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哥出世起,奶奶便在我家,直至去世。
奶奶是泰兴人,刚来时谁也搞不清她每句话所表达的意思,好在
县城工作的父亲时常回来看看他宝贝儿子,并充当一会临时翻译。在
哥周岁时,母亲方能部分听懂这些走了调的方言,以后母亲尽可能地
向邻居讲解着,以便在发生特殊情况时邻居们能断章取义地听懂一些
她的话。又过了些日子,奶奶便能与邻居们进行一些简短的问候语,
才结束了奶奶不能自如地和邻居相处的局面。但其中一些词语已被婆
娘们当着背后的谈资,什么“小奔头”(哥的乳名“小兵”)、“吃
壹中”(吃中饭)、“吃鸦饭”(吃晚饭)、“秃啥”(毒蛇)等。
据说那时奶奶是我们那儿少有的“干净”老太太了。刚过60岁,
但整天精神抖擞,仿佛刚步入中年。穿着自己织的布做的衣服(从泰
兴带来的),虽洗得发白,但很整洁,头发也不见丝毫紊乱,和那些
整天坐在小凳上晒着太阳、穿着破脏衣服、拈着线团子的老太太们相
比,强似百倍。每天登着小脚蹭蹭蹭地为我那涉世不深的哥哥操劳着。
引来邻居小媳妇们比较强烈的嫉妒:人家邹老太太越老越能干,我那
老不死的只能拈拈线团子和张着城门似的大嘴吃饭。正因为这些,似
乎较远的地方都有人颇有兴趣地谈论着邹家来了一位说着令人费解的
话、自己竟会织布、治家甚有条理、脚小得难以置信的能干老太太了。
两年之后,当她的“二奔头”(我的乳名)出生之后,深信多子
多福的老太太更加勤快地忙碌起来。母亲也因落实政策吃起了公粮。
奶奶除做好一日三餐外,还负担着两个“小皇帝”的衣、住、行。白
天,奶奶象哥俩的影子,步不离,房屋四周都布满了“三双小脚”的
脚印。此时,父母有限的工资已不能如愿地支撑这贫困的家庭,甚至
在我四岁之前,还没有穿过、戴过用钱买来的衣物,我俩从头到脚的
东西均由她裁剪、缝制。母亲不得不在下班后加入到给供销社揣棉花
包的行列中,有时也把棉花包带回来,补洞或洗净,以及用她结婚时
买的缝纫机给公家加工点什么,换取点报酬买些营养品给奶奶和她的
两个“累赘”。奶奶对此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即使收下了背后还是
给我俩吃。在印象中,奶奶从不喜欢吃肉,间或中午有肉吃,奶奶总
是一个劲地往我俩碗里夹,夹过肉后便用嘴吮了吮筷子,一碗饭就吃
下肚了。以至于我哥俩胖得跑动起来象两只滚动的肉球。
每天中午吃完饭后,我俩就爬上大桌子,争抢着奶奶一个个磕好
的瓜子仁,仿佛两头永不厌食的小猪,哼哼地抢着。在奶奶眨眼间或
做饭间哥俩便跑得不知去向。于是奶奶便挪动着小脚在四周的田埂上
边走边喊:“小奔头、二奔头哎!家(ga)来吃壹哦!”以及“家来
困觉(gao)哦!”。她这一叫,四周听到的人便会接着用奶奶的语
气边笑边喊起来。即使离家再远,我俩也知道奶奶在唤我们回家了。
奶奶的脚虽小,可手却出奇的大,手背上粗粗的筋络看得十分清
晰,就象爬满了蚯蚓。双手的母指上都留着长长的指甲。长大后的我
认为这是一极不卫生的标志,曾命令式地叫她剪掉,可奶奶并没有这
么做,她已太习惯地利用着这坚硬的指甲了。每到过年,她便能自如
地应用着它剥着生姜、花生、葱及芋头等,速度快得是利用其它工具
所无法比拟的。
在父亲被提干之后,每次回家来都带点我们喜欢吃的东西。说起
来还真令现在的小孩们笑话,就连蛋糕我们都觉得是新鲜之物。照例,
奶奶也有一份,她总是悄悄地藏在什么地方。除给我们的外,母亲也
留一部分锁在放钱的箱子里,必须待我们乱得不可开交时才拿出来平
息场场“你死我活”的“战斗”。奶奶那份我们心中有数,总会给我
们吃的。但我们总等不到战斗的发生就想吃母亲放在箱子里的东西。
于是偷偷地找来钥匙,打开箱子,颇具匠心地用勺子将蛋糕底子掏空,
而面子仍一个不少地放好,母亲每次开箱取钱时也没有发现。过了好
长时间,母亲觉得奇怪了,这两个活宝,怎么不要蛋糕吃?在此之间
我俩已将奶奶那份给平均分配了。待到真正“战斗”发生时,母亲才
发现她已被“聪明”的儿子给耍了。当她用复杂的眼光盯着两个正在
“交手”的儿子时,我俩便赶快收手,一溜烟逃跑了。
奶奶似乎并不乐意妹妹来到这个世上。在我哥俩同上一年级时,
也就是小脚奶奶能够喘一口气时,这个笑起来有着两人个酒窝的丫头
便呱呱落地了。她只得又象一台永不磨损的机器,熟练而又精心地护
理起来这她认为不该诞生的“小丫头片了”。边摇着床边说着一个顺
品溜:“丫头丫,一钱推三叉(车),小伙小,出钱买不到。”我俩
一放学,便叫嚷着挤到小床前看看噔着圆圆的眼睛,长得十分迷人的
妹妹,摸着她胖胖的小手,口里唱着奶奶说的那句“丫头丫,一钱推
三叉(车)”的歌谣。
妹妹出世给我俩唯一的“好处”就是我俩再也不能和母亲睡一张
床了,只好迁居到奶奶的床上。冬天,奶奶吃完晚饭便早早上床,一
边看着我俩坐在一张桌上做作业,一边吃着她认为永不生厌的瓜子。
作业做完后,奶奶就爬到另外一床被子里去,将温暖的被窝留给我们,
随后给我俩讲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故事和那时她所见到的打仗情景,
以及一个叫什么“龄不龄”的人。
每天早上,我们总会准时享受到奶奶做好的薯粥以及白面皮子,
几乎从不误点。在奶奶的叮嘱声中哥俩冒着冷冷的寒风一同上学去了。
天上的月亮起来似乎还是那以地亮。
在我们上初中的一天晚上,父亲忽然乘一辆包车回来,而且并没
有带什么东西。往常他都是在星期六骑自行车回来的,样子十分匆忙。
原来在泰兴的爷爷去世了,叫奶奶、母亲立刻准备,明早赶路。按照
习俗,我们一家都应去的,可父亲说不能耽误我们的功课,母亲也同
意了。我们就拉着奶奶粗糙的大手,嚷着要同去,可奶奶那干瘪的嘴
吧只在微微地嚅动着,最终也没说出话来,眼泪在两个“蜘蛛网”的
中央打着圈儿,始终没有落下。这天夜晚,奶奶没有接着讲她那永也
说不完的故事,只是一个劲地用手帕在布满绉纹的脸上擦来擦去。
一个星期后,“奔丧”的人回来了,他们一个个板着面孔,奶奶
自径走到她的房间里,父母都不和我们说话,就连问候一句都没有。
空气也因为他们凝重得仿佛坠上了铅球,父母的头上似乎都盘踞着一
只点燃了捻子的炸药包。吃完晚饭后,哥妹仨知趣地躲到一边做作业。
终于厨房里传来早已料定的吼叫声。父母们充分地运用着厨房里的家
什作为武器,就象两个不谙世事的小孩,相互攻击、撕打。我们都眼
巴巴地看着奶奶,盼望她能象从前那样充当“和平”的使者,出面平
息这场旷日的“战争”,但奶奶一反常态,坐在那儿动也没动,抱着
司空见惯的态度一遍又一遍地擦着早已无泪的双眼。
事后我们才知道,父亲在泰兴已有妻子和一个儿子,他是带着逃
婚的念头考上苏北干校的,最终没有回到他那曾不该“屈居”的老村
庄。母亲这次老家之行,对那里的亲戚来讲,只不过充当着邹家的二
房媳妇,并受到了不太公正的待遇。母亲虽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有得
到封建闭陋的长辈们的承认。回来后只得象被欺的孩子,将怨恨都发
泄到父亲身上。父亲的大儿子就是奶奶时常念叨的那个叫“龄不龄”
的。我们素未谋面的哥哥。
此后,我和哥哥转到父亲身边,上了县高中。奶奶、母亲还有妹
妹仍在乡下。奶奶也将户口从泰兴迁移到就近的农大队,并拥有了自
己的四分田地。母亲上班,妹妹上学后,她就匆忙地搬着小凳,带上
条干毛巾,坐到田里,四季不停地忙碌着。并把靠田的岸边也开辟出
来,种一些蚕豆或菜籽,她似乎并没有忘记什么季节该种什么庄稼。
要知道她已十几年没有干过农活了,但她依然干得那么闲熟、自然,
就象能从四分地里鼓捣出金子。在她把田理顺之后,又买了许多小鸡、
小鸭喂养。也许因保证鸡、鸭蛋中所具有的营养成份,她时常带到田
里清理出杂草和砂子拌起来喂养她的宝贝。母亲下班后也参与着奶奶
的“管理”。她们养出的鸡鸭又肥又在,产蛋率极高。父亲和我们每
次回来都能有家禽吃,走时还带上点蛋和田里长的东西上路,以补充
吃机关食堂所欠下的营养。
就这样,奶奶一如自往地忙碌着,全然没顾及到她日趋衰退的身
体。头发也变得苍白起来,双手的皮肤象蔫瘪了的茄了皮,就连她那
常用的母指甲也停止了生长,枯萎下去,失去了往日的坚韧。每走几
步都停下来喘喘虚气。可恨的老年病如高血、冠心病、肺气肿等一个
接一个地附着到她瘦弱的身上。饭量却大得惊人,并且能吃许多我们
都不愿吃的肥肉,看着奶奶喘着气,伸着颤巍巍的筷子,一口口地吃
着肥肉,我们都劝说她:“你得的这些病不能再吃肥肉了”,可她却
说:“反正我快要死了,你们就让我吃够吧。”每听到这句话,我们
眼泪都快要掉下来,心里默默地说“吃吧,吃吧。”奶奶以前说不喜
欢虼肉都是假的啊!
她的眼睛几乎看不清东西了,眉毛也不尽人意地一个劲往眼眶内
倒着长。每过数月,妹妹就拿着摄子,翻起奶奶的眼皮,帮她清除长
在眼眶里的眉毛。田里的作物也象她的头发乱七八糟。圈里的家禽吃
完饲料后伏在那里一动不动,丝毫没有相互追逐的念头。奶奶每次吃
完饭后都会坚持要收拾碗筷,但碗也没有洗得象从前那样的干净,上
面还粘有饭米粒或粉丝条。在她上床休息后,我们不得不偷偷地将碗
筷重新洗了一遍——她已经再也不能转动了,象一部超期服役的旧机
器,随时随地就能倒下去。
终于,父亲带着那辆面包车,到学校来找我们了。我正在蓝球场
上与一个将我脸皮抓破一块的同学争吵着。哥哥已坐在车上,车子在
往家驶时,脑子里跳动的都是奶奶一副副慈笑的面容。
奶奶平躺在客厅临时搭的床上,身上穿着新做的涤卡棉大衣,脚
上穿着红布贴的鞋子。几乎能数得过来的头发依然梳得很齐整,头顶
上是一盏豆油灯,眨着黄光在卟卟地闪动。黑黄的面孔上两个蜘蛛网
已完全连结在一起,其中的蜘蛛已不知去向。乌黑的手母指上仍有着
令人生畏的粗指甲。奶奶似乎正在睡觉,甚至还能听见她在微微地喘
着气,不知多少次我曾注意到奶奶睡觉时就是这个模样,我每次走近
时,奶奶都会醒来说:“二奔头呀,,找啥呢?”可今天怎么就不说
话呢?我挽着奶奶还未凉透的手,“奶奶、奶奶”我轻唤着,宛如儿
时叫奶奶找点东西给我吃,可她怎么也不会醒来了,“奶奶!”我咽
鸣了全然不知周围人群在说些什么。
妹妹象办受伤的小狗,卷缩在奶奶的小脚旁,一双泪汪汪的眼睛
“二哥,奶奶死了,我们再也没有奶奶了。”随后又再次使劲地摇动
着奶奶的小脚,就象唤着一个沉睡的病人。
见到父亲和我俩,母亲哭得逾凶起来,早来的亲戚也陪着母亲挥
洒着同情的泪水。嘶哑的嗓子声、含糊不清的话语,阵阵揪人的心痛。
一心言不发的父亲呆呆地站在那儿,似乎冷眼观看着这动魄的场景,
以及邻居们咚咚咚的磕着头。哭得死去活来的母亲忽觉得父亲这一反
常举动,直起腰来,用双手不停地扑打父亲的胸口,发出罕听的叫声:
“你这不孝之子呀!你进门不但不磕头,就连眼泪都没落下一颗,你
真狠心啊!”可父亲象没听见一样,拨开悲伤的人群,走到里房,坐
在奶奶生前的床上,叹着长气。
当天晚上,按排了所有亲戚就寝之后,父亲也命令我们上床睡觉,
由他一人守夜,我们几个人团在一张床上,各想着自己的心事。在夜
很深的时候,奶奶灵堂内传来阵阵低微哭泣声。我悄悄地起床,看见
父亲坐在奶奶的尸体旁,抚摸着奶奶的双手,泪珠顺着他幽黑的脸庞
滑落在奶奶的手背上,他象一个虔诚的囚徒等待着神的赦免。母亲也
陪着父亲在那里不停的抽搐着,直至天明。
在父亲的坚持下,没过三天,奶奶就被送天火葬场。这个临终时
一名话都没留下的老太太化为一堆骨灰和一阵轻烟。仿佛上帝按排她
来将我们逐个的抚养成人后,便象完成了任务,十分利索地远去了。
最终没想到她好说歹说弄来的棺材板已被挪为他用了。哥哥将奶奶的
骨灰小心地捧到盒子里,我们发现骨灰里还有一个她生前一直系着的
裤带扣,哥哥随手将它也放入骨灰盒中。
在清理奶奶大包小包的遗物中,除一些布头线脑之外,还有一双
大红的小脚鞋子,上面绣满了好看的黄花,想必是她结婚时穿的。一
只鞋拨子,零星地散布着铜绿。还有一大堆纸票和钢崩儿,其中一张
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票子,黑黑的纸面,也有中国人民银行字样,壹元
的,是整个票子中数目最大的一张。我向母亲要了这张钱,一直保存
着,我想这一定是奶奶从老家带来的,生前都没有能够使用上它。
每当我看到这张票子时,奶奶的身影便会悄悄地来到我的身边,
在我耳边低声的着她永也讲不完的故事,远处又仿佛传来“二奔头艾,
家来吃壹中哦。”的呼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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