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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多云的南方

○嘿沉沉

  我回来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历程,一次形同以往的出差,从海拔
将近2000米的云南,回到海拔100多米的大陆,北京。我习惯了的高
度,海拔100多米,是在梦中都不会惊醒的高度。在云南我夜夜惊醒。
我想这里面会有一些我不习惯的海拔的原因。我凭空被放在了2000米
的高度上。它们在白天的差异表现的不明确,但是在夜晚,在梦中,
在生命以无知的方式表现的最为敏感的时候,它让我夜夜惊醒。 
  回到北京心是塌实的。不像在任何一个其他的地方,似乎总有一
个什么东西在身后追赶着,让我紧紧张张,匆匆忙忙。 
  洗干净了的衣服晒在北方的阳光里,散发出干净的香味儿。行李
箱,又塞回了墙角的柜子里面。我回到北京了,北京皑皑的积雪正在
温吞吞地融化,似乎春天还十分的遥远。我坐在厨房的台子前,我回
到了我自己的时间里面。只有在自己的时间里面,我才能看见那些流
逝而去的时光,像看一条远去的河流,看一朵飘走的云。那些时间在
我的身边流逝,年年,月月。它们是工作,每年的三分之二时间。它
们消费我的生命。 
  相机里面的小磁片上,记录满了那些曾经充满在我眼睛里面的风
景。我不停地走啊,拍啊,用一双工作的眼睛看来看去。这双眼睛是
被人支付了工资的,所以在工作的时候我的眼睛里面没有风景。在彼
时彼地,所有的一切在我的眼睛里面都不是风景,它们是机位,是场
景,是即将在几个月以后被传流不息的人流堵塞住的集市,是一个又
一个的南方民俗街,和由这些古老的节日里面看到的千年的历史,在
这些历史里面漫漫隐匿而去的更多的人们。真正的风景是我离开以后,
我的眼睛是我自己的了,我能看到了,坐在自己的家里,我看见了这
些风景。看见风景里面有鸟,有河流,有山,山上的积雪;有弯倒的
树,那是风刮过的痕迹;还有躺在我手臂上盛开的花朵。有新认识的
朋友。这些在真实的时刻只发生在一秒钟里面的风景,我只有在离开
了他们之后,我才能真正地看见他们。像从一个大大的特写,看到一
个完整的全景。鲜花盛开,人影晃动的全景。 
  我的工作,让我的时光快别人半年地流逝而去。还是冰冻的冬天,
我已经在做春天,以及初夏的工作计划了,想到那个季节某个地方的
雨季,那个季节,那个地方人的活动;真正春天到了时候,我的心已
经远远走向了秋天,这些正在萌发绿芽的树木花草,已经在我的心里
被呼呼冬季的风,把他们吹刮得落叶缤纷,枝条凋零。所有的节目,
都在起码四个月之前做好了计划。工作让我更深地陷入在虚拟想象的
时空里,而现实的光阴,只是一条行动的方向,一路指向半年之后才
会出现的那个季节,那个地方。 
  这些风景就是这张64MB的小小磁片,100张用数字相机拍摄下来
的照片。 
  将半指长的小磁片插入电脑。于是我看到了一段已经消失的时光。
我生命的一小部分。 
  我是在2001年的1月31日,出发去云南看外景的。春节还没有完
全的过去,所有旅途中的人们还在自己的家里,或者在别人的家乡,
机场在这一天看起来显得有点空落和冷清。每一个地方都不用排队和
等待。我拉着兰色的行李箱,行李箱里面装着这个季节云南穿的薄衣
服,装着我的相机,还有一些要联络的电话号码。这种时候出差,无
论是我多么喜欢的工作,都还是让我有些难以抑制的郁郁寡欢。机场
的地面异常的光华洁净,几乎可以照见我低头拖着行李车的影子。我
想这就是我的生活,和工作搅成了一条麻绳一般的生活。这种生活带
给我的好处是,我时时刻刻都明白,我是自食其力的人,我既不靠人
赡养,也不靠剥削别人生活。我像蚂蚁搬家一样,一趟一趟往来于祖
国的四面八方,城市乡村,将种种新奇,有趣的事情搬到节目里,搬
到每一家卧房,或者客厅里面的电视机上。我不认识大多数人,但是
大多数人在自己家里认识了我们的节目。这些装饰在别人生活中的节
目,没有人会因为它们而想到这是我们这种人生活的一部分,节假日
的一部分,婚姻的一部分,爱情的一部分。它们或者被喜欢,或者立
刻被换了频道。我一年四季地为人们的喜欢,或者为人们有理由换频
道,有时间夸它几句,损它几句,写封信来质问它一番而拉着兰色的
行李箱四处奔波。鸟瞰,或者用自己穿37号鞋的双脚证实祖国的地大
物博,幅员辽阔。用眼睛看到各民族人民的勤劳勇敢。常常把嘴张成
扁0型,去理解这个地方的人是不吃辣的就要出人命的,那个地方的
人在某一天不把成桶的水倒在别人的身上就不算是一个明白的人。 
  但是这种麻绳一般紧拧在一起的生活带给我的麻烦是,我经常产
生混乱和要命的疑问。我不明白我怎么就得几乎天天这样的过日子?
从一个地方,跑向另一个地方。我们到达的地方,那儿的人们生活也
会相应产生一定程度的不同与寻常,也就是因我们而引起的生活混乱,
早起,不睡,跟着我们没完没了地开会。生活的真相是这样的吗?怎
么就没有办法停下来看一看风是如何从一棵树梢掠过,吹向另一棵树
的?怎么我认识的朋友就像夹在笨熊胳膊底下的老玉米棒子一样,夹
一个掉一个?我在全国各地的各种街道,巷陌,田埂上面接听同样来
自各个地方的电话,如果不是特别熟的朋友,如果不是张嘴就谈节目,
讲片子,说实话有相当的时候我已经热闹地和对方说了好半天了,我
还在想这个人到底是谁。如果说的是节目,我可以知道是在哪个城、
乡制作的,或准备制作的节目,以此推断出大约是谁。我不敢从根本
上去怀疑生存的方式。在我这里,最大胆的迷惑是:电视制作这种方
式,肯定是利大于弊的吗?按目前流行的话来说,是一种“绿色的产
品吗”?这个疑问也不敢多想。稍纵,就让它即逝。谋生是一个现实
的问题,如果没有电视这种产业,我既不会打毛衣,也不会纳鞋底,
不愿意被人养,也同样不愿意被别人剥削,我将怎么办?问题想到这
个程度的时候,就转变成为一种激励了:无论如何我要好好工作。我
希望电视节目是一种非物质的“绿色产品”,起码我们自己做的节目
是,它传播的不是商业,是一种有利于短暂人生的观念。这个愿望和
激励起码在我的有生之年不发生根本性变化,这样,对我,对我的现
状,都将是一种安慰。 
  飞机起飞没有多久,我就睡着了。一同去往云南的人不多,我在
机舱的最后一排找了一个空位子。我以一种睡眠的姿势,以每小时
900公里的速度,在11000公尺的高空,斜着身子向云南方向飞速而去。
如果地上过节的人们抬头可以看见我的话,这会是一个最搞笑的瞬间。 
  在睡着前我想起我看过的一个电影,《云上的日子》。但是故事
并没有真的发生在云上。 
  “云南,就是多云的南方。” 
  一本专门描写云南的书上这么说。 
  当飞机钻入白白厚厚,尤如棉花絮一般柔软的云层的时候,机身
急剧地抖动起来。我是被抖醒的。渐渐的,看见了一些云层下面的山
地,和红黄色的土。飞机依然急剧地抖动。我没有办法,集中精力思
念我最思念的人。爱能带给人勇气,这几乎是一副药方了,危难的时
候我常常会拿出来用一用。当飞机像滑了一交般地“跌落”在跑道上,
我的思念嘎然而止。云南到了。昆明到了。 
  昆明阳光明媚。晶莹悠远的蓝天,灿烂轻薄的阳光,使得这儿的
黄昏也是朝气蓬勃的。这种光线和色彩,对远离自己的家,出门开始
工作的人是一个安慰。但是我在明媚的,夕阳不下的黄昏里面,竟然
想起了我的一个臭脾气的云南籍同事。他就是昆明人。我大惑不解,
这样和煦,灿烂的地方,怎么会培养出一个脾气恶臭的人来?就像芳
香的土地里面直接长出了一个臭冬瓜,别人经常会在此人暴怒的神情,
或暴风雨般的语气,词汇里面,发现自己几分钟以前已经说错了一句
话。一句来不及改正,也不知道到底是错在了哪里的话。云南,呵呵,
我在心里笑起来。我会在云南遇见一些什么样的人呢?但愿不要有
“臭冬瓜”在里面。 
  第一次到云南,是在1992年,现在说来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那时的云南留在我记忆里面的,是一种阴霾的色彩,街道,巷子,都
是湿漉漉的,光线暗淡,一些支出来的雨棚下面,是冒着热气的过桥
米线,还有一些炸过油条的油锅。人们隐藏在雨水,或者雾气的后面,
面目含糊。现在想来,那时看到的,可能也是我当时自己的一种心态。
上个世纪的92年,是我在北京生活的第三年,频繁的调换工作,频繁
的调换住地,所有一切在我的眼睛里面都显得面目含糊,没有一定的
清晰度。可能就是这种背景之下,云南在我记忆之中也成了暗淡,和
湿润的城市。2001年的云南根本不是这样,它干爽,明朗,蓝天高悬,
所有的人都是高高兴兴的,不紧不慢,把我们的忙碌衬托出一些可悲
的戏剧性来。但是我们也必须只有忙碌。我们要以五步,越过别人的
两步,用早晨6点起床,晚上11点回房的工作长度,向世人证明,十
五个小时工作制的劳动者,也是情绪饱满,斗志昂扬的。我们呆在云
南的时间不能超过10天,我们却有六个栏目选题,一个2小时大选题
的计划。这些计划通过看外景,设计机位,了解历史和现状,勾划内
容,确定嘉宾,写好剧情本子来完成。在一个接一个的会议中完成。 
  大理下关的风到达云南的第二天,我们就到了大理。 
  我们习惯上一直在说的“云南大理”,原先只是指的大理古城,
距今1300多年的历史。1983年,大理市和位于它十几公里处的下关市
合并到了一起,形成了今天的大理白族自治州。 
  没有想到这里会有这样大的风。早晨八点半,飞机在半空中的群
山之颠被吹的直晃悠。让我担忧地想到雷雨前的蜘蛛网。洱海出现在
左机翼的下方,虽是一个溜长的湖泊,却像它的名字一样散发出海一
般蓝幽幽的光芒。它远远望去的宁静和蔚蓝使我忘却了飞机的摇晃,
直到我走下飞机的时候,一阵迎头吹来的风将我的头发草一般地掀起
来。 
  “这儿的风怎么有这么大?” 
  我问当地一个新认识的朋友。他以云南人特有的一种面带微笑的,
自豪的表情,给我讲起来:传说中有一对恋人,男子叫阿龙,女子叫
阿凤。但是有一天阿龙在洱海打鱼被龙王扣押在洱海底了。阿凤悲伤
欲绝,四处求援。终于她找到了一个办法,风王同意把风借给她六瓶,
让她吹干洱海里面的水,救出她的阿龙。伤心的阿凤抱着六个装满了
风的瓶子,一路朝洱海而来。但是她太着急太伤心了,以至于恍恍惚
惚的,在行走到了下关的时候,失手打破了手里的风瓶。一时狂风乍
起,从此不止。阿凤没有把风投到洱海,只能在下关的大风中看一眼
洱海中恋人的身影。 
  这是我听到的最失败的一个关于爱情的传说。我又问了几个不同
的朋友,我暗自希望有可能听到关于风的其他的传说。故事的说法尽
管都是不同的,连人名也不一样,但是关节部分是一样的:女的把装
满风的瓶子打碎了,没有把男的救出来,从此下关充满了风。 
  “这风不但是一道风景呢,”下关的朋友微笑着在强劲的风中大
声地说,“整个下关就像一个通道,风从这头吹进来,从那头吹出去,
把不好的空气,沉滞,都带走了,所以我们下关的空气特别好啊。” 
  是,空气不错。但是我在想,那个失败的阿凤啊,她会躲在苍山
的哪个峰顶上,年年岁岁的望她扣押在洱海底的恋人呢? 
  苍山的峰顶白雪皑皑。又有一些其他的爱情传说在苍山和洱海之
间浮现出来。爱情啊,简直是“没有爱情,就没有人类的历史”,但
是,现在还有多少人会懂得苍山不老,绿水长流的爱情呢?会懂得爱
情比金钱,比权力,比一切物,和欲望都要珍贵的内涵和原因呢? 
  汪洋之后的湖泊——抚仙湖看见抚仙湖,是在到达云南之后的第
四天。 
  没有抚仙湖之前,这里是一片浩瀚的海水。1984年开始大量发现
的,镶嵌在目前湖边山里的古生物化石证实了这一点。 
  据专业的考察证明,抚仙湖的形成已经有340多万年,湖岸周长
90.55公里,湖水总容量189.3亿立方米,最深处157.8米,是目前我
们国家已知的第二深水湖。抚仙湖在宋代的时候叫罗伽湖,更为民间
的叫法是,青鱼戏月湖。从明朝开始一直被叫作抚仙湖。在上个世纪
的后半期,就是在1983年以后,在这一带发现了最早的有头脊髓动物
化石,也就是著名的澄江生物群,寒武纪大爆发的见证。 
  (资料:寒武纪是地质史上的一个年代,期间大约是在五亿四千
多万年前,至五亿一千万年前,比恐龙盛行的侏罗纪还要早三亿多年。
一些化石的发现证明在距今五亿三千多万年前的地球上,生命发生了
一次大规模的演化事件,当时的许多多细胞动物突发性地在海洋中出
现,而且迅速地发展为形体多样,构造复杂的类群,地球上从此开始
出现纷繁多样,多姿多彩的生物世界。这一个事件被认为是地球生物
史上的大霹雳,古生物学家称之为“寒武纪大爆发”。 
  (中国古生物科学家陈均远在他的著作中谈到:澄江生物群所展
示的演化模式,与达尔文所预示的进化论模式完全不同。它不但证实
了大爆发式的演化事件在五亿三千多万年确实曾经发生,最令人震撼
的是,在这一事件发生的短短数百万年期间,可能只有一、二百万年,
几乎所有现生动物的门类,和许多已经灭绝了的生物,突发式地出现
在寒武纪地层,而在更老的地层却完全没有其祖先型的生物化石发现。
在这个瞬间性突发的大事件中,不仅建立了所有现生动物门类,包括
脊髓动物在内的结构蓝图,另外还有二十几个已经灭绝了的生物种,
与现生动物的分类没有任何的关联。) 
  云南的选题里面,有一个围绕着抚仙湖展开的选题。 
  这是引发我们来到这个湖边的起因。湖水微风荡漾,在蓝天下绽
放着兰色的神韵。 
  这个蔚蓝色湖的所在地是云南的澄江。澄江是一个古老的地方,
这儿的人们无形之中保留了传统而纯朴的为人方式。他们和大理人绝
不相同,他们看你一眼的眼神,温和而缠绵,他们向你慢言慢语娓娓
述说而来的,虽然都是一些查无根据的,几经传递的流言,但是他们
在述说中充满了信心和研究的决心。关于抚仙湖,关于抚仙湖这一带。
从我们还在北京,谈及抚仙湖开始,在北京的云南人已经把他们的这
些传说只言片语地告诉我们了。进入云南,进入澄江,这类的传说还
在丰富,在戏剧化,在更生动,更让人好奇,更让人迷惑地发展。他
们说的有声有色。但是同样的一个故事,一人一个版本。他们还来不
及统一,也许他们还没有想到统一的重要性,统一的传说可以增加它
的真实感。他们的纯朴和可爱,也在这些故事的传递中表现出来。他
们愿意信任别人的故事,也信任自己的想象,每一个情节渐渐地在听
来的故事上都按照自己的想象发展和延续。比如关于抚仙湖底的传说
——北京的朋友:抚仙湖是很神秘的湖,在那个湖里面淹死的人听说
从来没有打捞起来过,据他们那儿的人说,那些淹死的人都在湖底站
着,既不漂走,也不腐烂,特别神。 
  当地一人:早先这个地方,有很多溺水而死的人。现在少了(不
知道现在为什么少了)。十几年前啊,有一家人的一个弟弟在湖里游
水,沉下去了。家里的人十分的悲痛,就求一个潜水的人帮他们打捞
一下。潜水的人说可以,但是你们家要有一个人陪着一起下水。家里
人问为什么呢?这个潜水的人说,这个湖里沉下去的人,都在湖底站
着聊天,我不认识哪个是你家的弟弟。 
  然后问我们:“你们说神不神?” 
  我问他,还能找到当年这个潜水员吗? 
  讲故事的人说,“现在哪里去找。” 
  我又问,那么那家弟弟沉了下去的人家还可以找到的吧? 
  讲故事的人抽了一口烟:“也搞不清楚是哪一家人了,到处都在
这样传说,这是真的,沉到湖底的人不腐烂。而且都还是站着,身上
结了一层白色的痂。” 
  当地另一人:早先这里出过一个案子,有一个外地人被谋杀了,
据说尸体扔到了抚仙湖里面。破案的公安人员就来了,他们在湖里打
捞啊打捞,希望能够把那具受害人的尸体打捞上来。这样过去了几天
以后真的打捞上来了,但是不是那个被谋害了的人的尸体,是另外的
一具,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人了,身上结了一层白色的痂。当时这
个消息很轰动,虽然公安局的人要求保密,但是还是不胫而走了,每
个人都知道了这个湖底有这种不烂的尸体。 
  我问,你当时也看到了吗? 
  讲故事的人说,“没有,我的一个朋友当时是在公安局工作,他
知道的,也是他告诉我的。” 
  我说,还能找到你的这个公安的朋友吗? 
  讲故事的人笑笑说,“多年不联系了,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了,有
没有退休,可能都已经退休了,不在岗位上了,再说这是一件保密的
事情,不让说的。” 
  我说这样的一件案子,在当时的案件记录上肯定会有,我们可以
想办法看一下。讲故事的人说,“算了,找它干什么,就是说这个抚
仙湖很神秘,它的湖底尤其神秘。” 
  当地另一个人:这个湖里面有水怪。 
  我问,你见过吗? 
  他说见过的,那时候他还小,和他的爸爸一起在湖里打鱼,那个
水怪被他们的鱼网网住了,差点捉住,后来还是让它跑掉了。 
  “有一个人那样大,鱼型,但是长的怪里怪气的。”见过“水怪”
的人最后这样描述。 
  陪我们去抚仙湖的,是当地的一名潜水教练。他也和我们了几个
故事。在颠簸的山道上他告诉我们:“我在这个地方潜水的时候,这
个地方的人还没有见过潜水员,所以有一次特别悬,我在潜水的时候
被渔民当作鱼来抓了,他们也看不大清楚,我这样老是在水里游,不
是鱼是什么?他们就撒下网来。我感觉到一个什么东西把我正要兜住,
我想可能是鱼网,那就坏了,如果我被当作鱼网住了拉上去的话。我
也不能跑掉啊,渔民看到一条大鱼跑了还不追?万一他们再想一个更
绝的办法,扔一个自制的水雷什么的?我当时是这样想哦,现在这个
地方的人早就不扔雷炸鱼了。我就溜出来,抓住鱼网的绳子,顺着往
水面爬。我跟你说哦,我在水面出现的那一刹那,什么叫恐惧啊?我
看到的渔民的那个表情,已经不是什么怀疑,害怕,就是恐惧啊,眼
睛睁的那么大,我戴着潜水的用具嘛。我还觉得好笑呢,就看见其中
的一个渔民举起了手里的一个铁的鱼叉,他要扔过来了,我的天呐,
我吓坏了,大叫着赶快摘下潜水面具,我说‘别,别,兄弟,我不是
鱼!’好悬哪,是不是?” 
  我问,你在抚仙湖潜水,看见过下面既不漂走,又不腐烂的结了
白色的痂的尸体吗? 
  和他一起来的同伴哈哈大笑起来:那就是他编的谣言,现在到处
在传。 
  潜水教练说:“后来和那些渔民熟了,他们就问我,在水底看见
那些淹死的人没有?因为从来没有打捞出来过。你说160多米深的湖,
怎么打捞?我就说,我都看见了,都在湖底开会呢,一个不少。他们
又问,怎么开会?我说站着开会,全都站着……” 
  我们听到的抚仙湖的传说各种各样。 
  吸引我们来到抚仙湖的那个选题,是关于抚仙湖里面沉落着的一
个建筑物。这个建筑物据说最早就是由前面提到的潜水教练,和他的
朋友一起发现的。潜水教练名叫耿卫,他的朋友叫贺杰。 
  这是吸引了我们,引起我们关注的问题。我们想由此做一期栏目
的直播节目。节目的制作依据不是来源于诸多的传说,而是源于一段
历史记载。 
  根据澄江县委宣传部副部长邢军提供的资料,在《后汉书三十三
卷郡国志第二十三卷郡国五》和《前汉书二十八卷地理志》上面有关
于俞元的记录。寥寥数字。《后汉书》上的记载是:“俞元装山出铜,
华阳国志在河中洲上。”《前汉书》上的记载是,“俞元池在南,桥
水所出,东至母单入温(温:南盘江),行千九百里怀山出铜。” 
  但是这个俞元城,大约在公元前106年的时候,消失了,再无记
录。 
  当地的许多打鱼人,在抚仙湖水势低落,或者天气特别晴朗,湖
水清澈透亮的时候,看见过湖水下面的那一大段近千米的石头建筑。
但是他们是从一出生开始就习惯了这一段长长的石头的,像我们习惯
的身边的大山,习惯了眼前辽阔的大海,不大会有人去追根问底的查
寻:为什么这里会有这样的“山”?为什么有这么多聚在一起的水?
抚仙湖边的人们也是一样。他们习惯了。和我们习惯了一样。 
  一直到潜水教练耿卫和他的朋友贺杰听说了之后,潜水下去探询
这个水里的建筑物。他们在湖水里面看到的这个长达近千米的建筑物,
上面有石条,石柱,和类似于台阶状的石阶,在有的石板上面还有一
些圆孔,圆孔上面有像是“石钉”的东西。 
  他们的“还没有习惯”让他们惊讶不已。 
  根据他们掌握和了解的知识,推断这些“建筑”曾经如果是在岸
上的,也不太像是民居。 
  我问耿卫,你上来以后问当地人了吗? 
  耿卫说,“我当然问了,我在水里看到的东西好像是一个建筑物,
是不是一个城呢?当地人不相信地看着我,说,”你也是一个戴着眼
镜的人,也算是一个读书人,你怎么也会相信这种事情?“ 
  我问耿卫,和他们解释了吗?强调你看到的东西了吗? 
  耿卫说没有。他做了准备,再下湖的时候拍了图像上来。 
  我问,他们看了怎么说? 
  耿为的眼睛睁的很圆很大:他们相信了,说“哦,真是有东西啊,
都以为一直是传说呢!” 
  于是各种各样的传说在抚仙湖边流传起来。耿为和贺杰发现这段
水下建筑的时间是在上个世纪的1992年。 
  在县资料办公室,我们翻阅、复印了各种有关于这个地区的资料。 
  “澄江”这个名字的由来,完全起因于抚仙湖。根据他们的史料
记载,“澄江南居抚仙湖,因湖水澄清异常,东流南盘江……”因而
叫做澄江。资料上的所有的“澄江”,都写作是繁写体的“澄”字。
澄江在战国的时候已经有古滇国的存在,中间历史漫长。汉武帝元封
二年,公元前109年,有将军郭昌平西南夷,设益州郡,置俞元县。
中间又若干朝代,几经更名。到了元十三年,公元1276年,“升为澄
江路”,“路”在当时是一种行政划分的称呼,比如说是我们现在的
“县”,“市”。这个时候澄江的名字开始出现。中间又是历朝历代。
在澄江县志上面,我们看到一句“南诏蒙氏置为河阳郡”,也就是在
南诏国的时候,相当于汉族的唐朝,曾经也称作“河阳”。到清朝,
根据康熙八年,既1669年的记载,“阳宗县并入河阳县,属澄江府”。
历朝历代。民国二年,1913年,“废府治改为澄江县,直属省管”,
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之后至今,仍然称为澄江县。 
  然而其间大约有800年的时间,澄江的记载是空白的,就是俞元
城消失的年代。 
  不只我们问过这样的问题:现在抚仙湖里面的“建筑物”,会是
当年的俞元城吗? 
  县宣传部的副部长邢军(原是老师,对于历史有一定的爱好和研
究)说,不大可能,“如果抚仙湖里面沉落的是老俞元城,历史上一
定会有记录,但是什么记录也没有,这在我们的历史上是不可能的。” 
  潜水爱好者耿卫,和贺杰反复在水里观察,也说,“不像”。他
们在水里面觉得那个建筑物不像是民居之类的建筑,那么大块而方正
的石头,以及建筑物的走向,不像是民居。 
  我们左思右想。这也不是靠我们左思右想就能想出来的,我们只
能左思右想这个直播节目的制作方法,需要请的专家,要设立的疑问,
要挖掘,要深入的话题。也许这个节目会没有答案,正如这个地方的
人们普遍愿望的:神秘才是最有意思,最有价值的,你和我们说“是
一段城”,那就是一段城了,有什么意思? 
  所以他们一致推论,“决不可能是城”。甚至想象出“外星人的
基地”,“水里的怪物”,“高于人类的生命痕迹”。 
  我愿意和他们一起这样想。我更愿意在直播那一天有超乎寻常的
类似于这样的发现。我理解他们的愿望。我暗暗也在心里希望,人的
智能在地球上并不是孤独的,希望人不是完全的以动物的方式生息繁
衍。 
  但是这样的“愿望”在更多的时候,只是一种自娱自乐,丰富一
下想象力的作用。 
  在他们对于抚仙湖里面的建筑猜测判断的时候,有一点是说对的,
“如果抚仙湖里面沉落的是老俞元城,历史上一定会有记录,但是什
么记录也没有,这在我们的历史上是不可能的。” 
  在抚仙湖边,汽车一拐进入了一个小山口。耿卫和贺杰带我们走
进了一个村子。村子顺山坡的高低散布。在村子的上方,也就是山坡
的顶部,有一个小小的庙,庙的侧墙上,有一块被历朝历代的孩子们
划的乱七八糟的石碑。耿卫的手指点在上面,我们清晰地看到了关于
这个村子在乾隆五十四年五月四日沉入抚仙湖底的记录。乾隆五十四
年,也就是1789年。 
  这儿曾经有个村子在1789年全部地沉落到抚仙湖里面。 
  “村子整个都沉下去了,哦,只有在田里面劳动的几个人没有给
带到湖里去。整个村子一眨眼就没有了。” 
  我们询问的一个村民,在给我们叙说两百多年前的情景时,还能
看出他脸上的惊疑和恐惧。 
  “沉下去的村叫‘依渡’村,现在这个村还叫依渡村,现在我们
这些村民,就是原来依渡村的后代,是在田里劳动,没有给带到湖里
去的那些个人的后代。” 
  他们仍旧在原先的地方,延续了原先的依渡村。我看了看脚下红
色的土地,心生余悸。 
  村里的孩子像我看到的任何一个地方的孩子,围在一起玩沙子。
旁边的一个还握着一杆木制的枪,可能他以为他在“看守”他们,也
可能他遭到了小小集体的排斥,无法加入他们的游戏。在村子窄窄的
山道上,我看见了一个直直盯着我看的孩子。我看见她眼里的单纯和
无知,生命的无知。她是这儿的后代,我们的后代,人的后代,历史
的传人,写下县志的人。她会长大。 
  整个村子滑落到湖底,这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世界著名的泥石
流多发地带距离这儿并不遥远,而且这个地方还是一个地震多发区域,
历史上记录在县志的就有:“1750年9月15日,发生6,1/4级地震;
1833年9月6日,崇明县发生8级地震,昆明,澄江影响较大;……
1970年1月5日,通海地震,澄江受影响;1999年11月25日,澄江发生
5,2级地震。” 
  但是除了那块石碑,县志里面怎么没有提及1789年的地震?山体
滑坡?没有记录老依渡村的沉没。那么没有被记录在册的历史也是会
有的。而不知是谁刻记在石板上的历史,早早晚晚都会消失。被历朝
历代的孩子们划落,历朝历代的大人搬走造房子,做洗衣板。这也是
正常的。生活总会需要用掉这些没有来由摆在那里的东西。早就看习
惯了的东西。 
  我听见耿卫用当地语言几近声嘶力竭地在和两个烧香的老太太喊
叫:“不要在这里烧香了,也不要叫那些小孩在这块石板上划道道了,
都看不见了,这块石板两百年了,可惜……” 
  石板是肯定不止两百年了,像我们脚下的任何一块土地,何止两
百年?石板上的字写了有两百年了。我听见老太太嘟嘟噜噜的解释
“哪里看的住,这些孩子,一转身就划上了……” 
  我问耿卫,真的是有一个村庄沉在这个抚仙湖里面? 
  耿卫狡颉地说,“这个消息我还没有公布呢。” 
  我问,什么消息? 
  耿卫说,“那个200年前沉落的村子啊。” 
  我说,“你们在湖里看见那个沉落的依渡村了?” 
  “看见啦,还在。” 
  我大惊失色。原本是随便一问,居然还在。石板上的记录居然是
真的。仔细一想,也属正常,不就才200多年吗?这样的200多年不能
和人的生命相比,人生太短暂了,要去和抚仙湖的340万年相比,和
湖边帽天山上5亿三千万年的化石去比。抚仙湖风平浪静,波浪不起,
原本站立在湖边山坡上的村子,现在安静地“坐落”在了湖底。 
  村里面的人还在水底下站着开会吗? 
  计划关于抚仙湖,关于帽天山化石,关于抚仙湖里面不知何物的
建筑,将于2001年五月的头一个星期日,做一期现场水下考古,探测,
专家分析的直播节目。预计长度是150分钟,两个半小时。 
  这一切会有一个答案吗?如果有答案,又将会延续我们怎样的思
维? 
  躺在手臂上的鲜花与我有关的云南选题,终于剩下了最后的一个:
斗南的鲜花。 
  我通过半指长的小磁片,在北京家里的电脑上,反复观看着这张
照片:一朵躺在我的手臂上盛开的鲜花。拍下这张照片是在一个午后,
在它即将衰败之前。我想,这是一个值得“为生存而努力而奋发的人
们”所借鉴的鲜花案例。 
  这朵依附在我的衣袖上,以它鲜花的名义最后绽放的玫瑰,我第
一眼看见它时,娇艳地盛开在黄褐色的土地上。 
  云南的斗南在距离省城昆明不到20公里的一个地方。斗南原先只
是一个不大的村庄,村里勤劳和质朴的农民像辽阔疆域的任何一块土
地上生存的人们一样,依靠种植传统的庄稼和蔬菜为生。在2001年2
月5日,我们进入斗南村的时候发现,在村子里面忙碌和闲暇的,已
不仅仅是有着云南人明显肤色的当地人了。我们在不断问路的时候听
到了口音完全不同的广东话,四川话,安徽话,和更多的江苏话。斗
南现在像了一个“国际都会”,就像美国的纽约,中国的北京。它聚
集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为了一个类似目的的人们。聚集在纽约的人们
大多为的是以钱的名义进行的各类事物和正义,为钱;在北京的人们
除了为钱还要为以理想和国家的名义;集聚在斗南的人们为的是一年
四季都会在这片土地上面绽放出来的鲜花。 
  可能是因为它不可忽视的越来越盛大的知名度,斗南村已经更名
为斗南镇。当地人明显以此为自豪。每当我问“斗南村……”,“你
是(他是)斗南村的……”的时候,总要被身旁不同的人纠正:斗南
镇!可能不久以后还会更名为斗南市?就像做好了区长会做市长一样。
斗南在近二十年以前还是云南的蔬菜种植基地。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
初,种菜的田地里面长出了第一朵鲜花。这“一朵”鲜花进入市场,
众目睽睽之下,顶掉了别人一筐菜的价格。于是,第二朵鲜花在习惯
生长绿色蔬菜的田野里出现了。人们开始跟随市场的需要觉醒,大片
的田地改容易装,开始种植鲜花。发展到今天,斗南成为全中国最大
的鲜花种植基地,花卉集散市场。 
  我们为做这些有关鲜花的节目,飞越千里。 
  在鲜花的航空托运点,我看到了墙上的一张航空托运的示意图,
大红色的标线,几乎连向了国土范围内的任何一个城市,最远的乌鲁
木齐,和更南方的广州,香港,还有再延伸出去的新加坡,吉隆坡,
韩国,日本…… 
  “一天之内都会送到”。 
  台子后面低着头一直忙于填写各种货运单的女子看了我们一眼之
后这样说。 
  转过身来,就是一个巨大的交易棚,有一万平方米。大棚里面人
影攒动,鲜花盛开。所有在场的,都在忙于和鲜花有关的事物。游走
观看,问来问去的,类似我这样的人,我要做未来鲜花的节目,他们
要做未来鲜花的生意,寻找鲜花的市场;忙于回答各种提问的同时,
顺便推荐一下自己脚边大筐鲜花的,是目前鲜花的主人,卖花的人;
还有低头忙于挑选和包扎的,将长短不一的花枝修剪齐整,装箱待发
的,一般是外省来做鲜花生意的人,比如说是兄弟两个,一个在斗南
组织一帮人订货发货,另一个在他的那个城市开花店批发或者零售;
将一筐一筐的鲜花从外面搬运到棚子里面,是才到的花农;从里面搬
运到外面的,是成交的鲜花;就连一大早拉着一车车一筐筐的花来到
市场的骡子和马们,也在低头寻找和咀嚼着被人们剪下的枝叶。我一
度担心会不会有玫瑰带刺的花枝卷入它们早餐的口里?我想这个它们
自己会选择。被动是一切痛苦的源泉,疼痛会导致一切动植物的选择。 
  从花市的这一边,逛到那一边,了解一切与节目有关的信息,低
下头去闻闻花儿清淡的幽香(好看的花大多不香),偷偷用手触摸一
下美丽的,凉滋滋的花瓣,这个过程化了两个小时。然后我们重新回
到大棚外面的天空下面。晶亮的阳光,提醒我比平日站立的地方更接
近太阳2000米。 
  这是一个容易让我产生幻觉,和内心躁动的高度。我从来不敢下
定决心,前往西藏,就是因为我体质上对于高度的过分敏感。 
  阳光异常灿烂。天空异常明朗。从眼皮底下开始延伸出去的白色
塑料暖棚,就像北方皑皑的积雪一样,覆盖在向远处不断蔓延而去的
田野上。气势磅礴。暖棚里面是鲜花。但是我们眼前的鲜花种植都已
经是以公司集团的名义进行的,经营者大多不是斗南人。不是一种
“农民种植的鲜花”,蔬菜一样的鲜花。 
  我们想尽快找到一个斗南人的鲜花花棚,盛开在田地里面的鲜花
一望无际。我们想听一听一个真正斗南人的鲜花的故事。 
  “这个很容易,在这个地方,种花最多的,还是斗南人。” 
  但是我们看见有的暖棚里面种的依然是蔬菜。 
  “那是斗南人为了调整土地的养分,才又开始种一些蔬菜,因为
田地里面是不能老是种同一种东西的。” 
  这个解释我理解,就像女子的脸上不能总是用同一种护肤品。所
有的“表皮”,性质都是一致的,面皮,和土地。如果人们和我一样
会想到这一点,地球自然环境的毁坏就会减少很多,不会有那么多的
挖掘,和开采了。如果人们像对待面皮一样的来对待土地。自己的面
皮,爱人的面皮,或者女儿的面皮,一切家族女性的面皮。至多会有
一些止不住用手去挤压面皮上的“粉刺”的人,那么被毁坏的,也只
会是一些“男性肌肤资源”。 
  将近中午,我们到了一个真正斗南人鲜花盛开的田地里面。他种
的全部都是玫瑰,鲜艳的玫瑰,粉色的玫瑰,黄的玫瑰。情人节既在
眼前,这些玫瑰会有无数个情人的怀抱,代表他们的千言,万语,憧
憬,愿望。 
  最远到日本,吉隆坡,据说经过那儿的花商,还会到达远洋中的
澳大利亚。 
  世界各地的情人。他们未来呈向情人的鲜花,现在布满在我眼前
的田地上。这是多么壮观的一幅想像! 
  如此之多玫瑰的主人叫华明申。他是地道的斗南农民。他不是第
一个在田里种出鲜花,拿到昆明的市场上顶掉了一框菜的人。第一个
在斗南这片发红的土地上面开始种鲜花的人已经过世了。鲜花事业蓬
勃发展,人生已经斗转星移。个子不高,因而显得极有力量的华明申
在1988年开始种花,开始的时候他种的是唐菖蒲,康乃馨,满天星,
等等,从去年开始他只种玫瑰了。他的土地也需要换“水土”,换品
种,土质需要改变,就种植了玫瑰。他只能种3年左右的玫瑰,因为
玫瑰的土地周期是3到2年。98年华明申去了亚洲种花的国家看了一圈,
今天他园子里面的鲜花已经遍布了的所到过的大部分地方。 
  他每天向那些地方,比如吉隆坡,新加坡,泰国,发送鲜花,每
个月平均有10万只,就是一天要有3、到4千支。一天有3、4千支的玫
瑰从他的花地里剪下来,天天不断,能够想象这样规模的,开满了玫
瑰的土地吗? 
  那样巨大而连绵的花棚让我吃惊。华明申是从2亩地的鲜花种植
发展起来的,现在已经有了70亩花地。那几天他还在谈另一大片地,
他还要扩大种植,他要跟随国家的发展,愈加发展。他是对的,有这
么大片鲜花的市场,有这么多的人需要用鲜花说话,就是国家的发展。
这样说也许是抽象的,但是要知道,鲜花不是高粱,大米,不是粮食
或者水果,不是维持人的生命的,而是维持人的精神的。是一种茶余
饭后的需求。一个萎靡的国家,一个战乱,动荡,或者灾难,饥荒的
国家,有谁需要鲜花?华明申的鲜花还并不是斗南做的最大的,他只
是我们见到的最有想法的农民。他和我说,他要以“水的姿态”来维
持,经营他的一生。水是往低处流的,这就是水的姿态,一种谦逊,
静悄悄,不张扬的姿态,但是水日夜兼行,一旦水在最低处积聚了大
洋一般的气势,水深阔的力量是谁也无法抵抗,无法忽视的。 
  我以一种感激和敬佩的目光看着这个黑黝黝的华明申。他让我听
到了一个“低处的,水的声音”。这是我们国家现在的农民,近80%
人口的农民。虽然他不能代表全部,但是他也是其中一分子啊,起码
他可以代表他自己,代表云南,斗南的农民。 
  我们在那儿看的时候,还有一架轰鸣的直升飞机在田野的深处降
落。但是我正被另一件事情所吸引,我忘了问,这架直升飞机是来运
输鲜花的吗?是农民自己的吗? 
  那吸引了我的“另一件事情”,就是我前面提到的“鲜花案例”。 
  先说一说“温室里的花朵”。虽然这里是四季如春的云南,但是
所有的鲜花都是种植在暖棚里面。这些鲜花都是“温室的花朵”。我
们从小的教育是,“要做大风大浪里面的海鸥(男的是雄鹰),不要
做温室里面的花朵”。但是温室里面的花朵多好啊,安全,纯粹,没
有不必要的牺牲,有合适的湿度和温度,它们饱满而娇艳地开放,最
终体现价值,达到一朵鲜花的一生的目的。虽然它们最后被剪刈,但
是海鸥,或者雄鹰是长生不老的吗?深山里面的灵芝,和药材不是也
被采,被剪吗?关键看它是什么东西,是不是“被人看上”了的东西。
如果我是一朵鲜花,我宁可做暖棚里面被精心照料的鲜花,也不做风
吹雨淋的野花,最终被兴致勃勃的郊游者毫不怜惜,没有任何价值体
现地摘采掉。 
  但是我说的案例不是这个。 
  在暖棚里面,所有的玫瑰含苞待发。它们在等待明天,后天,情
人节,和情人节以后的日子。园丁的背影起伏在这些花丛中。这时,
我看见了这朵盛开的玫瑰,它娇柔,鲜艳,饱满地盛开在红褐色的土
壤上,绿色的枝叶,衬托着它的骄傲。它是如此醒目,不能忽略而过
的美丽,这是我看到的一朵真正开放在大地上的鲜花。我腑下身子,
我触摸到了它具有生命感的花瓣,柔软,晶凉,湿润。它摆脱了被园
丁所注意的高度,它低伏着,直至娇艳地盛开。难道花儿是没有智慧
的吗?我看向其他的花朵,大部分千篇一律,不,没有花朵,只有花
蕊,它只要有一点点微微开启的趋势,它就会是每天的“3千朵”之
一,它的盛开,将在一只不知现在何方的花瓶里。其中有两支远远高
于其他的花枝的花蕊,它比之与大多数的花蕊要结实而饱满,但是他
们也没有机会开放了,他们长的太高了,根,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力量
将土壤里面的营养一路送上去,园丁也将他们放弃了,它们将将看似
盛开,却枯焦在了半空中,刚刚开启的花瓣焦黑地卷曲起来,再也没
有力量和可能盛开。这是两朵“高处不胜寒”的花朵。 
  园丁过来了,我们相视微笑,但是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已经友好地将我脚边盛开的这朵玫瑰一剪子剪了下来。他将花送给
我,他说还喜欢哪朵花,告诉他。 
  我看着这朵刚刚还骄傲地盛开在土地里面的玫瑰。才几分钟,它
的鲜艳立刻褪色了,生命的蓬勃从它的花瓣上渐渐褪去。花瓣皱巴巴
地卷曲起来。还有什么区别呢,和那些开在花瓶里,花店里的鲜花?
都是鲜花,但是已经不是一朵花儿的生命了。 
  我呆立在那儿,将整枝没有了生命,却依然在开放的玫瑰躺到了
我的衣袖上。花儿尚且如此,做人呢?看到暖棚里的这些,人难道会
没有一点想法吗?我难道会没有一点想法吗? 
  看看这张躺在我衣袖上面的玫瑰的照片。这是一朵开放的太肆意,
太美丽的鲜花的最后的下场。无论它有没有智慧。 
  好了,好了,云南,下关,抚仙湖,花朵,这些都编织在了我的
日子里面,成为昨天了。回到北京,就是闻着洗干净了的衣服晒在太
阳里面的芳香,检查一下昨天究竟都看到了什么,真正仔细地看一看
我到过的那些地方的风景。三月下旬,我又要去了,还是云南,睁着
别人支付了工资的眼睛,将我看到的这些变成节目,对我和我的老板
有一个交代,对有空坐在电视机前面的全中国人民有个交代,让他们
喜欢,不满地议论,友好地建议,或者干脆有理由换台。 
  给别人一个换台的理由,给别人一次选择的主动,这也是我乐意
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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