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李安,是在《喜宴》,自电影中,李安把一个从台湾到美国
探望儿子的中国老人,在他心里的种种无奈与挣扎表现的淋漓尽致,
无论是上一代同下一代的,东方或是西方的,生活习惯和行为观点上
的,都从方方面面透露出现实中的彷徨与茫然,这是历史的必然趋势,
不会因为你内心的无法接受就会消失殆尽,仍会丝丝扣扣的山清水净
起来。
后来就看了那部让他“功成名就”的《卧虎藏龙》,再后来是
《饮食男女》和《推手》。
更喜欢他充满中国味道的电影,《卧虎藏龙》却不喜欢,李安手
下的江湖侠客并不比徐克的强,不管是影片中的武术设计或是光影效
果,徐克的武侠片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做到了,甚至后者的江湖豪气比
前者来得更加完美。李安用他文人特有的眼光去演绎一个武侠爱情故
事,将以往细腻的人文手法运用到一个算作是全新的环境当中去,经
验是有的,号召力是有的,演员的票房也是有的,剩下的,只差一点
点运气。但同时又值得庆幸的是,最终那点运气带着一个硕大无比的
光环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李安擅长表达的是中国式的家庭模式,或许在平静中稍微起那么
一点波澜,但又不强烈,不足以吞噬既往的生活,于是有故事被演绎
出来,很简单的那种,一丝丝的流淌过来,柳暗花明,像是就发生在
你的身边,或是你身边人的身边。
最末看得是《推手》,《推手》应是李安的成名作,91年时的作
品。
就像太极中所强调的:拳势讲求柔静、松化、圆活,效法水,水
至柔至弱,因极柔而至极坚刚。影片中也刻力将这个观点延伸开去,
李安着意把此间的深意引用到影片的每一分钟、每一个场景,力求在
工作与家庭的夹缝里,差距甚远的文化习俗与历史根底里寻找一个支
点,一个看似平衡的支点。可以说,推手实际上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回
避方式,在周易八卦中运行着的轨迹,恍若推来挡去的双手在一定程
度上把深刻的人生哲理都蕴涵在了里面。
同《喜宴》一样,《推手》是在点点滴滴的家庭故事中去引申一
个社会性质的问题,在看似简单的冲突当中把个中的矛盾全部爆发出
来。老人在儿子与美国媳妇之间所寻求的消除隔阂的平衡点,儿子在
父亲与妻子之间寻求的如何取舍的平衡点,在一个个仿佛激烈异常实
则淡似云烟可有可无的雨过天晴之后,他们似乎找到了那个已经找了
很久的平衡点,但到了夜深人静一人独坐时,会发现那不过是自己的
一厢情愿罢了。
《推手》着重突出东西方在生活方式上的差异,媳妇不理解中国
式的电视节目,中国式的饭菜,中国式的医病方法,还有老人在听戏
时禁不住的哼唱也会影响她的写作灵感。她也曾努力尝试过同老人的
沟通,可无论是语言交流或是其余的各个方面都从一开始注定不会有
个令人满意的结局。推手的场面自始至终贯穿于整部影片,你来我往
的交换着步伐,努力在两人之间制造出一个平淡素雅的氛围,似乎在
告诉着人们要想求静,求放松,就要排除杂念,松弛紧张的神经,使
心能在纷杂的环境里清净下来,来来往往中,凡事都以柔静临之,松
化处之,圆活待之,这才是做人处事的道理,而不是所谓表像上的平
衡。
《喜宴》则是体现前后两者在传统观念上的截然不同,其中也有
在生活方式上摩擦出的矛盾,但远不如《推手》来得抢眼。中国老人
显然无法接受儿子与一个美国男子同居的事实,在他观念中男儿自当
先成家,再立业,最后传宗接代,当然前后的次序略微颠倒一下也未
尝不可,但他绝对不能容忍一种他根本不敢去想象的生活观念,这是
他思维上的一个禁区,他不会去踩,也绝不会让身边的人去踩,尤其
是他的亲人。所以当他乍闻这个消息时,自然而然的病倒了。老人还
是开明的,他知道自身无法阻止早已降临的一切,他惟有去面对。老
人又是狡黠的,他明明在餐桌上,在儿子同未来媳妇,同美国密友用
英语的争吵中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但他一直不说,一直隐瞒周围所有
的人,包括相伴一生的妻子,直到儿媳想去堕胎。老人的做法是可以
理解的,他只是为了所处的这个中国式的家庭能够延续下去,能够开
枝散叶,能够像千千万万个中国式的家庭一样正常的运转,为此他不
得不这么去做。而背后的所有痛苦,所有郁闷都由自己一人承担。他
在参加儿子婚礼时脸上露出的是喜悦,又稍稍有些苍凉,他选择了醉
酒,便像他选择了在静默中发泄一样。
其实不论是《喜宴》还是《推手》,最后做出妥协的都是那位老
人,他还是败给了现实中的社会,他没有能力去改变一切的一切,而
他唯一能做的,仅是默默地接受。当你看到《推手》中老人不得不戴
上耳机去看录像里的大戏时,当你看到《喜宴》中老人在过机场检票
口无声的举起双手时,是否能感受到在他心底的那种沧桑悲凉,或是
在你心底是否也同样泛起了一种沧桑悲凉的感觉。如果有,那么好,
我们可以说这两部影片就是成功的。
李安在这两部着眼于表现中国文化和美国文化之间差异的影片中
都选用了台湾老演员郎雄,这本就已经成功了一半,郎雄活脱脱表现
出一个中国传统式的老人,不温不火,竭尽全力去维系一个柔静似水
的中国家庭。电影中也多次出现餐桌上的情景,美仑美央的中国菜肴,
炉火纯青的厨艺,仿佛在向你述说着千百年来发生在中国家庭里许许
多多个似曾相识的故事。个中也有碰撞摩擦,也有口角是非,也有两
辈人之间的难以理解,也有夫妻间的离离合合,但他都以一种中国式
独有的平淡口吻把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头绪铺陈得井井有条,末了还
是峰回路转,还是日常生计。李安在其后的《冰风暴》中也试着将这
种口吻带入进去,去表现一个美国中产家庭人与人间不可避免的生活
矛盾,依旧是细腻平和流动质感般的表述,可失去了原有的大环境,
终究是显得有些生硬了。
李安终是成功的,奥斯卡的那座金色小人也许在很早以前就应归
于他,只不过不是《卧虎藏龙》中的李安,而是柔静似水周旋于中国
家庭里的李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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