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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遗事

○酷酷的鱼

  初夏的阳光一如既往地从碧蓝的空中投洒而下,温柔细腻地洒满
整条肮脏杂乱的街道。这个南方的小镇,许多街道都是填平河道以后
修筑的。现在小镇与许多其他的城镇一样没有区别,唯一遗留的能显
示出江南格调的是街道两边房子前搭出的四、五尺宽的廊檐。 
  十多年前的廊檐,充满了江南温柔细腻的风情。人们在尚未被填
平的河道里漂洗衣物,然后将色彩各异的衣物晾在竹竿上,而竹竿搁
在岸边的美人靠上,一直伸到碧绿的河水上。一只只乌篷小船就从这
些挂满衣物的竹竿下穿梭而过,桨声吱呀吱呀,缓慢而沉重地留在河
面湿润的空气里。 
  河道填平后,许多作为南方特有的细节被一起埋葬,廊檐作为一
种遗落南方的痕迹,在多年后初夏明媚的阳光里显得破败而苍凉。多
年后的廊檐已成为小贩和商人所占有的特定地段。商人小贩们在廊檐
下搭起各种铺面,在南方特有的湿润多雨的气候里仍然照常生意。许
多人在廊檐底下发了财,阿明是其中的一个。 
  阿明的铺面在街尾,是整条街最不理想的地段,然而镇上的很多
女人宁愿多跑一点路去找阿明。她们十分相信这个能说会道的年轻人。
她们说阿明那儿的衣料好。阿明的生意因此很红火。 
  阿明的铺面包括一张堆满零布的竹榻板,一个挂布匹的竹架子,
很多鲜艳美丽的布匹,还有管理这些布匹的一个年轻的胖女人,这些
连同阿明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作为老街的固定风景,维持不变的
组合。 
  初夏的清晨,阳光温柔细腻。阿明在廊檐底下整理各色布匹,阳
光斜斜投射在阿明身上使他显得十分辉煌。然而阿明浑然不觉,他正
把那些柔软光滑的布匹往横晾着的竹竿上抛挂,色泽鲜亮或淡雅的布
匹密密地挨在一起,妥帖无缝,在阳光里发出眩目的光彩。阿明很满
意自己的杰作。 
  这时候阿明看到胖女人从对面的点心铺里走出来。胖女人趿着拖
鞋穿过并不宽敞的街道,抬起一只手整理蓬乱的头发。街道上的阳光
一览无遗地照在胖女人身上,胖女人身穿的松松垮垮的棉布睡裙显得
不伦不类,使她看起来更加肥胖与粗俗。 
  胖女人满身点心铺的油烟味,走进廊檐重重地坐到挂满布匹的竹
竿前。她顺手撩起一块鲜红欲滴的真丝往自己身上一比,然后打着呵
欠说:这块真丝质地还不错,就是颜色太艳了。胖女人松开手,鲜红
的丝织品在竹竿上晃动起来,有一种柔弱无力的优美。 
  后来阿明常常回想起这个初夏的早晨,竭力搜寻一些异样的预兆,
然而这个早晨如同其他许多个早晨一样美好而清凉。这在南方是个平
淡无奇的早晨。 
  这个早晨阿明像往常一样收拾好铺面坐在一把竹椅上等待顾客,
在等待的空隙他一如既往地和胖女人谈着夏季的生意及开着各种粗俗
的玩笑。隔壁卖杂货的老头将各种制作粗糙但色彩耀眼的塑料手枪放
在显要的位置以招徕顾客。老头一边收拾一边向两人打招呼。老头把
胖女人称为老板娘,胖女人一直都顺溜地应。事实上整条老街的人都
习惯称胖女人为老板娘,连阿明都记不得胖女人的名字。阿明也称胖
女人为老板娘。 
  阿明在做了几笔生意后突然发现街道上的人异乎寻常地多,使得
整个街道显得拥挤而狭小。阿明十分疑惑。今天是什么日子?他问胖
女人。 
  星期天,今天是星期天,阿明你过昏日子了。胖女人在百忙中声
音尖锐地回答阿明。这时阿明一早挂出的鲜艳美丽的布匹吸引了许多
女人,胖女人正忙着与这些女人讨价还价。 
  一阵忙碌后人群散去,有一段十分清静的时间。这样的时间阿明
在漫长的摆摊生涯中遇到多次,阿明通常用这段时间来考虑晚上玩乐
的去处或者回忆各种看过的录象,有时候也回忆一些往事。而胖女人
在帮他收拾被女人们翻得零乱的铺面。 
  今天生意真好。胖女人说。 
  阿浓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过来的。阿明一眼就看到阿浓和其他三四
个女伴一起走过来。有一刹那阿明几乎有点手足无措,也许因为阿浓
是一个他曾经非常熟悉的女子,但那天他感到阿浓十分陌生十分遥远,
于是他仔细地看着在渐趋强烈的日光中款款走来的阿浓。阿浓白衣紫
裙,眉目如画,飘柔的长发使她显得十分妩媚。他发现阿浓美丽如昔。 
  这时铺子零乱狼藉,各种布料堆在竹榻板上,只有那块鲜红欲滴
的丝织品依然挂在竹竿上。阿浓随手一捻,然后对女伴说:这块真丝
质地还不错,就是颜色太艳了。 
  阿明发现她的话和胖女人的话惊人地相似。阿明想也许女人对衣
料的看法都是相同的,也许女人对许多东西的看法都是相同的,尤其
是关于美丽的看法。 
  阿浓在阿明的铺子里耽搁的时间不长不短,如许多普通的顾客一
样。阿浓始终沉静自然,没有丝毫局促不安,就像顾客面对店主一样。
阿明发现她好像没有认出自己,阿明想这怎么可能呢?但静了一会儿
他又想:怎么不可能,她认识的阿明早死了,现在的阿明是个曾经锒
铛入狱的摆地摊的家伙。 
  鲜红的真丝挂在竹竿上如一面孤独的旗帜,阿明一把将它扯下来,
阿明发现那的确是一块十分不错的布料,手感光滑细腻柔软,如同握
住整个南方的往事。 
  胖女人在数完了钞票后伸伸懒腰。你要不要到对面去吃碗馄饨?
胖女人问。 
  阿明漫不经心地看着胖女人。胖女人的脸由于闷热而浮起一层汗,
显得浮肿丑陋。 
  你为什么老是想着吃? 
  你为什么不能收拾得干净一点? 
  阿明说。 

  很多年后阿明依然在想:如果没有家杰这个人,或许整件事会朝
着一个平常的模式平静地发展下去。但阿明又不能想像如果没有家杰,
他的少年时代将会怎样苍白与乏味。 
  阿明的少年时代有很大一部分时光是在家杰家中度过的。在阿明
的记忆里家杰的母亲是一个十分善良和美丽的妇人。阿明常常记起夏
日的那些黄昏她在河埠漂洗他与家杰的衣服,微笑地看着他们在碧绿
的河水里打闹的情景。而家杰,是一个文静秀气的男孩,对少年阿明
的种种过火的行为永远无能为力。他清楚地记得一个黄昏阿明毫不犹
豫地把只会抱着木盆划水的他一脚踢入水里。他记得阿明站在岸上得
意地大笑,而河水十分冰凉,如同死亡的滋味。但后来家杰并没有淹
死,家杰因此学会了游泳。 
  整个少年时代家杰一直是跟在阿明身后的一个文静秀气、胆小怕
事的男孩,但多年后,当阿明在廊檐下与女人们讨价还价时,常常看
到家杰的漆黑锃亮的奔驰轿车经过老街,阿明不止一次地看到美丽的
阿浓坐在车内,车内的阿浓显得十分端庄与高贵。阿明时常看着丑陋
的胖女人想:也许他与家杰之间发生过某种严重的错位。镇上的很多
人都知道少年时代的阿明是一个非常聪明非常英俊非常讨人喜欢的男
孩子。家杰的母亲对他的疼爱甚至超过了对家杰的疼爱,她常常抚着
阿明的头说这孩子将来会有大出息的。 
  阿明想其实一切都源于那个奇异的雨天。 
  在南方,那只是一个十分普通的梅雨天,当阿明用脚踏车带着阿
浓经过家杰的家门口时,太阳高照的天空忽然下起了大雨。于是阿明
很自然地把阿浓带进家杰家中避雨。 
  那天恰好家杰一个人在家。家杰正在看一本厚厚的书。阿浓好奇
地走过去掀起书面一看,是一本《百年孤独》。阿浓于是随意地问:
你喜欢看这种书?当时阿浓短裙及膝,头发微微水湿,十分清新活泼。
而家杰在这个美丽可爱的女孩随意的问话下显得局促不安。多年后当
阿明坐在廊檐下回想当日的情景,他觉得那一天阿浓并没有显得特别
美丽,反而那一天的天气异乎寻常。太阳雨下得白如面筋,闭了眼听
雨声仿如瀑布,而阳光却特别强烈。阿明记得那一天的天空不同于雨
季的灰黯苍白,那一天天空湛蓝,阳光如金。如果整件事的发生存在
着预兆,那天的天气是唯一一个美丽而怪异的预兆。 
  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阿明并没有觉察什么,然而在这段时间里确
实发生了十分微妙的变化。家杰这个不太爱说话的秀气胆小的男孩,
一改平日的腼腆,已经有意识地固执地存在于阿明与阿浓之间。 
  等到阿明终于察觉时,这两个少年时代的好友之间已经陷入了一
种十分滑稽而尴尬的模式。家杰不想对阿明解释什么,但这一次,为
了自己喜欢的女孩,他已决心不再退缩。阿明感到莫名其妙,家杰一
直是个文静的男孩,一切都乱了套了,阿明想。 
  阿明决定和家杰谈谈。 
  初秋的晚上,天气却十分闷热。在痛饮一番后,阿明终于把话转
入正题。阿明破天荒地耐心地苦口婆心地劝说家杰,但家杰一改平日
的温和有礼,他不发一言,却一直用一种蔑视的不屑的眼光瞥着阿明。
阿明忍耐不住,他提高了声音:家杰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家杰翻翻白眼,说:我打什么主意关你什么事?家杰坐在一把老
式的红木靠椅上,双脚搁起,姿势悠闲如他平日看书。看到阿明竭力
按捺暴跳的神态,家杰越是故意地好以整暇。他信手拿起一块西瓜。
瓜瓤鲜红,汁水顺着桌沿流下,在白水泥地上形成一个个奇异的图案。
真是一只好瓜,是正宗的下沙西瓜。家杰细细地咬了几口西瓜说。 
  阿明觉得家杰的举动十分夸张做作,充满了挑衅,他终于按捺不
住,拍着桌子说:家杰,你讲讲道理! 
  在他们的少年时代,两人也有争吵,但每次都在阿明发作后家杰
自动偃旗息鼓。但那一天家杰反而暴跳如雷,他从靠椅上跳起来,指
着阿明尖声叫道:你凭什么每次都要我让你?家杰拿着一块西瓜皮反
反复复地叫这句话,声音尖利,歇斯底里。西瓜的汁水顺着他的手腕
往下滴,而那块西瓜皮由于家杰的过度激动颤抖不已。阿明觉得这种
情形十分可笑,家杰就像一个当街叫骂的妇人,他想他可不是女人,
他不想和家杰对骂。阿明感到好笑,于是他冷笑一声。 
  阿明后来想当时如果没有那一笑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了,但阿明
当时的确感到十分可笑。很多时候阿明都控制不住自己。 
  阿明的冷笑似乎提醒了家杰什么,家杰蓦地将手中的瓜皮甩了出
去。那块西瓜皮不偏不倚正中阿明的额头,弄了阿明一头一脸的汁水,
然后滚落一角,灯光下碧绿晶莹,清晰地留着家杰的牙齿印。 
  他们扭打起来。几个回合后阿明发现家杰根本不会打架,家杰像
妇人厮打一样,紧紧揪住阿明的头发,阿明把他甩开,他又扑上来。
不知道是谁先搬起椅子砸对方的,这场架已经打得双方都失去了耐心
与理智,谁也无法知晓当时的情况,连阿明自己也无法解释他是如何
顺手操起桌上的不锈钢西瓜刀捅过去的,一瞬间他只看到大量的鲜血
从家杰体内涌出,将两个人都染得鲜红。 
  当时阿明想:一切都乱了套了。 

  多年后阳光明媚的早晨阿明又一次清晰地看到阿浓。阿浓的秀丽
妩媚使他有一种莫名的沮丧。他想整个过程的发展一定发生过好几次
严重的错位。但事情就是莫名其妙地发生了,就像南方的梅雨天一样
令人感到莫名其妙而难以接受。但阿明又想他不能怪阿浓,阿浓其实
是个好女孩,但你并不能因为她是个好女孩而对她作出超过常人的要
求,阿浓同时也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女孩。阿浓后来与家杰的恋情对阿
明来说是一件十分自然的意料中事。 
  阿明追溯了所有的往事后感到人生有时候真是十分奇妙。 

  胖女人在廊檐街上一直是毫不起眼的。像她这样邋遢而平庸的女
人在充满生意经的老街上随处可见。但后来胖女人成了镇上的新闻人
物,人们都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愚蠢的丑陋的胖女人竟有着如此强烈的
爱恨,竟会用这样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来发泄自己的悲愤。 
  事情起因于那个南方特有的美丽而温柔的早晨。 
  那个早晨阿浓平静自然地出现并离开,对阿明来说是整个故事无
奈而惆怅的收尾,而对于胖女人来说,则是整个事件的一个平静的开
始。 
  胖女人其实并不愚蠢。胖女人在整个夏季敏锐地感觉到阿明对她
的态度变得越来厌恶。但胖女人又不够聪明,她想不出到底是哪里出
了毛病。整个夏季阿明习惯在黄昏喝得酩酊大醉,而在清醒的时候,
阿明则对她横挑竖捡。 
  你为什么总穿得像个捡垃圾的?你为什么不能收拾收拾?阿明十
分不耐烦地对胖女人说。 
  整个夏季阿明和胖女人之间争吵不断,一个下着大雨的中午,两
人之间又开始争吵。胖女人对阿明的指责恼羞成怒,她尖刻地叫骂:
我再收拾也就这样!阿明你想想你以前的那副窝囊样,现在发什么威
风!你有什么资格来拣精挑肥! 
  胖女人叫骂一通后发现阿明早已不见踪影,失去了发泄对象的胖
女人啜泣起来。她感到很悲伤。这种情景引得老街上的人们窃窃私语。
当胖女人终于平静下来后发现周围人们不怀好意的笑容和交头接耳时,
刚刚平静下来的胖女人又愤怒起来。于是在一番指桑骂槐后胖女人就
近与卖杂货的老头又起了一次激烈的争吵。 
  阿明赶到的时候正值黄昏。夏季的雨下得十分痛快丝毫没有停止
的意思。阿明看到人群正从老街的街尾散开,人群三三两两,阿明从
他们脸上看到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 
  在街尾阿明看到胖女人坐在满是积水的地上,棉布睡袍沾满了肮
脏的水渍,各种美丽异常的布匹横在她身边,被雨水浸得湿润而鲜亮。
阿明注意到胖女人苍白浮肿的脚踝边躺着一把鲜红鲜红的塑料手枪。 
  胖女人对着正在收拾满地塑料手枪的一脸指痕的老头继续叫骂。
这使阿明感到一种不可抑制的厌恶。他讨厌女人的骂街厮打。其实他
只是讨厌胖女人。阿明觉得胖女人像一块肮脏难看的破布,是他迫不
及待想抛掉的。 
  这时一个十分可爱的小女孩由她文静娴雅的母亲抱着走过。可爱
的小女孩指着胖女人说:妈妈,你看那个疯子。女孩的声音清脆动听。 
  阿明觉得小女孩的判断异常正确,于是他冲过去将胖女人拖进店
铺。阿明愤怒地重复着小女孩的话:疯子,你这个疯女人,你看你像
什么样子! 
  这一夜雨终于停止,星群闪现,夜空宁静美丽。而老街在宁静美
丽的夜空下熊熊起火,火星一直溅上半空,形成一种辉煌壮丽的图景。
火从阿明与卖杂货的老头的铺子开始烧,很快蔓延了整条木结构的老
街。老街的人们狼狈地逃出木板房,与看热闹地人一起试图把火扑灭,
然而火势一直持续着。人们很容易便发现了纵火者——那个肮脏粗蠢
的胖女人。持续的火势烧完了整条老街,浓烟弥漫中作为南方遗留的
唯一的痕迹——廊檐消逝殆尽。 
  胖女人就以这样一种悲壮的方式绝望而哀怨地作了一次酣畅淋漓
的发泄。 
  翌日清晨,阳光斜射到废墟上。古老而曲折的廊檐在烧毁后成为
一片蓦然空旷的白地,在这个清凉如水的早上,显得十分平静和坦然。 

  多年后在廊檐的废墟上建起了别致新巧的仿古建筑,人们重温着
一种已经变异的南方的古老和风情。而那时胖女人作为老街上唯一锒
铛入狱的女人消失已久,为人们所淡忘。 
  就像南方所有的温柔细腻的细节被遗忘一样,南方所有的故事也
渐渐被人遗忘,而只有阳光,南方的阳光总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细腻,
眷顾着南方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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