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莫·非·光·阴

○talmud

  我十五岁时身体不太好,做起事来注意力不集中。一次和同学在
和河边疯打,同学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河道笔直,我觉得有些象
是在高速公路上开车,于是渐渐闭上眼睛。很可惜,我闭上眼后就跑
歪了方向,扑通一下,落入河中。 
  那次的遭遇很奇特:我不会游泳,挣扎两下就沉入河底,我还记
得我当时梦见很多东西:水,空气,云,耶稣,不一定是耶稣,但是
个穿白大褂的大胡子男人,我还梦见自己变得轻飘飘的,就象是成了
仙的感觉。 

  希特勒说过:可以从两个方面看待一个男人,一,他娶了什么样
的妻子,二,他选择着了怎样的死法。这第二点并没指导清楚,我想。
是否该深究一下为何而死或是死的意义? 
  海明威因为不堪病痛折磨开枪自杀,这是向命运低头还是一种不
屈的表示?九三年我的咯咯饿了不小心在垃圾堆里饥不择食的吃了耗
子药,死在我怀里,这是它从小到大唯一自由的选择,算不算死得其
所?九六年老同学王武因为股票暴涨,在目睹钱财翻倍的过程中,面
带笑意,心脏病发作造成完蛋,这应当是善终的特殊形式? 
  我完全没有调侃死亡的意思,我深知自己在死神面前不过是个小
玩艺。我也不是神经病,我只是偶尔才这样的坦率。 

  纯儿说我是个自我主义者,我想她是在婉转的说我自私。有些事
不能怪我——很多人说话都有口头禅,比如说“啊”,每说一句话就
神经质的“啊”一下;比如说“吧”,每说一句话,就“吧”一下;
还有爱争论的那种人会常说“你赢啰”,这样来防止别人继续反击。
我的口头禅再普通不过,我只是爱说“我”。 
  “我要吃那个肉丝蛋糕……对,左边第三排从右数第五个。” 
  “你确定?先生。” 
  “是的,我确定。” 
  “你都这么胖了,还吃肉丝蛋糕?不行。”纯儿说。 
  “那么吃香芋的?” 
  “不行,太甜。”纯儿很坚决。 
  “先生,你到底买不买?” 
  “对不起,对不起,我再商量一下。” 
  “纯儿,我一样买一点,拿回去我看你吃,你吃、我吃都一样,
好不好?” 
  当年这种做法每次都奏效,买一两斤,她哪里吃得了。唯一美中
不足就是都得等她每样都先尝尝,她还说我是她随身携带的垃圾桶。 

  纯儿不是垃圾,她这辈子都是我心目中的女神,我给我心底发过
誓,上刀山,下油锅我也要护着她。 
  我梦见过我的咯咯,真的,咯咯幻化成一个非常可爱的外国小孩,
他给我说他转世投胎到了贵族豪门,尽管它现在的爸妈天天吵架,他
哥他姐老着摸杀掉他独吞遗产,但咯咯认定他当初的选择万分正确。
不过他也很想我,他一想到我当初对他好极,就忍不住回来看我。这
个梦很真实,真的。我后来搂住咯咯,很温暖,咯咯笑开了,牙齿露
出来,黄黄的,尖尖的,咯咯说:“你当初不给我饭吃,害得我去吃
屎,屎吃完了就吃耗子药,我是活活疼死的,我要回来折磨你。”我
看见这么可爱的小孩说这么毒的话,心里难过极了。“咯咯,你不该
这么恨我吧,你死的时候我哭得好伤心,你现在找到好人家了,该珍
惜机会,好好学习,以后读大学,读博士,作上等人才对,咯咯,难
得作人,做人不易呀……”咯咯不听,抱上我就咬…… 
  我醒来之后,会解梦的朋友说这是凶兆,于是我大病一场。 

  我得了胰腺炎,疼得死去活来。我想起希特勒说过的话,我哼都
不哼一声:“他妈的,老子就不信你能把老子疼死。”我昏死过去后
被送去医院,昏迷里面,我看见好多人,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象是十
五岁的时候在水里,象是成了仙。我还看见一个大胡子,象是耶稣,
走近一看,原来是王武,王武一见我就笑,他一向笑容可掬,让人很
容易想起他是笑着死的。 
  “你家伙胡子也不刮,怎么样,最近在干啥?” 
  “我不来接你么?” 
  “接我?” 
  “是呀,他们派我来的。” 
  “那边好么?” 
  “好个屁,和他妈的坐牢一样。”王武一说到这里就不笑了,皱
起眉头来怪吓人的。让人想起他死过了。 
  “还是做人好啊。好死不如赖活。”王武叹一声。 
  “那你来接我干什么,我得回去。” 
  “他们叫我来接你,你去了我就有名额下去了,快走吧,我想回
去。” 
  “我不去,纯儿好像在叫我,我得回去。” 
  “走吧,上天作神仙。最近名额太紧,这东西不能怪我,也是跟
你们那边搞传销一样,得找熟人,快。”王武有点着急。 
  “我不走,我得回去照顾我纯儿。” 
  王武听我说完,耸着头失落的转身走了。 
  我醒来,纯儿就在我床前,她拉着我的手,眼里满是泪花。 
  看见我睁开眼,对她笑。纯儿也破涕为笑,原本紧咬的嘴唇扑的
一下,口水飙到我脸上。 
  “傻妞妞,这么大了还流憨口水。” 
  “别说话,好好休息,我在这里陪你。” 

  冰的双眼迷死人,她的鼻子有点大,东欧式,这样显得性感,我
喜欢。 
  她看我的时候很专注,看着就看着,不会说什么,眼光也不会流
动,我能感受到那种热度,感受到压力,感受到自己被关注。 
  也仅限于此,我的感受从未触及她的双眼深处。 
  她的迷人与生俱来,自然而然,与一切无关。 

  你见过完全不犹豫的人么? 
  那样的人不存在。因为人至少有双重性格,或者三重,四重,五
重,更多。 
  这样人才会有思想,才会去矛盾,才会过一天不同一天的生活。 
  我是一个矛盾的男人,相当矛盾,我早上作的决定,一个午觉睡
过就会改变。我在早上可能心情坏,烦躁易怒,动辄大发雷霆,在下
午却柔情似水,温情脉脉,见人就微笑。我可能会突然愿意买一个箩
筐背在背上去工地上找活作,也可能会为出门上了公共汽车没有坐的
士而感到颜面全无。 
  冰是一个矛盾的女人。 
  那个夜总会只为成人开放,我成人多年,进出无阻。一般情况下,
我会比较保守,但是不放弃放纵的机会。我通常以为夜总会更该称作
野种会,这种讲法可作多种解释。 
  里面莺歌燕舞,太平盛世。冰的位置靠墙,她的皮肤光滑,倒影
红光,蓝光,黄光,绿光,紫光,一个人。 
  我喝多了,极少这么颓废。一个人。 
  我的睡眠难得这么不错,一夜无梦。早上,躺着,闭着眼,嗅到
水仙花的味道,那是纯儿的味道,我惊喜,我要享受这久违的喜悦,
我于是慢慢睁开眼,我晓得睁开眼后会见到朝思暮想的人儿,所以我
要慵懒的慢慢睁开。 
  冰的背影伫立窗前,她伸手去拉窗帘,“嗞”的一声,撕碎我的
慵懒,光进来,她抬头,脸颊一侧映着红红的光,很专注,不是看我,
是看光。 

  去哪儿?“ 
  “先去北京,进修一段,然后再出去。” 
  “你变了。” 
  “我们都变了。” 
  “你知道么?我不愿意作一个家庭妇女,不愿意让别人左右我的
生活,这样我很累,我需要有自己的事业,我以前不懂事,现在想通
了,我浪费得太多,你醒一醒吧,我们不可能了,放开。” 
  我放开。 
  “纯儿,不管你到哪里,我都爱你,有空的时候给我来个电话好
么?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他虽然现在帮你,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你不要再讲这么多了,我需要什么你不明白,我现在长大了,
一切只怪我们当初太年轻。” 
  我转身走了,我害怕纯儿接着说:“是的,我后悔,后悔和你在
一起。”我在心里给自己说:“纯儿,别说了,起码让我有一点怀念
吧。” 
  纯儿走了,一去无踪,我常梦见她。 
  冥冥中一切自有安排?还是罗大佑唱的: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
改变了一个人。 

  我的左手不说话,因为它晓得自己不如右手灵巧,亦不如右手有
力,所以它沉默,它觉得那也是一种力量。 
  我没有说话,但我的身体在颤抖,我意图掩饰我希望展示的愤怒,
愤怒,是一种力量吗?对于男人。 
  那个男人与我相隔一又二分之一个臂膀,把上身向前倾,臀部微
微翘出,运用腰劲,正好可以完全发力,他失去一棵鼻梁或者一块颧
骨,我将得到红牌一张。 
  所以我绝对没有这么傻。 
  “纯儿,这位是……” 
  “你没有必要知道,你又来做什么?” 
  那个男人肚子很大,很腐败,我能想象到那里面装的东西,香辣
粉丝,鸡尾虾,二两茅台,几砣屎,以及女孩看不穿的骗人把戏。他
的右手挟着一个皮包,很鼓,象他的肚子,或许里面塞着几捆卫生纸。 
  他是个阴险的家伙,他命令纯儿把办公桌搬到他的对面,这样他
们可以抬头便见,就这样每天八小时面对面。他的公司有一群没见过
世面的乡下打工妹,对他推崇得很,利用有效的舆论误导纯儿,这是
他的诡计之一。 
  还有好多事,我都猜得到。 
  我的左手通常不说话,它晓得自己不如右手灵活,亦不如右手有
力,但它认为沉默可以聚集力量,它正确的对当时的距离作出了估算,
合理的做出了爆发。 
  “纯儿,我知道我们只能就这样。”我对纯儿说。 
  “你若是对不起她,我撇断你鸡巴,你明白吗?” 
  他躺在地上,满脸鲜血,我原本就是粗人。 

  我要做的事很多,我需要一个新环境,新圈子,新工作,一定要
够累。 
  事实证明,没有什么可以累垮我,或是让人累得失去记忆。 
  时间证明,没有什么可以抚平爱的创伤,音乐,哲学,宗教,病
痛,自我虐待,捡得钱包,包括香港回归。除了,爱情。 
  她应该不关爱情的事,因为她不是我理想的爱人。她站在窗边,
我只能看见侧面,如果她和我的爱情无关,这时,我大可想想其他的
事。 
  “你在发什么呆?”冰点燃一支烟。 
  我知道我让她尴尬,“没,你很美,站在那里,真的。” 
  这种蠢话完全低估女人的智力,我本不该说,可也许,我说的是
真的,真的。 
  她吸烟的样子蛮优雅,深深的吸,长长的吐,某些象她这个年纪
的女孩并不会吸烟,天真的以为把烟点着了放在手上就变作成熟女人。 
  “呃——你为什么盯着外面?” 
  “没什么,我喜欢这样。” 
  “今早的阳光不错,阿?” 
  “不错。” 
  “嗯——我是想说,我这人不好,不坏,但是如果你愿意,我很
想去试着了解你。”我想如此环境下这句话我说得最得体。 
  “是吗?”冰,冷冷的。 

  普通男人的胆量和欲望在五种时候会放大若干倍:一,己方人多
时;二,受到夸耀时;三,歇斯底里时;四,身处陌生地段;五,黑
夜。 
  冰的脸色苍白,在路灯下尤为明显,她的嘴唇发青。 
  她一个人住,害怕孤独,容易恐惧,到了夜里,她就尽可能的在
街上人多的地方待,直至筋疲力尽。全胜南路的转角处安装了一个特
亮的发出白光的路灯,我俩每夜都在这灯下不发一言的分手。 
  她看看我。 
  我看看她。 
  我点点头,转身头也不回的走远。 
  我不知道冰是不是在我身后看我。 
  她的眼里有无数心绪闪过,我看得见,我看不懂,我不知道她要
什么,我不知道我是否要继续送她到家。 

  白天路灯也会亮,白天我俩不见面。白天里,我会想起:纯儿不
在。 
  全胜南路有人把它称作恋爱路,路两边植着高高大大的树木,夏
天走在树荫下很浪漫。我都是一个人走,我有时也想白天在这条路上
遇见冰,和她走一走,聊一聊。 
  九七年的白天,恋爱路上除了树木,还有透过树叶射来的光,以
及一些些奇怪的想法,偶然看到一个背影……好眼熟,莫,非,是冰?
我却从未跟上去看个究竟,也许,我俩有个白日里不见面的特别约定。 
  到了夜晚,我就在路灯下等她,风雨无阻,她总会来,来了,我
俩就一起默默的走一圈,记不得说了些什么,末了,就走回来在灯下
分手,她在灯下的模样楚楚动人,还带着柔弱、娇怜的美感,那份特
质能激发年轻男人的某种特有欲求,却断不是冰刻意流露的,每每那
样,我都想运用自的气力,伸开双臂,展开五指,将自己的胸膛撕裂,
以近乎暴力的手段让她看到我的力量,看到我的那颗受过伤不怕疼想
再来的心,我要她相信全世界有个人和她的感情经历一样,我要弱小
的冰从头到尾、从内到外都作我的宝贝,我要她不困惑迷茫继而感觉
到投入我怀里就安全,我要全世界的路灯都点着,白天晚上都不关……
我要她了解我,我更要我了解她,我的这一闪而过的念头每夜折磨着
我。 
  年轻男人,常会有豪情万丈的时候,往往与自不量力结合在一起,
试着去了解女人,就是一例,造物主万能,让男人不能了解女人,将
证明他的法力,也许这样,我想。 

  冰的脸苍白,那晚,她的脸色最不好,路灯下分手时,我依然没
有一句话。 
  那晚很黑,灯显得最亮,我伸展双臂,以最快的速度,拥她入怀,
冰猝不及防,双唇颤抖,在我怀里的她,可能感到陌生而凸现不镇定,
于是我吻了她,使劲的,吻住,不松口,一分钟后,停住。 
  我看着她,一如既往,我晓得光阴不再,时机不多。 
  她仍旧如往日般地看着我,我点点头,转身走。 
  一步。 
  两步。 
  十步。 
  二十步…… 
  我的背很敏感,它有感觉,现在,在大概离刚才位置一百步的地
方,我的背部觉得到温暖,我想,那是我的冰,她的额头掠过一寸忧
伤,眼眶积满莫名的热泪,那里,是温暖的源头…… 

  在街上,人们总是忙忙碌碌,茫茫辘辘,仿佛每人都有一个方向,
并向那个方向天长日久的努力,这是一个典型的高速成长的社会。 
  如果你正在飞速前行,在路上头也不回的朝前走,你可以试一试
猛然停下,看看四周,有时,试着孤立自己,往往才可以看清自己是
否走得对,没有错。 
  当坦克兵薪酬不错,但是首先就要求身材短矮结实,况且你想想,
敌人喷火器这么一喷,你就变作烤乳猪,很不是滋味。拉皮条已经形
成产业化,倪润峰预计农村家电市场爆炸式发展,这句话同样适合色
情业,色情产业走向农村势在必行,商机很大,只是这行没有社会效
益。作国家公务员很正统,形象好,工作简单——面向社会招聘,我
去了,人家说,我有啤酒肚,腐败,不适合。 
  一开始,我原本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后来才发现自己只是一个领
导者,再后来只能将就当一个思想家、批评家,最后,过了好多年,
到现在,我发现我当前只可以是一个修理工。 
  我拼命的不停歇,我给我心底发了誓要给冰最好的家,起码,我
们将来的窝要铺有高级的、她上次在那里驻足半天以为我不晓得的高
级竹地板,天花板上的玻璃必须镶上时下流行的铁艺,我还打算买一
张欧式的大铁床,上面摆上日本进口的冰着迷的大型皮卡丘娃娃,另
外,枕头必须要选紫色的…… 
  冰给我说了,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奢求,她只
要我待她好,一心一意给她幸福,冰不要我累,要我不管干什么,首
先要开心,要想到她的担心,要每晚赶回家吃她做的晚饭…… 
  冰说:“你累么?先喝口水,坐一下,饭就好。” 
  我说:“今天还好吧,怎么不出去走走?天天闷在这里不成,明
天开始我们出去吃,说定了。” 
  冰笑笑说:“在家吃挺好的,在家吃吧。” 

  人们对世纪末有特殊的情结,我们都无法了解时间是什么,我们
的内心对那东西其实恐惧得不得了,它主宰一切,我们不知道它何时
开始何时结束,我们期待世纪末的来到,以为那个时候我们可以看清
时间是什么,我们害怕世纪末的到来,因为我们以为看不清一切糊糊
涂涂的或者更好些。 
  我和冰对那又远又近的世纪末满怀憧憬,那世纪末若是新开始,
必定是我俩的新开始;那世纪末若是世界终结日,也必定在最后一刻
永恒定格我和冰的情意。 
  冰说:“你想,我们下个世纪要做些什么?我们用什么方法庆祝
跨越新世纪的那天呢?” 
  我说:“想那么多干什么?不是还早么?” 
  “嗯——”,冰似乎怅然,“你相信世界末日么?” 
  “我的傻妹妹,别胡思乱想。”我不以为然。 

  那间病房光线不好,冰躺在窗边,静静的看窗外,她喜欢看窗外。 
  只要她还在一天,我就不会哭,我就可以有理由安慰自己快乐起
来给她看,她的脸的一侧暗暗的,另一侧,是光。 
  我想用双手将自己撕开,让冰看到我还有能力,看到我能保护她,
一切也夺不走她,让她感到安全。 
  她的脸苍白,依旧;美,依旧。 
  我把她的脸颊死死吻住,不松口。 
  午夜时分,她的脸恢复红润,我恐惧——那是回光反照,我的手
止不住的哆嗦,我不要她看见,我要我的冰感到安全,没有谁可以夺
走她,谁敢来我和谁拼命。我幻想有死神此刻也在冰的床头,他威胁
冰,却无能力对我如何,我要用我的力量,我的某种力量,我想我一
定有,可以驱赶他的那种力量。我不可能没有,除非,莫非?我从来
就没有…… 
  “你别担心,我一点都不疼,真的。” 
  “没什么,冰,我在。一直在。” 
  “答应我,要好好的,知道么?还有,有的时候看着你累,别人
也会很累,你明白么?答应我:勇敢,洒脱,健康的生活。你要深信:
我将来在天空中看你,在冥冥里陪伴你,我保护你度过每天,你快乐,
笑了,我就开心。” 

  最后一个午夜,冰很美,美过任何女人,特别是她沉默时——即
使,她闭着眼,我也能感觉到她在看着我,像以前那么专注,多情,
她的眼睛深处,一直,是我的,倒影。 

  昨夜一场暴雨,不远处的鱼塘涨了水,出了门,路上到处捡得到
鱼。 
  其实,人世间的乐趣不少,体会它们的前提是有一棵平静的心。 
  我是一个快乐的修理工,用起子谋生,用钳子说话,一切问题都
可以解决,用这些钢铁物什。 
  遇上好人家,会请我喝水抽烟,甚至留我吃饭饮酒,遇上不好相
处的,进屋就让我打赤脚。 
  我不再和任何人一起在糕点房门前商议问题,更不会和任何人走
全胜南路,那是我一个人的路,我要把那些回忆保存好,不让时间和
杂事把它们抹花。 
  相见不如怀念,我不愿遇见纯,因为我不知道那时说什么好。 
  我务求干一切都漂亮,我保证起子不被氧化,天天擦拭,我从不
与人争辩,保证气度不凡,我明白,我在地上,冰在天上。 

  来者不拒,我们喝酒划拳,划得声嘶力竭,喝个天翻地覆;瘾上
来,一口气,半支烟,何必亏待自己。我爱的人不见了,我再也不在
乎在世间奔波劳累,说这世界人心叵测,我看未必,如果一切放开,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我不再看女人的眼睛,失去冰的那一刻,我明白,一切只是假象,
女人的眼神,不过是面镜子,男人的心映在上面,和女人无关。 
  灯火燃起的夜晚,我就开始怀念,那是不是光阴里冰的眼神,抑
或仅仅是光阴里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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