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少年路是一条狭窄的柏油路。路的两侧稀疏地栽着几棵叫不上名
字的树。由于这一带是工业区,植被的颜色已经趋同于周围的建筑,
呈现出灰蒙蒙的一片。建筑多半是改革开放初期盖的那种四层砖混楼,
火柴盒一样,凌乱地分布于少年路的两边。从城市的高处看过来,这
条歪歪扭扭的马路宛若英华中学身后的那条阴沟,让人觉得很不顺眼。
英华中学座落在少年路的尽头。每天清晨,高中一年级学生沙小明像
鸭子那样懒洋洋地溜达着,从马路的一端踱到另一端,黄昏将至时,
则像一匹野马横冲直撞地原路返回。
日子通常是平静的,但也总要起一些小波澜。比如这天下午放学
回来,沙小明发现他养的狗不见了。开始他以为老狼找地方方便去了,
没太在意,就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过了很长时间,蚂蚁全部钻进
砖缝里,沙小明这才直起身,像他爸爸那样用手捶着腰,目光随意瞟
了一下狗窝。那个地方显然还是空荡荡的毫无生气。沙小明一时晕糊
糊地想,为什么这个傍晚会这么安静,连狗的叫声都没有?从马路对
面刮过来的微风里充斥着复杂的气味,这种融合了化学废气、炊烟和
厕所味的刺激使他不禁浑身一颤。
晚餐时间,少年路上许多人家的门被一个孩子莽撞地敲开了。他
神色慌张地打听一条狗的下落。你们看见我的狗了吗?他叫老狼,黑
色的狼狗,竖着耳朵……这个时候他的手紧紧地扒着门框,边说话边
向屋里扫视。当得到否定的回答时,就用怀疑的眼神在对方脸上匆匆
一晃,扭头便走。
瞧瞧,这就是沙老二家的小子。人们愤怒地关上门后总是摇摇头,
轻蔑地这么说。随后,还会补上一句重重的叹息,唉!
你们看见我的狗了吗?这个稚嫩的声音在少年路的两侧固执地漂
游。但对于劳累了一整天的双职工家庭而言,这是个愚蠢和无聊的问
题。他们认为顽皮的沙家孩子在无事生非。
天黑下来以后,从轮胎厂工人沙老二的家里传出尖锐的哭泣和皮
带抽动的声音。人们都知道那是一个无能的父亲在教育淘气的儿子。
自从妻子病逝后,沙老二的脾气和酒量一样越发变得失去节制,这已
成为街头巷尾的一个著名的谈资。今天动手打儿子,一半原因是因为
沙小明吃饭时间到处乱窜,另一半原因是出于习惯。沙老二打累了,
扔掉皮带骂,小兔崽子你饿死了没关系,老子辛辛苦苦做的饭,馊了
可不成。
在沙老二叫嚷着你有种给我滚之前,沙小明已经冲出门外,扑进
黯淡的月色中了。他抹着泪水去找姐姐。姐姐一般不常回家,他在少
年路和解放路交叉的地方开了间小书店,晚上总是经营得很晚。或许
老狼在姐姐那儿,他想。但是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姐姐是最怕
狗的。果然,到了书店,不但没有老狼的影子,姐姐也不知道哪里去
了。门上挂着一条扭曲成麻花的钢丝锁。沙小明摸了摸锁,感到心碎
欲裂。
2
沙小明敲了敲橡皮家的门。屋里没有反应。又用脚踢了两下,门
这才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后是一张慌乱的脸,那无疑是橡皮有史
以来最滑稽的一个表情。橡皮是个诗人,他的目光一向是锋利如剑的,
而今天,它们却好像两条无力的柳枝垂在胸前。
你来干嘛?橡皮把视线试探性地越过沙小明的肩膀。在他确认没
有别人时,便缓缓地走出来,用一种很别扭的姿势挡住了门。我说你
来干嘛?他又问。这次他的声调有所提高,目光里的敌意也脱颖而出
了。
沙小明有些生气。我来干嘛,你去我家玩我从来不问你来干嘛,
他妈的。但是他的坏情绪忽然被某些奇怪的图案转移了,那是些类似
于红色印章的油彩,隐隐约约地盖在橡皮的脖子上。光滑的皮肤盖上
了红色的印章,这很容易使人联想到肉铺里倒挂的死猪。沙小明嘿地
一声笑了,他伸出手去戳那些红色的印记。橡皮忙用手来阻挡,臊红
着脸说,有什么好笑的,你这个小毛孩。
橡皮比沙小明大不了几岁,但他总是抓住这个优势,倚老卖老。
让我进去。沙小明大大咧咧地往里闯,但是橡皮抢先一步钻了进
去,用身体顶住门。别进来,别进来,他结结巴巴地说,里面有客人,
你别捣乱。
客人?沙小明骚眉弄眼地说,是女客人吧?
橡皮一声不吭。沙小明乐了一会儿,蓦地又悲伤起来,橡皮,你
看见老狼了吗?让我进去看看它是不是在你这里。
老狼?橡皮瓮声瓮气的反问从门后传来,老狼是谁,是北京一个
唱歌的家伙吧,你要找他就坐火车去找,我不认识他。说着门咣当一
声合闭了。
沙小明吃了个闭门羹。他感到莫名其妙。这个世界怎么变得混乱
起来了?他的脚自然而然地踹了一下门,嘴里嚷嚷着,你滚出来!你
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老狼最喜欢你这个朋友,它从来也不咬你,还
舔你的臭脚丫,他妈的。
意外的是对面那户人家的门突然打开,里面走出魁梧的男主人。
他恶狠狠地盯着沙小明说,还让不让人休息了,你这个小流氓!
沙小明吓了一跳。他明智地压抑住怒火,灰溜溜地跑开了。
在路上,沙小明被正在到处寻找自己的父亲逮住了。沙老二像幽
灵一样出现在儿子面前,大声呵斥着,让他滚回家去。
是你让我滚出来的。沙小明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解释道,你忘了
吗?
你那么听话,我让你去死你也去死吗?这是父亲的回答。
回到家,夜已经黑得如泥塘般粘稠。才片刻工夫,沙老二山崩地
裂的鼾声就已经冲击着每一个房间。沙小明缩在被窝里,不争气的泪
水又哗哗淌下来。老狼的失踪让他感到恐惧,似乎这一天所有的坏事
都与它有关。打碎了的教室玻璃,悲惨的考试得分,老师尖刻的讽刺,
此刻都毫不留情地袭上心头。
沙小明瞪大了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节能灯。那里很快变成明晃晃
的一团白雾。晕眩的感觉让他感觉舒服极了。但这时父亲趿拉着拖鞋,
揉着眼睛走进房间,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随手拉灭了灯。
黑暗像水一样迅速注满了所有的空间。
3
星期天本来约定去踢球的,可是一早起来,沙小明打电话辞了约
会。老狼的失踪使他做什么都兴味索然。几天来的黄昏,他一直固执
地守在少年路的树荫里,冷眼观察着往来人流。他觉得从他眼前经过
的每一个人都像是小偷。瞧他们那副德性,怎么看怎么贼眉鼠眼。
今天,沙小明决定走到更远一点的地方找一找。太阳落山之前,
他踩着少年路凹凸不平的路面向外面的世界走去。午后的余热还没有
散尽,夕阳犹如一个烧饼挂在发电厂的烟囱上,正在排放着最后的温
度。沙小明低着头不去理会那些闪着刺眼光斑的街窗,他用脚轮番踢
一块小石头,使它始终保持在自己瘦长的影子里。走到十字路口,那
块石头突然滚到下水道里。沙小明的脚步也随之迟疑不前。他抬起头,
眼睛里顿时塞满了杂乱的市井。在他决定踏上哪个方向之前,他下意
识地扭头看了看发电厂的烟囱。太阳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
雾蒙蒙的灰尘。他忽然想,老狼会不会也在那些黑糊糊的东西里面飘
浮着呢?
沙小明经过一家餐馆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四下张望,却没人
理他。他预感到这是有人在捉弄他。果然,刚转过头来,就有一个硬
邦邦的东西砸在头上,朝地上一看,竟然是块油腻腻的肉骨头。
操你妈!沙小明脱口骂了一句。但是他很快就后悔了,因为他注
意到餐馆的窗户里摇摆着一个肥头大耳。这个猪头的主人是少年路上
有名的地痞,他有一个很革命的名字叫李向阳。因为这个名字,沙小
明每次看《平原游击队》这部电影都大倒胃口。
奇怪的是李向阳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他挨了骂,却没有像往
常一样翻脸,反而笑眯眯地招手,示意沙小明进来。沙小明领教过李
向阳的拳头,他不敢不听话。
这个时候餐馆里还没有多少人。李向阳坐在靠窗的小桌旁,一个
小妞贴着他。那是个打扮得让沙小明脸红的女孩,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来,陪我喝一杯。李向阳咧着一口黄牙,冲沙小明说。
沙小明在离李向阳两步远的地方站住,小腿的肌肉有些紧张。他
尽量用轻松的口气说,我还有点事。
李向阳从盘里夹出块肉骨头扔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有个屁事。
沙小明看着那个正在蠕动的油嘴,不禁恶心地想吐。他的视线慢
慢下滑,正落在那盘酱排骨上。过了片刻,他突然大声问,你吃的不
会是我的狗吧?
李向阳莫名其妙地停止了咀嚼,你的……狗?
我的狗丢了,我正在到处找它。沙小明走近餐桌,低头端详着那
盘可疑的肉。它的名字叫老狼,长得瘦,不会有人喜欢吃它的肉。
你听见了吗?这个小孩在找一条狗。那个妖艳的姑娘拍了拍李向
阳的胳膊说。
李向阳笑了。他笑起来时狡黠的模样与英雄的姓名相去甚远。我
明白了,让我想一想有没有见过它。
沙小明看见李向阳的食指正在叩击肥胖的脑门,一副若有所思的
神态。尽管他清楚这可能是另一个戏弄人的手段,还是希望能通过这
家伙得到一点线索。
假如我替你弄到狗,李向阳用居高临下的语气说,你怎么报答我?
怎么都行。沙小明咬咬牙说,你要我去揍谁我就去揍谁。
女孩笑了,露出白牙。这更让沙小明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感觉。
李向阳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轻蔑。就凭你这瘦巴巴的样子,能打谁
呀?让我好好想一想,该让你替我做什么事情。他翻了翻眼皮,瞥了
沙小明一下。这样吧,你告诉我你姐的生日,如果你不愿意……
七月十六,是农历。没等李向阳说完,沙小明立刻报出了答案。
他觉得挺奇怪,为什么这个交易如此简单。
那个女孩狠狠地掐了李向阳一把,显得有些生气。可李向阳似乎
没有反应,他愣了一会儿,眼珠骨碌碌转了几圈,然后把女孩推开。
好小子,够意思,你的忙,我帮定了。
离开餐馆之前,沙小明不失时机地从盘里拣了块肉,迅速塞进嘴
里咬了咬。这个时候他终于放下心来,有充分理由证明这是块猪肉而
非狗肉。
4
沙小梅把几套新书插进书架后,顺手打开了电风扇。在这间没有
窗户的出租房里,空气总是凝固的,除了书的墨臭就是书的霉臭。靠
着书架歇了一会儿,嗅着这独特的气味,忽然有种不堪重负的感觉。
她明白这种疲惫由来已久,只是自己不敢正视罢了。在她出售的书籍
里,有不少是探讨孤独的,可是她觉得真正孤独的是像她这种出售孤
独的人。
沙小梅淡淡地叹了口气,然后把目光投向明亮得刺眼的门外。在
这种闷热的季节里,买书的人也格外少,于是她就在书店门前摆了个
冰柜,兼做冷饮生意。现在她看到弟弟沙小明正在那里翻拣自己喜欢
吃的冰淇淋。
几分钟后,沙小明在电风扇前架起了双腿,半躺着吃草莓蛋筒,
一副懒洋洋的嘴脸。他腿上摊了本杂志,但显然没有在认真看。沙小
梅走过去夺下那本封面印有半裸女郎的杂志,随手丢进书堆里。小孩
子,不要看这种无聊的书。她开始唠叨,你的作业呢?拿来我检查一
下。
沙小明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唇,知道是无聊的书你还卖,再说了,
我的作业你能看懂吗?你知道什么是三角函数,自由落体的加速度是
多少?
沙小梅瞪了弟弟一眼,伸过手来准备揪他的耳朵。沙小明吐了吐
舌头,迅速把屁股从翘起的椅子上挪下来,向门外跑去。他在冰柜里
又掏出一只蛋筒,熟练地撕掉包装,然后蹲在门边的阴影里默默地咬。
电风扇向门外吹动的气流形成了一些虚假的凉意,但这微风并不能驱
走心头的哀愁。弟弟依然沉浸在对老狼的思念中,这让沙小梅产生了
比孤独更加难受的感觉。她轻轻走到弟弟身边,蹲下来,摸着他的头。
弟弟的眼睛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滚动。
在想什么呢,告诉姐姐好吗?沙小梅用柔和的语调鼓励他。
过了很久,沙小明才像是对姐姐的问话有了反应。他把朝向街道
的目光挪到姐姐脸上。姐姐,你说,狗死了还会有感觉吗?
沙小梅摇摇头说,老狼不会死的,它只不过是一时迷路了。
假如呢?我是说假如。
嗯,我想,应该会有感觉吧。它会在另一个世界快乐地活着,或
许它还会和咱妈妈住在一起呢。
沙小明眼睛一亮,急促地点着头。对啦,对啦,刚才我也是这样
想的。
提到死去的母亲,姐弟俩忽然都沉默下来。沙小梅搂过弟弟,让
他毛茸茸的脑袋靠在她肩膀上。过了很久,沙小明轻轻地说了句,姐,
我真想咱妈。
小梅肩膀一颤,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哭声已经难以压抑了。
5
透过小梅书屋的门玻璃,橡皮发现沙小明正趴在柜台上写作业。
他故作声势地敲敲门,又朝沙小明挤眉弄眼,但是回敬他的是沙小明
扇动的鼻翼。
嗨,哥们儿,瞧我给你带来什么礼物啦?橡皮灰溜溜地走过去,
谄媚地笑着。看,游戏盘,魔幻世纪第三代,市面上很难弄到的!
看得出沙小明似乎有点心动,但他还是不理不睬的样子。橡皮装
模作样地笑了几声后,那张游戏光盘就落在沙小明的课本上。
橡皮开始在书架前浏览。橡皮是书店的常客,但总是看得多买得
少,至少现在是心不在焉的。怎么,还在生我的气呐?他背对着沙小
明说,不就是一条狗吗,犯得着跟朋友翻脸?
沙小明想反驳一句,但他意识到如果跟这个家伙搭上腔就等于自
己的妥协。他不禁想我和橡皮真是朋友吗?他是个冷血动物,比老狼
差远了,虽然年龄比我大,可除了会写几句酸诗外屁也不懂,他配做
朋友么?
橡皮见沙小明不说话,立刻得意起来,其实这些身外之物你又何
必在乎呢?钱锺书说过,老婆如衣服,常换常新,何况是一条看家狗
呢。钱锺书你不知道是谁吧……
橡皮话音未落,忽然感到一件硬物击中了他的脊梁。他夸张地尖
叫一声,低头一看,凶器竟然是自己辛辛苦苦买来的游戏光盘。橡皮
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黯淡的光,脸色难看了。小兔崽子,他低声骂道,
真他妈不识抬举。他弯腰拾起游戏盘,这么贵的东西,给你可惜了。
橡皮气哼哼地向外走时,正碰上进门的沙小梅。他一愣,脸上的
表情顿时因来不及变换而显得尴尬极了。你好,他干巴巴地说。
沙小梅礼节性地应了一声。因为橡皮挡住了去路,她不得不站在
门口,无聊地寒暄着。过了片刻,橡皮说声再见。这个时候沙小明抬
起头来,他惊讶地发现橡皮的手捏了捏姐姐的胳膊。姐姐的脸红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几乎就像是不小心碰了一下,但沙小明立刻认定了
这一动作的流氓本质。
沙小梅低下头,从充足的光线里迅速躲进阴暗的房间。寂静了很
长时间,她蓦地自言自语,真恶心。
沙小明接过话来说,操他妈,我饶不了他。
6
下午课外活动时间,李向阳派人捎话来说狗已经找到了,让沙小
明过去认领。
在英华中学后面的阴沟旁,沙小明见到了李向阳。李向阳牵着四
条狗,有京叭有沙皮,它们正反抗着束缚,烦躁地哼个不停。
瞧瞧,李向阳得意地晃着手里的绳索说,费了我整整三天时间才
弄到的,都归你了。
沙小明仔细地看了看那几条狗。这里面没有老狼,他摇摇头,我
不要,我的狗比它们要棒多了。
李向阳小小的眼睛瞪圆了,射出混浊的光芒。他显然早已预知了
这个结果。沙小明看见两只猪蹄一样的手掌开始包抄过来,随后四条
狗惊惶逃窜。在他想起逃跑这两个字的同时,他的鼻子和胸口遭到了
难以忍受的压迫。仰面躺倒的一刹那,他感到后脑勺剧烈地震荡了一
下,整个世界似乎翻了个底朝天。紧接着李向阳倒立着走入视野,用
手拍拍沙小明的脸说,放老实点,别给脸不要脸,马上滚回去把你姐
姐叫出来,告诉她我要她陪我玩玩。
沙小明抬起胳膊,抚摸疼痛欲裂的脑袋,还好,是完整的。他的
目光恍恍惚惚地从刺眼的天空扫向校园的围墙上。那里不知何时被人
贴满了办文凭的广告。沙小明忽然想起那块地方属于自己班里的卫生
区。他决定明天值日的时候,拿着工具过来清理一下。
过了几分钟,沙小明把自己支撑起来,掏出手绢擦了擦鼻子下的
血。然后,他盯着李向阳的眼睛说,太晚了,我姐姐已经和别人上过
床了,她不会看上你的。
谁,他妈的是谁?李向阳急了。
橡皮。沙小明低头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说,这个人你应该认识,
他的真名叫罗爱国,就在这条马路的杂志社上班。
7
放学回来的路上,沙小明发现路上聚集了一大堆人。他的心激烈
得跳了几下。
听说杂志社的一个小青年被人用刀砍了,已经送医院了。大人们
神色紧张地议论着这件事。沙小明故意大摇大摆地从他们面前走过。
他多想大声宣布,这个案件的幕后操纵者就是一个不被你们重视的小
孩啊。开始,沙小明心里挺兴奋的,感到特别解恨,但是渐渐地又被
惴惴不安所替代。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应该把这个消息告诉姐姐,于
是拔腿向小梅书屋跑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沙小明终生难忘。当他抹着脸上的汗,断断续
续地告诉姐姐这个消息时,沙小梅的眼睛里呈现出迷乱的色彩。她像
是看着陌生人那样看着沙小明。沙小明目瞪口呆地盯着姐姐,她美丽
的容貌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仿佛过了一百年,沙小梅哇的一声哭了,她捂着脸冲进车水马龙
的街道。
姐姐的举动让沙小明迷惑不解,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拼命回
想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
8
李向阳被逮捕的消息很快传开了。少年路上受够了地痞骚扰的居
民们终于松了一口气,拍手称快。这个焦点话题被夜晚乘凉的人们谈
论了整整一个暑假,同时被提及的谈资还有橡皮的残疾和小梅书屋的
倒闭。聊到最后,人们往往相互交换一个暧昧的眼神,重重地叹口气,
唉!
夏天即将过去的时候,少年路的两侧响起了隆隆的机器声。那些
不知名的树木被连根拔去,路边的旧房也被扒倒了几座。据说这里将
兴建一片高技术产业开发区,道路自然也要拓宽。与此同时,英华中
学的新学期也宣布开始。少年路上的孩子们又背起沉重的书包,极不
情愿地告别了暑假,走向疏远已久的课堂。每天清晨,人们总会看见
沙老二的儿子迈着懒洋洋的脚步去上学,傍晚则像一匹野马跑在坑坑
洼洼的路面上。偶尔,人们还会看见沙小明独自一人出来溜马路。看
到他形只影单的背影,就有人回忆说以前总有条狗陪着他的,只是再
也没有人能够叫得出那条狗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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