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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城流水

○ 北纬三十度

  我一直在想象有一天无意中碰见小鱼,会是怎样的情景。我想我
是要先想好的,不然万一我猛的一下看见他,我会手足无措,我会不
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想我会傻站在他的面前,好像一个出现在夏日阳
光下的不合时宜的雪人,拼命冒汗。 
  我可不能以这种面目出现在他的面前。 
  我设想的是这样:我抬头看他,然后向他展露我的招牌微笑,问
他,最近好吗?在他无言的时候,说再见,挥挥手,转身走开。最好
还能在他问我联系方法的时候,俗的不能再俗的说,有缘自然还会见
面。 
  我想我是疯了。 
  我已经有两年多没有小鱼的消息了。 
  两年前最后关于小鱼的消息时森森告诉我的,说他回深圳了。说
是在湖南路上看见了他,还是高高瘦瘦,笑咪咪的说又要去深圳了等
过年回来再玩啊。 
  然后森森就迅速地给我打电话。我的这些朋友,他们总是那么关
心我,让我都有几分不自在。森森强调说,当时他只有一个人,没有
女孩子。我就说有没有关我什么事?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没有在逞
强。 
  到学校,我还是忍不住跟糖糖讲了。糖糖那时候是我的同桌,小
鱼这个外号就是她给起的。小鱼原来是有一个外号的,但我觉得很难
听,就一直叫他的名字,我第一次跟糖糖讲他的名字的时候,糖糖不
知道怎么听成了她那段时间热衷于吃的一种怪异食品,叫小鱼军团。
于是他就叫小鱼军团了,简称小鱼。 
  我跟糖糖讲,听说小鱼要回深圳了。糖糖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说,好孩子别担心,他还会回来的。 
  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过。虽然我还坚持收看了大半年的天气预报,
就为了知道深圳那边会不会太热,会不会有台风,会不会下暴雨。 
  一直不承认小鱼就是我的初恋,我觉得我和他的关系没有到那一
步,主要是他在我面前就太像样子了。在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好像就
是属于小混混的那种人,一副什么事都爱理不理的样子。可是认识我
以后,他忽然就努力想改变了。还老对我说什么“好好看书,你考不
好我会内疚”之类奇怪的话。原来很眩目,很张扬,也很冷漠的一个
人,老冲我露出犹疑的笑容,还特别认真的思考该怎样跟我说话。其
实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他谈什么高雅艺术前卫文学之类的东西。 
  本来最爱的就是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结果搞得这么小心翼翼,
这么紧张,好像笨拙的学生回答老师的课堂提问一样,那还有什么意
思。我要的是一个真实的小鱼。 
  不过还是在乎他的。有一次在学校对面坐巴士回家,刚爬到二层
就从车窗里看见一个穿黄颜色T恤的高个子男孩站在校门口,背影像
极了小鱼,我一惊,就从二层又爬下去,在快要关车门的一瞬间冲了
下去。一口气跑过马路到了那个男孩面前,结果不是他。 
  还有一次在路上走,忽然听见有人大喊了一声小鱼那个我觉得不
好听的外号。我一下子愣在原地不动,不敢回头,怕是幻听幻觉,一
回头他就会消失。结果等我鼓起勇气回头的时候已经没人了,失望,
懊悔一下子涌上心头,我差点晕倒。 
  渐渐开始发现自己在骨子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完美主义者,对人
对事都过于苛刻,容不得一丝瑕疵。不知不觉中反而把自己逼得太紧。 
  我对小鱼也是淡淡的。在现实中,我总生活的异常小心翼翼。无
时无刻不在保持一个安全距离,我不想给自己被别人伤害的机会。太
靠近会变成习惯,太习惯会变成依赖,太依赖会变得脆弱。至少看起
来我要坚强。 
  他消失的那一天是星期天,我之所以记住了准确日期是因为本来
约好一起出去,可是他就消失了!前一天我们春游,在市区一个巨没
有意思去过约莫一百遍的公园,说是自由活动,3:30在门口集合。
我就悄悄溜掉了,还打先电话告诉他说省了不少好吃的。他闹着要我
组织他吃中饭,小孩一样。后来就见了,挺好的,说说话笑笑闹闹。
他还伙同一堆人瓜分了我包里所有的春游干粮。 
  然后他把我送回公园门口,正好快要集合。糖糖她们看见,都冲
我挤挤眼睛。我也就笑盈盈的过去和他们会合。他在我背后说,明天
要没事,找我。 
  结果第二天,就无论如何找不到他了。我无数次打他的寻呼,结
果是这个号码成了我至今背的最熟的一串数字,现在一张嘴,还能流
利的吐出,比说我们家电话还顺溜。可是他停机了。 
  现在想起来当时我是失魂落魄了好一阵的。无论我怎样掩饰,惦
念都充盈血管,真怕会在某个时刻从细微的伤口渗出。 
  谁和谁遇见,谁和谁擦肩,谁和谁无缘,谁和谁永远。 
  他再出现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年,是暑假了。 
  南京的夏天永远让外地人痛苦,让本地人厌倦。我是一直没什么
勇气在夜幕降临之前到街上那怕转上一小会儿。还有就是天气一热,
我的反应就出奇的迟钝,待在家里的安全系数大一点。 
  我在家无所事事的看一本比较恶俗的小说,电话响了。他说,是
我。我居然都没有听出是谁,随口问,你谁呀?他一愣,苦笑了一下,
说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吗?我好半天才转过弯来,“啊”了一声
就说不出话了。 
  一种无法确定的感觉混合着一点点极细碎极尖利的痛楚在我周围
四散开来。 
  我赶快镇定了一下,说不好意思已经有好长时间没听到过你的声
音了。他也赶快说没关系。又一阵尴尬的沉默,我正在拼命想话题,
他忽然就自说自话起来了。 
  他说,我回来了。他说,你好吗?他说,我不应该不声不响走掉。 
  我打断他的话。我问,你去哪里啦? 
  那边又没有动静了。 
  我一急,说,你讲话啊,电话是要付钱的呀! 
  几年以后,在《玻璃之城》上看见舒淇努力存够钱,才可以打三
分钟电话给黎明,她无奈的说:“你别不说话啊,你不说话是浪费钱
啊。”那一刻我恍若隔世。 
  他说,我知道你怪我…… 
  我又打断他的话,我说,你到底去哪里了? 
  他终于说,我去深圳了。 
  我说,好,你想我吗? 
  想啊,他突然激动起来,不想我找你干嘛? 
  我想告诉他,这半年来我一直在担心他是不是出事了;想告诉他,
有时候走在我们经常走的路上,就会想他;想告诉他,没有怪他,只
是一直一直想,想到底怎么了。 
  可是又没有说。 
  很静。我听见他在话筒那边抽烟的声音,熟悉极了,让我感觉他
仿佛就在我的身边。 
  你知道我们不是同样的人啊,他忽然说。 
  电话就断了。 
  不是一样的人。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之所以对他有所期待,正是
因为他能给我的生活带来不一样的空气啊!为什么到最后,我们还是
只能在所谓的现实面前深深地退缩?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恐怕真的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 
  此后,关于小鱼的下落,就都是别人告诉我的了。有很多种版本,
最搞笑的一个是他在学厨师,最有想象力的一个是他去香港加入黑社
会,最离谱的是他考上了一所警校。我一概很有耐心地听完,然后不
置可否的笑笑,再有礼貌的说声谢谢。 
  我想不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奇怪小道消息,只好统统不信。 
  实在是不善于去猜别人的想法,特别是这样奇怪的一个人。 
  他还是走了,没有回来。 
  他到底在干什么?南京依旧是那个夏天有很高的温度很茂盛的法
桐树和很多的雨水的地方。我还在这个城市。是不是每个城市都容纳
了太多的记忆?像是旧的屋子,住着住着会习以为常到烦闷,真要离
开又往往无法放下。有关小鱼的一切细节在我最初的记忆里历历在目,
越想越模糊,越模糊越美丽,像隔着一层薄雾,影影绰绰,什么都变
成好的。可以看见自己走过来的路,一条发亮的轨迹。虽然我想他已
会变了又变,不再是当初的玩世不恭的英俊少年了,但我拥有记忆,
或许就已经足够? 
  是谁说,失去一个人会变成失去一个城市?我曾经认为那是不可
能的。可是,当朋友约我暑假去深圳的时候,我又怎么没有理由就拒
绝了呢? 
  我知道,哪怕我想出一千种和他重逢的方案,到最后,我也不会
淡定自若。 
  总是这样,总是等我明白了一个人在我生命中的意义后,我们却
没有了音讯。 
  时间的洗涤使很多东西无声淡去,沉淀下的又会是什么?总要回
到原来的轨道上,继续进行。我在某种意义上停留在一个地方,一任
周围的世界穿梭而过,我却迈不开步子。渐渐的我的生活也不再真实。 
  这个城市又何尝是真实的?六朝金粉,梦中繁华如故。秦淮河从
历史的那一头流过来,沧桑而沉静,只留下喧嚣的背影。但我还是爱
这个城市。没有理由的无法割舍。 
  至少,我生活在这个城市,我的记忆在这个城市,这是真实的。 
  暖城流水,悠悠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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