爱信仰”的开阔眼界和心胸,同
时,也更迫不及待地仰望向这个陌生的法国人。
他的生平就是好小说。这家伙年轻时流浪亚洲收集古代艺术品,
还积极投身殖民地革命运动,西班牙内战时是国际纵队的飞行员,二
战中当坦克兵,法国沦陷后又做抵抗运动领袖,解放后在戴高乐政府
中身居高位,要说成就,作为考古学者的他发现了示巴女王的古城,
其艺术史专著也已成经典之作,甚至34年他还跑到苏联参与组建了左
翼作家联盟。不过SCOTT关注的只是他的小说,而且破天荒地整页整
页复述故事,楞是把他的小说讲了个遍,几乎不像做文学评论的学者
而只是个被感动的读者,急急地只想倾吐满腔热泪。
说实话,真正的读者,也就是我,在冰冷寂静的图书馆里,第一
次读评论文字而哭了。然而,不期而遇的惊诧仍在急遽上涨,当发现
这个法国人竟然为20年代的中国革命写了两篇小说:以25年国民党广
东暴动为背景的“征服者”,和以27年国民党血腥镇压共产党为背景
的“人的命运”,后者还为他赢得了33年的龚古尔大奖。也许因为我
去国离乡,疏离于中文语境,而且毕竟年少浅薄,竟然对这个“马尔
罗”在国内的翻译和介绍一无所知,而不得不在美国修士的文章里得
知别人讲述的自己的切身历史,只能惭愧。革命题材的小说,“红岩”
之类的,只是感动于道听途说的故事,却从没有精读,也是只能惭愧。
而现在知道竟有法国人从中国当年的动荡中写出终极意义的“人的命
运”,更是惭愧,好在已哑口无言,于是任热泪滚滚。不过记得好像
萧洛霍夫也有同题的小说,英文译成“A MAN‘S FATE”,中文里看
到的是“一个人的遭遇”,写卫国战争中普通人的遭遇,没有写成简
单的英雄主义,里面的悲惨和无奈很沉重,却有一种从生命深层透出
的力量,记得当时读完闷闷地坐了很久,很多东西说不出来,只能让
它留在自己的命里,压在那里,不让命在轻浮的时代里轻浮。
太多废话了,我来斗胆再次转述一些故事吧,真的不会评说,那
些故事让我们的言语渺小,虽然它们也活在语言里,但它们使语言活
而不是相反。言成肉身和肉身成言应该是有关人神二性冲突的课题,
当年的安提阿和亚历山大之争最后还是达成了尼西亚信经里的神人二
性,这二性是统一的。也许这可以解释向神的SCOTT之亲和于向人的
MALRAUX,神与人之间有隔绝,但毕竟有统一;也可以解释MALRAUX文
字的力量,“言”(文字,文学)只有活成活生生的肉身(生命,生
活)才有其伟大。好了,来吧,没有人是孤岛,每个人都是宏伟大陆
的一份子,让我们过往和将来的生命互相接近吧。
1.“人的命运”:要说的是这样一个片断,国民党用这样一种酷
刑处决共产党员:活活扔进燃烧的火车锅炉,于是革命者不得不服身
藏的氰化物自杀。一个投身中国革命的俄共党员在看着同伴服毒死去
时忽然听见身边惊恐万状的哭嚎:“眼睛,手,活活烧死,我不要!”
――他们只是被捕的两个小男孩,于是,俄国人把自己的毒药掰成两
半,给了两个孩子,看他们因迅速的死亡而安静,然后,自己走向燃
烧的锅炉。那是1927年的上海。上海,多么熟悉的城市,多么陌生的
城市。我们都活在同一座城市里,这世界是一座人的城,这就是我们
共同的命运吧。
2.“阿尔登堡的橡树”
背景是一战,德俄战线。德国人研究出了一种新毒气,那化学专
家异常兴奋地在望远镜里看自己的成果被施放向俄国人的战壕,却奇
怪地看不到任何动静。过了很久,德国兵被派出查看,望远镜里却出
现了这样的情景,每个德国兵都背着一个敌人向回狂奔。原来,毒气
过于可怕,把那片战场变成寸草不生的人间地狱,德国兵急着逃回,
这时,惊恐过度的他们忘了战争,只记着要和“人”一同逃离,于是,
“敌”和“我”都消失了,只剩下阿尔登堡枯萎的橡树见证“人”的
共同命运。
3.“愤怒的日子”
时近二战了,纳粹当道德国,德共倍受迫害,小说的主人公被盖
世太保逮捕投入狱中。单身土牢的阴暗狭小和漫长的孤独寂静使许多
犯人意志崩溃,为了抵抗,主人公拼命回忆文学作品和巴赫贝多芬等
人的音乐,就在他终于要屈服于疯狂时,土牢的墙壁上传来不规则,
却有规律的敲打声,他认定那是一种密码,于是绞尽脑汁花费很久时
间去解读,竟然借此保持了清醒的理智,而且,终于解出了密码的含
义:“同志,鼓起勇气!”就在那一刻,隔壁囚室里传来沉重的皮靴
声,不知名的狱友被拖走了,等待他的很可能是刑场。于是,主人公
缓缓爬向另一侧墙壁,开始敲同样的信号:“同志,鼓起勇气!”
我拙劣的讲述完全不足以向MALRAUX和他的故事致敬,然而,知
其不可还是为之吧,我别无选择。MALRAUX多次在写作中悲叹我们这
个时代的荒谬,时至今日,人与人各自为政的心地,信息泛滥同时的
交流匮乏,乌托邦解体后的精神苍白,这一切都囚禁着我们,如同我
崇敬的导演伯格曼所言:“……我们最后都聚集到一个牢笼里,站在
一起为自己的孤独哀鸣,既不相互倾听,也意识不到我们正在相互窒
息。每个人都盯着对方的眼睛,却否认对方的存在。我们在原地打转,
如此地陷入自己的愁苦之中,以至不再能分辨真与伪,分辨暴徒的狂
想和纯洁的理想……”然而,毕竟有人在牢笼的墙上敲打着这样的信
号:“同志,鼓起勇气!”,革命者敲着,MALRAUX敲着,SCOTT接着
敲,微不足道的我却也努力地敲打键盘,看见这样的字浮现在电脑苍
白的屏幕上:同志,鼓起勇气!
面对我们共同的命运吧,人与人肩并肩承担的命运也许艰辛依旧,
却是幸福的。也许这个词太轻,我却爱着这种蜜一般的声音。“给点
蜜尝尝味道,我就可以死了。”这是旧约撒母尔记里的句子,莱蒙托
夫在长诗“童僧”里引作前言,小时候读,不知怎么的就记着了。
蜜是什么?是人与人互相的爱与关怀。可以死了吗?是的,真正
活过的人可以无憾。
感激MALRAUX,感激SCO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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