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漫漫。
什么声音响了起来,他被惊醒了。但他没有睁开眼睛,而是继续
躺在床上,房间里依旧是黑暗的,只是,他知道有人走进了他的房间。
脚步声很轻,但依然能听出那是两个人。随后,他听到了其中一
个人说话了,那是妈妈的声音:“今天你为什么睡不着?”妈妈的声
音压得很低,她似乎没有察觉儿子已经醒了。
接着,他听到了爸爸的声音:“今天我看了电视。”
“怎么了?”妈妈平静地问。
“我哥,他,死了。”爸爸缓缓地说出了这几个字。
忽然,房间里沉默了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夏夜里一阵晚风
吹来,他想,大概爸爸妈妈已经离开他的房间了。
当他刚想睁开眼睛站起来的时候,妈妈的声音突然又响了起来:
“你哥他,是怎么死的。”
“我哥他,他被判处了死刑,已经执行了。”爸爸的声音非常轻,
有些发抖,非常模糊,但他还是在隐隐约约中听到了。
又是一阵沉默。许久,妈妈才慢慢地说:“那么说,电视新闻里
说的?”
“是的,是上个星期五,公判结束后就执行了。”爸爸的声音又
恢复了平静。
“判的是什么罪?”
“故意杀人罪、抢劫罪、贩卖枪支罪,数罪并罚。还——”接下
去却不说了。然后,他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接着,闻到了一股香烟
的味道,他一直很讨厌爸爸吸烟,闻到烟味就想咳嗽,但他现在忍住
了。
“别吸烟了,儿子在睡觉。”这是妈妈的声音。
接着,那股烟味就闻不到了,大概爸爸已经把烟头掐灭了。
“嗯。要不要喝水?”妈妈问。
“不用了。”
“还是喝点吧。”接着,他听到了妈妈的脚步声,然后听到了饮
水机咕咚咕咚放水的声音。
“别把儿子吵醒了。”爸爸轻声说。
“不会的,他睡得很熟。”
接着,他又听到了喝水的声音,似乎爸爸一口气喝了很多,大概
把一杯水都喝光了。接着,他听到了爸爸大口喘气的声音。
妈妈轻轻地问:“好点了吗?”
“谢谢。”
“你哥他是什么时候被捕的?”
“不是被捕,他是自首的。”
“自首了为什么还要判死刑?”妈妈有些不解。
“罪太重了,自首不自首都是死刑,也许,公安局也没想到他会
自首。我猜,我哥他是厌倦了东躲西藏的生活,他只求一死,对他来
说,自首,其实就是自杀。杀人偿命,他总是要来还债的,晚还不如
早还。这也是一种解脱。”
“但愿你哥他能够解脱。”
又是一阵沉默,房间里哑然一片,他也开始张开嘴巴呼吸,其实
是在大口喘气,他感到有些热,身上沁出了一些汗,他还是不敢把眼
睛睁开,还是闭着的好。接着,他翻了个身。
“儿子怎么了?他不会醒了吧。”爸爸轻声地说。
“不会的,只是翻个身而已。”
“你也喝口水吧。”
妈妈很快回答:“不,我不要喝。”
“你能看到月亮吗?”爸爸忽然问。
“问这个干什么?”接着,他听到了一些声音,大该是妈妈走到
了窗口,妈妈接着说:“是,我看到了,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
“是不是很漂亮?”
“是很漂亮,你不来看看?”
“不用了,我怕见到月亮,就会,就会想起,那个小山村。”他
听得出,今晚爸爸说话总是停顿,似乎心事重重。
“小山村?想那个干什么?把过去都忘了吧。”妈妈似乎离开了
窗口,回到了爸爸边上。
“忘不了啊。”
“那么多年都过来了,你说过,你要做另一个人的,你已经做到
了。”妈妈慢慢地说着,语气似乎很深重。
“我真的成为另一个人了吗?”爸爸反问了一句。
妈妈不回答了。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死寂了下来,让床上的他更加
喘不过气来,他又翻了个身,转了回来。
他听到爸爸继续轻声说:“我还是我,我永远,永远不会变成另
一个人。”
接着,他听到妈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妈妈说:“可是,你
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了。”
“真的吗,我的这里没变。”他不敢睁开眼,所以不知道爸爸指
着的是什么部位,但他能想象出,爸爸的手指正着自己的心口。
妈妈不说话了。
爸爸接着说:“我担心,我哥他,会不会把我当年所做的事也供
出来。”
“你过去做过什么?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他能听出妈妈的语气
变得十分焦急。
“既然,我哥都已经自首了,我也不需要再隐瞒什么了。我只是
怕,说出来以后,你会受不了。”
片刻之后,他才听到妈妈的声音:“说吧,我什么都能承受。”
妈妈的声音十分坚强。
“在我认识你以前,我还是个知青,在那个遥远的小山村插队落
户,我哥在紧邻我的那个县,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已经做起了抢劫的
营生,一开始,我就跟着我哥,我们是兄弟档,从来都是一块儿干的。
那时候,世道非常乱,人们到处打打杀杀的,我也才只有二十岁,我
哥他很能干,但是,他常常吃不饱,于是,就趁机干起了拦路抢劫。
第一次做案,我就参与了,我们一起,抢劫了一个公社主任,抢到的,
只是十斤大米和两斤牛肉,还有几瓶白酒。后来,我们越干越多,渐
渐地,我们成为了这方面的老手,我们抢过许多人,只有一个原则,
不抢女人和孩子,不抢老人和残疾人。有一次,一伙人在武斗,双方
都带着枪,死了许多人,我就冒险捡了好几把枪回去给了我哥。从此,
我们就成了持枪抢劫,最后,我们抢到了县城里的银行,但是,那次
行动失败了,我哥和我逃了出来,为了能够更加隐蔽,我们分头潜逃,
我回到了上海,他去了北京。回到家以后,没人知道我所做过的一切,
只知道我受不了那边的苦,偷跑了回来,后来,回城的政策下来了,
我的回家也就顺利成章了。不久,我就认识了你。”
这个时候,他似乎听到了啜泣的声音,那是,妈妈在哭,极其轻
声的啜泣,打断了爸爸的话。接着,他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声音,然后
这声音又有了些杂乱。
“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这些,我不想伤害你。我只是偏你说,
我有一个哥哥不学好,在外面做了许多坏事,我是吃不了苦从那边逃
回来的,我要忘记我哥,忘记在小山村里的那段岁月,我要变成另一
个人。只有这样,你才愿意嫁给一个逃犯的弟弟,其实,你却不知道,
我也是这个逃犯的同伙。”
“可是,那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你是可以忘却的。”他终于听
到妈妈的声音了。
“不,我忘不了我哥。这许多年来,不断传来他的消息,说他又
在哪里犯了案,持枪杀了人,不断传来对他的通缉令,几十年来,他
一直潜逃在外,我从来没有和他联系过,但我依然记着他,牢牢地记
着他。”
“别说了。”妈妈再一次打断了爸爸的话。
又是一片可怕的沉寂。
门铃,一声声急促的门铃打破了房间里的沉寂。
“半夜两点钟,会是谁呢?”妈妈疑惑的声音响起了。
没有人动,但门铃继续在响。
“是警察来抓我的吗?”爸爸说了。
然后响起了爸爸的脚步声。
“别,别开门,从窗户下去,从窗户里爬下去。”这是妈妈急切
的声音。
“你要我干什么?”
“走,快点走,远走高飞吧。走得越远越好。”
门铃越来越急促。
“不,我不走,我留下来。”
这时候,他听到砰地一声,是门被踹开的声音。接着,一阵杂乱
的脚步冲了进来,有人在大叫着爸爸的名字,然后,他听到了手拷晃
动的声音,许多人在房间里走动着,一些人影的光线投射到了他的眼
皮上。
“不!”
他忍不住了,他睁开了眼睛,从床上起来,向房间里冲去,可是,
房间里却一个人都没有,灯关着,一片漆黑与寂静。爸爸和妈妈呢?
那些冲进来的人呢?夜风从窗户吹来,让他的后背沁出了许多冷汗。
久久的,他狂乱的心跳才平静了下来。
他们都去哪儿了?他走出了自己的房间,向父母的房间走去,他
轻轻地推开了门,看到灯开着,妈妈正熟睡着,爸爸却独自坐着抽烟,
房间里都是一团团烟雾。
爸爸看到他,脸上很惊讶。
“儿子,那么晚了,快睡吧。”
“爸爸,你怎么不睡呢?”
“儿子,爸爸刚才做了一个恶梦,梦到你做了强盗,持枪抢劫了
银行,你带着几百万赃款,逃回到了家里,然后警察追到了家里,把
你带走了。儿子,你真的做了强盗了吗?”
儿子听完父亲的话,象是被什么钝器击中了后背,他低下头,忍
不住哭了起来。
父亲站了起来,他的眼眶也湿润了,他把儿子搂在怀里,父子俩
拥在一起,莫名其妙地哭泣着。
夏夜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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