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桃,就是含苞欲放未开花前的棉花苞,也包括开过花后抽走
里面的棉花剩下的花瓣儿壳桃,还有未来的及开放就死去的苞,我们
老家统称之为棉花桃。……这也可以吃?恐怕你也是头一次听说吧?
四五岁记事儿时起,就常听妈妈说,她们曾经历过以吃棉桃当饭
充饥,一段儿相当时间的苦难时光。每每想起,到现在都泪水伴着喉
头的苦水一直往肚吞落……
(一)
美术学院大二暑假,几个要好的同学结伴儿到京郊燕山山脉大山
深处写生。我有幸在半山腰,发现了一片棉田,正好来印证一下我妈
曾讲过的往事。
……夕阳西下,潺潺的小溪不知从深山的何处流经我的身旁。饥
肠辘辘的我,望着小溪对过的一小片棉花地,沉思着……晚风吹拂下,
没有开花儿的、摇曳着的颗颗棉桃蘸着残余的夕阳,仿佛也在向我们
讲述着,妈妈小时候心酸的故事……。“远远地见你在夕阳那端,打
着一朵细花洋伞,晚风将你的长发飘散,半隐去酡红的脸庞,绕过清
清小溪……”抛下大槐树下同伴儿男女们绵绵的情歌,我忍不住趟过
小溪,来到棉田。
一瓣儿棉桃初到口中,我就遭电击似地把它吐在了地上。可想起
妈妈的故事,就又从新摘了两三个一一尝试。钻心的苦涩,根本无法
下咽,就又吐在了地上。口中余味难耐,忙蹲到小溪旁手捧甘冽的清
泉狠狠地漱起口来。心想:别说是干吃,就是伴着肉松、奶油、蘸着
果酱、沙拉、就着美酒咖啡也照样吃不下去。虽然一瓣而也未能吞下,
望着散落一地的棉瓣儿,想着这一打开了的——母亲的棉桃心绪……
六十年代,在上海复旦大学工作的外公及十六岁的妈妈,受左邻
右舍大哥哥大姐姐们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行动的影响,蠢
蠢欲动。加之外公的老家,虽已无什么亲人,可几个爹死娘嫁的侄儿
已变成了孤儿,加之家乡的极度贫困时时搅动着这位已在大城市扎根
的中年知识汉子的心。怀着使家乡“旧貌换新颜”的雄心壮志,带着
我土生土长的上海外婆,领着我年幼的母亲,变卖了全部家产,倾家
响应。
一家人,于是,踩着惊天动地的“上山下乡”的锣鼓声,带着一
家老小报国报家的满腔热血,从大上海知识分子家庭来到了外公祖籍
华北的某县城,做了地地道道的农民。
支边列车上伴着轰轰隆隆的车轮声,外公兴高采烈地跟外婆和妈
妈讲着家乡的核桃、栗子、苹果、花生、大红枣……年幼无知,初中
刚毕业的妈妈,口水儿都流出来了。目的地到了,外公说的好吃的没
见着,眼前是早已被大雨冲塌的两间空无一人的破房子,倒是费了九
牛二虎之力听乡亲们指点,在一个野外机井房里找到了外公的已成孤
儿、饿得奄奄一息的三个侄子一个侄女儿。原来,全家老小根本就没
有住的地方。
妈妈带来的上海云片糕、橄榄、糖果被眼前这几个“恶狼”一扫
而光。一家老小望着农村一片贫瘠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
外公,只好找到古县城又高又厚的古城墙的一处墙洞,略加掏挖,就
变成了一个简易的“家”。再想想出来时两百块钱就卖掉了的上海小
洋楼,外婆和妈妈的泪水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抱头痛哭……。
恰逢三年自然灾害,加上一个好端端的小家庭,突多了几个能吃
能喝得壮青年,饭桌上能摆上玉米面儿、高梁米、红薯面儿算好的,
野菜、树叶、树根、棉花壳桃却成了家常便饭。
很自然,本文开头的“棉桃的故事”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的……
(二)
六五年以后,我及三个妹妹陆陆续续成了那个刻骨铭心时代的
“产物”,七五年以后“上山下乡”息鼓收兵,家庭的变故,更因为
我妈有了我们这些“产物”,返乡还城的队伍也就自然地把她抛弃了。
妈妈的归宿虽是县城,看来好像比山沟里的女子幸运了许多,可
是县城又是农村与城市的城乡结合部。那个年代,农村户口与城镇居
民又是那样的旗帜鲜明的两极分化。加之阶级斗争把那个世世代代斗
大的子儿不识几个的农民,锻炼的“全民皆兵”,常见街坊乡亲、兄
弟姐妹相残。
外公身体本来就不好,不能下田干活,只能靠每天推着独轮车捡
破烂儿为生。外婆这位当年的上海大小姐,如今也成了种田能手。妈
妈更是:小姐的身子;丫环的命。跟在大人后边儿田间地头的拼命劳
作。外公外婆的含辛茹苦,呕心沥血,使我北方的这几个“野孩子”
舅舅、姨姨相继参军、复员、工作、成家……过起了正常的日子。
成家立业后的原本“野孩子”的老大和老三,由于山沟泼妇、目
不识丁的老婆的介入,野性复燃,恩将仇报。竟以我外公外婆不是其
亲生父母为由,拒行孝道。尤其是养子老三不孝,乡邻妇孺皆知。然
而过去,外公外婆最疼爱他,平时有好吃的,都让妈妈让着他吃,还
曾千里迢迢带他这个北方佬到大上海玩儿了两个月……哪知,有一次
外婆因给外公治病到三舅处去讨已停给数月的每月两元生活费,哪知,
农村泼妇的三舅妈,不但分文没给,还连鼻子带脸的骂了我外婆一顿。
大城市长大的外婆,那受过这个,想想以前的含辛茹苦,回到家里就
卧病不起。我和妈妈、大妹梅梅急急赶去看望外婆,更是让外婆泪水
涟涟。妈妈哭着想去给外婆讨个说法,哪知,又哭着被三舅及他老婆
以“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有本事到法院去告吧!”赶出了门外。
外婆也只有挣扎在床上,拼命的骂老大、老三是没有人性的“狼羔
子”。
当时,我还正上小学六年级,气得我和大妹妹的眼泪只能往肚里
咽,我和大妹妹暗自发誓:等我们长大了,早晚都要收拾你!于是找
了一辆手拉车,拉上外公外婆就回到了我们家。
此事后过了半年,一次,街道上举办:“深入揭批四人帮大会及
文艺演出”,所有的社员、居民、学生、当地驻军……都组织去了,
我坐在了第一排,旁边正好是我大妹妹的班级,我和大妹妹紧挨着席
地而坐。一会儿,舞台上出现了由社员儿妆扮的王、张、江、姚四人
帮。其中,我和大妹梅梅都同时认出了扮着鬼脸儿、戴着眼镜的张春
桥正是我那不孝的三舅扮演的。丑恶的嘴脸更激起了我俩满腔的愤怒,
我和妹妹不约而同地从地上各自捡起了一块儿石头。就听台上:“我
春桥,本姓张,上海是我的第二故乡;租界地里我长大,专门会写那
黑文章!……”话音还没落,“啪—啪—”两块石头就飞到了他的脸
上,他的右颧骨处,立刻就流出了血,……台上台下,一片混乱!治
保主任郭晓春,忙奔上舞台抓住话筒高声维持秩序……声称要抓住肇
事者!慌忙中,只见大妹妹灵机一动:“打倒张春桥!打倒张春桥!”
一声嘹亮的口号!我一见此情形,马上也跟着喊了起来。顿时,台下
群众也:“打倒张春桥!打倒张春桥!”紧跟着齐声喊起了惊天动地
的革命口号。
打到张春桥的声势,越来越大,治保主任那还敢再给“张春桥”
喊冤?我三舅抱头狼狈鼠窜,滚到了台下。可恨不孝的“张春桥”就
这样被我和妹妹打倒了!
(三)
时间,就像山涧的溪流,转眼就结束了我那苦难的童年、和中学
时光,到了大学时代。八二年冬天的一个星期六中午。大学生食堂,
我们班上一个叫申云的同学六十多岁的母亲,从河北山区农村来看望
上大学的独生儿子。儿子为行孝心,请了我们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陪
他母亲在食堂吃一顿儿,多要了两个菜。结果,饭菜上桌,却找不到
了他的母亲,这可把我们大伙给急坏了,于是分头去找。
最后,还是我在洗碗池边儿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他那佝偻着身躯
的妈妈,——她正在捞着同学们倒掉的剩馒头,大口大口地吃着。这
是,我的眼前,突然浮现了为我呕心沥血攒学费、含辛茹苦拉扯家的
外婆的身影。——申云和另外的两个同学跑来,他冲他妈喊了几声,
嫌丢了他的人,掉头就跑掉了……
当时,我外婆能吃上几口大米饭就着榨菜条,就算是改善了。平
时,我的大学生活也是捉襟见肘,就连一次打扫卫生时在墙角发现了
一个五分钢蹦时的心情,也不亚于现在人们发现了飞碟一样的惊喜。
于是,我买了一大盆儿掺着绿豆、黄豆、花生的大米饭及一盘儿平时
也难得一见的水攒丸子,蹬上自行车直奔三十里外的外婆家……
现实的残酷与生活的经历使我愈发憎恨三舅、三舅妈之流农民的
愚昧,讨厌农村的闭塞与贫穷。说实话,母亲与外婆的遭遇,使我对
家乡没有什么好感,也谈不上什么留恋与热爱。父亲教过几年书,所
以,我和妹妹童年幼小的心灵中常灌满了他:“家乡如何美丽可爱!
农民如何纯朴善良!”;甚至于兄妹几人还崇拜上了穷山沟里的山清
水秀等等……!
随着我从小学到高中知识一天天地增加,两个大妹妹不得不辍学、
外出打工挣钱养家糊口,供我读书深造。外公外婆那头,收养儿女长
大成家后的不孝,使病床上的外公每天自己打自己的脸说对不起我妈
和外婆。外婆因为老大、老三及老婆们的虐待;加之为挣工分儿及每
年稳拿的“劳动模范奖状”终于积郁成病、积劳成疾,双双先后早赴
九泉。
记得很清楚,外婆去世后的第三天葬礼上,我望着大口大口吃着
肉菜的三舅、三舅妈,大舅、大舅妈;看着他们那谈笑风声的脸,满
腔怒火胸中烧……他们不但安葬费不肯出,就连骨灰盒钱都不肯出。
还是我出钱挑了一个三十几元当时最好的,安葬了我那可怜善良的外
婆……
棉桃一样苦涩的童年时光,使我爸爸“家乡可爱的大道理”在我
兄妹几人及我妈妈的心目中,日渐苍白。当初“骗了我的妈妈,今天
别想再骗我们兄妹几人?”这就无可救药的诞生了我带领妹妹几人首
当其冲的“揭竿而起,反叛与逃离”。加之我自幼酷爱绘画与拚死的
挣扎,高中毕业后我很顺利地进入了美术大学。三个妹妹,也都紧随
其后的更是一路拼杀……
如今,我们兄妹早已成家立业,改革开放前所未有的机遇及国家
内的建设,使我的父母也早已远离了田园。可无论怎样,每当我们全
家团聚,望着三个妹妹开来得别克、桑塔纳2000,来接爸妈和孩子;
望着满桌的山珍海味、美味佳肴……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童年四兄
妹分吃一个五分钱一个的卤煮野兔头,吃得少得还总在一旁掉泪的情
景!便会想起我外婆和我母亲的——棉桃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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