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表情

○leafs

  这个九月我决定离开。 

  决定很突然,傍晚的火车票放在桌上显得突兀,本来我的桌子上
就没什么摆设。 

  于媚以为我又在过嘴瘾。昨天晚上告诉她时,她当做没听见,对
着镜子涂面膜,一张脸被涂得惨白,没有表情。肥皂剧里人物哭哭啼
啼,于媚努力忍住自己做平静状。 

  “我明天走,这房子你先住着,钥匙留给你。” 

  “恩,你去哪里?我们公司在裁人,新来了个香港老板,大家都
人心惶惶的。”她把头发放下来,又盘上,身上穿着一件新买的睡衣,
朦胧诱人。我看着她,却没有欲望。 

  和于媚在一起是很自然的事。我们在一次外企员工培训活动中认
识,在凯宾斯基酒店。我眼前晃来晃去尽是娇柔作态的女子,或清高
或傲然,脖子扬得高高。满厅的手机哔啵作响,大家似乎都是重要人
物,不能缺席一刻。这个世界如此忙碌。 

  领导讲话,似乎是什么政府要员,主持人满脸笑容,“某某先生
出席本次会议我们感到莫大荣幸”。近处远处依旧有谁的手机响,我
有点头疼,稍微往后靠了靠,门开了,有人进来,竟然迟到近一个小
时,很讨厌。平时在公司里我是出了名的守时严谨,如果Katharine
开会迟到10分钟,那么下一刻她就可以去财务室领薪水走人,背地里
她们暗暗骂我古板,这也无所谓,我知道她们舍不得那份高薪。 

  有人在我旁边坐下,是Jaguar香水的味道,初味比较甜,后来就
越来越淡了。李姝用的是Gucci,她是我的前女友,去了米国就没有
回来,按理说我应该恨资本主义国家把我漂亮的女友卷跑,但我现在
还每日屁颠屁颠地给洋鬼子卖命工作。 

  她伸手去拿我面前的薄荷糖,已经是第5块了,我看着那个渐空
的杯子,心里暗暗觉得好笑。这是酒店提供的,基本上没什么人去吃,
即使拿了也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贪婪无厌,像没吃过糖的小孩子。我
注意她拿糖的手,骨感,宽关节,肤色白中略微带青,薄薄地一层银
色指甲油,冰冷的女子。台上专家在讲影响职业心理健康发展的因素,
幻灯片一张一张的放,手又伸过来,最后一块绿色薄荷,我突然有戏
弄的念头,抢先于她把糖拿到。她一刹那错愕表情,伸出的手空空收
回,看我,竟然甜美一笑,吐了吐舌头,顽皮至极,我装做无所谓样
把糖放进嘴里,丝丝的凉意,微甜。 

  咖啡红茶,牛奶砂糖,到处端着杯子四处走动的人,笑语声时时
从人群传来。任何场合都需要这样的人这样的笑声,即使你无法分辨
笑声里真诚成分。从17层的圆顶转角咖啡厅往下望,空晃晃的冬日泳
池,想起王朔的小说,男主人公从跳台纵身一跳,想象碧波荡漾,迎
接他的是冰冷坚硬的地面,碎了的颅骨。休息时间已过,空了的咖啡
杯温热我的手心,有人关上会议室的门。 

  酒店的艺苑画廊空廖冷清,是一个画家的作品展。每一幅画面都
有突出醒目的红色,很浓的血腥意味,压抑沉静。静谧中有淡淡香水
味道,Jaguar?我疑惑转身,看到她,发现她也正在注视我。 

  “你不进去么?”她的声音很脆,像什么?玻璃一点点地破裂?
我无话,只是微笑看她,头发很长,不经修整的长到腰部,平淡五官,
笑起来却像个小妖女,会变魔术的森林小妖女。 

  “你不进去么?迟到了近一个小时。” 

  “没办法啊,塞车啊,里面多没意思,”她指指会议室,“再说
啊里面的薄荷糖被吃完了。”说完她又一笑,吐了吐舌头。我忍不住
想笑。 

  “奇怪啊,你一个人的时候表情好严肃,可是现在却一直在笑。
我叫于媚,UBTEL的” 

  这倒让我稍感诧异,UBTEL竟然有这种性格之人,给我感觉像那
种历史悠久的大公司里出来的员工都应该是不动声色、不苟言笑的。
你永远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大学同学穆涛曾在UBTEL工作,也去了
米国。已经三年了,三年是个什么样的时间概念,三年足可以使你慢
慢失去和朋友的联络,使你步入三十岁,三十岁对我来说是个略微让
人感觉尴尬的年龄,三十不立。我微微叹气,竟被她察觉,靠近我,
关切的眼神。 


  我不知道自己内心是不是一直有着离去的渴望,每日里开着那辆
标志着中产阶级身份的切诺基,两点一线地穿梭于这个城市的南北。
照例塞车排长龙的星期一早晨,看人行道上来来往往人们匆忙,严肃
的脸;木然的脸;哀愁的脸;疲倦的脸;困惑的脸,恍惚听见有人问:
“詹子明,你快乐么?” 

  詹子明,你快乐么?李姝这样问我。她走的很突然,那日我们听
完肖邦舞曲的钢琴演奏会,送她回家,分开时候她突然使劲抱住我,
不放松。我拍她背,“嗨,灰姑娘怎么啦?”叫她灰姑娘,是因为学
校里美女如云,李姝是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了,成日里一件套头运动
衫,头发扎成马尾巴,上课时候趴在桌子上乱写乱画,漫不经心模样。
她是我的灰姑娘,穿上童话里的水晶鞋就会变成公主。耳边潮润感觉,
她竟然在流泪。我轻拍她的肩,“嗨,变成小女孩了。”她不抬头,
哽咽地说着什么,含糊不清。我托起她,凝视她的眼,满是泪水。 

  “好了,怎么了?你知道我是最怕你哭的了,对不对?” 

  “詹子明,我是爱你的,我爱你,但我们不要说永远好不好?”
她含着泪水哽咽问我。我叹气,心里黯然。西南天空有流星倏忽滑过,
小时候在南方乡下,乘凉时看到流星外婆会说,“阿明啊,侬知道看
到流星是要许愿的喏,阿明许愿长大有人疼喏。”以后很长一段时间
里看到流星我会很认真地许愿。大学里晚自习一个人跑到生物楼的顶
层平台吸烟,小小的烟头在暗夜里发微红的光,靠近皮肤有炽热感觉,
看烟雾一缕缕缓缓升向半空,然后散尽。“你们这一辈的名字中间有
个‘子’字,叫你‘明’是希望你做人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是
明白又怎样呢?明白后反而会更无奈,落得个形单影只像个怪物,做
人还是糊涂些好,这个社会不需要你正义凛然捍卫什么,原则和良心
是深夜里一杯不解愁的酒,只会让你感觉自己的孤单离群。而永远又
是什么呢,谁能给谁承诺?我无言,轻抚她的背。我们都是明白的人,
有些事情不会刻意去说,彼此了解就可以,生活中的不如意已经够多,
何苦给自己再加重担?我拥吻她,涩涩的泪水似乎没有尽头。 

  第二天出差,是南方的一个城市。下了飞机已是晚上八点钟,夜
晚的城市和城市之间似乎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一味的灯红酒绿,空气
里浮着暖暖的暧昧味道,八、九点的夜是轻浮的。到了宾馆给李殊挂
个电话过去,铃铃的空响了好几声,没人接。摇摇头打开笔记本电脑,
准备明天的谈判。工作至午夜,冲了速溶咖啡,脑袋发胀。有电话进
来,空荡荡地在屋里肆意作响,“喂?先生您一个人么?不感觉寂寞
么?”是甜腻腻的女子声音,我沉默挂断。不甘心,又打进来,换了
说辞,直接表明目的,我冷冰冰说不需要,但我怀疑她们是有预谋,
铃声一而再再而三地响,我叹气,干脆把电话线拔掉,脱了精光去冲
澡,然后蒙头大睡。这一觉可不塌实,梦里总有人小声嘤嘤地哭,接
着是不断的电话铃声,淅沥的雨声,希奇古怪的音乐声,无由的愤怒,
连安静睡眠都如此难得,手用力一挥,似要挣脱什么,突然醒了。时
针指向七时正,拉开窗帘,外面真的在下雨,就这样又是人们说的崭
新的一天,可惜我从未这样以为。 

  什么才是新的一天呢?记得曾经和李姝讨论过这个问题,她没正
经模样说笑,“啊,新的一天么?就是相对于今天有很大不同啦,好
比说么,早晨我一睁眼,发现你变成一只大蜥蜴哦!就像《变形记》
里的那只蜥蜴一样,但是我不会象小说里的那些人一样厌恶躲避你的,
只要你跟我说‘亲爱的,我是詹子明啊。’我还会吻你的。”她一个
人说的高兴,咯咯地笑,又说,“恩,或者是我闭一下眼睛,睁开时
候发现所有的景物都变了模样,埃及的法老胡夫就在我面前端坐着,
有100个漂亮的女仆在给他梳理胡子,法老有胡子么?”她推推我问,
又安静下来,换了语气说,“我只希望上班时不要看那些虚伪人物的
无聊嘴脸,如果有阿拉丁神灯,我要它把我带到一个很干净的地方去,
离开这里的一切。”“包括我么?”我开玩笑问她。她突然变得很悲
伤,仔细盯着我的脸看,慢慢摇头说,“傻瓜,怎么会呢?我走到哪
里,你都在我身边的,我们相同得就象是一个人。” 

  我认识李姝的时候她刚从一家大机关跳到外企,做总经理助理。
从原来那种国家事业单位出来,换了个完全不同环境的工作,她那阵
子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兴奋状态中。每日里加班加点,一星期跟家人见
不到三次面。跟拼命三郎似的做了近两年,发现自己工作做得再好也
只是个小秘书,没人CARE你是否累得满脸青春痘;没人CARE你昨晚工
作到几点回家;没人CARE你的琐碎工作,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做的好
那是你还对得起你拿的几千大洋,做不好也不关我的事,自有大鼻子
的老板来炒你。再说公司内部升职和加薪都不会考虑她这个位置,你
就是再做五年,累死累活也不会有什么希望。在同行里她见过太多这
样的人和这样的事。大鼻子的TOM是个极其小气的美国人,李姝曾经
找过他谈工作问题,他只会用蹩脚的中文说,“姝,你的工作很出色,
将来有机会我会升你为经理。”可是这样的话说多了,到年底加薪或
是有新的工作机会时都没有她的事儿。李姝气愤不过,常常说TOM是
食言而肥,来中国几年大腹便便,一肚子的轻易许诺。公司里同事也
是虚情假意的很,见人就满脸的虚假笑容,本来Peter家的女儿胖得
象小猪一样,又黑,难看至及,却偏偏说什么“哎呦好可爱的BABY
哦!”大多数女同胞们扎堆叽叽咕咕俗气得让人受不了。这就是外企
么,李姝一腔热情早以化得无影无踪,刚开始时还会笑着应付一些场
面,或是午饭后和女同事一起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但时间长了真觉
得这样下去有点儿对不起自己,于是又恢复自上学起就那副冷漠表情,
不再为无聊事情假笑,不再跟她们叽叽喳喳的像傻乎乎的女中学生一
样。于是就又有人说了,凭什么这么清高傲气啊,不就是个助理么。
有好心人走过来拍李姝肩膀叹气说你还年轻,在这个社会上要想立足
就得接受一切,甚至同流合污。李姝不语,那些人无奈叹气走开。我
知道她做得不愉快,只是在那里硬撑着苦自己,她也没办法,得解决
生计问题,再换个工作也不是不可,只是会少许多大洋,她已习惯有
钱的精致日子,过不惯穷日子了。“什么时候生计问题成了我们的借
口?”那日我问,她苦笑不语。就是这样啊,我们在这个轨道上已走
的太远,最初的梦想似乎是海市蜃楼,遥不可及。纵使会遥遥回首,
纵使会频频挂念,纵使不肯承认自己的处境,但毕竟我们已经在这条
路上走得太久,久得连自己都嘲笑自身的虚伪与懦弱。 

  叫了份美式早餐,火腿煎蛋和咖啡,振作精神准备去参加九时的
谈判。临走前拨了熟悉的电话——6456356,嘟……嘟……响到第六
声时无奈挂上电话。奇怪李姝这么早就不在家,平常她是最爱睡懒觉
的,早晨十点都还会赖在床上。心里莫名地不安,回去结婚吧,上个
月大家在一起还讨论这件事情,打算举办一个世纪婚礼,她开玩笑说
要戒指,要鲜花,要我的正式求婚,单膝跪下,说——嫁给我。外表
冷漠平静的她,骨子里还是跟所有女人都一样,希望要爱情要安全感
要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家。“女人有时候就像候鸟冬季南飞一样,到了
一定的时候就想嫁人。”她这样解释说。 

  谈判顺利进行。下午三时一刻返回的航班,候机室各色人物,人
人表情高深莫测,西装搭在手臂上,白色衬衣已不再像早晨那样笔挺。
等了半个小时,广播突然说因雾而延时起飞,扫过众人脸庞,似乎大
家都已习惯等待,习惯日常生活中种种阻碍,面无声色按部就班。突
然想起一位学者的一句话:“中国是最适合磨炼人的耐性的国家。”
机场从来不会有好书来卖,一味的哗众取宠猎奇书刊。拨了李姝的电
话,空洞无力的铃声不停,我突然有些笨拙,感觉周围世界发生了什
么事自己却不知道。有手机响,大脑迟缓或是疲倦半天才反应过来。
是Katharine公事公办的干脆语调——项目合同已经准备好,等我回
去签字;总裁要下周来中国视察工作,公司准备在国贸饭店举办新闻
发布会;某日报社要采访撰稿,总之等等烦人之事。末尾她说有穆先
生曾经打电话来告别。告别?为了什么?我大脑一片空白,眼神不知
驻留何处,片刻竟怀疑自己过早得了老年痴呆症。对面女孩想来把我
当做白痴加色情狂,频频露出厌恶神色,她以为她是谁?詹子明也算
是这城市单身贵族一员,身高一米八,微瘦,每日里职业着装,父母
大学教授,独子,有房有车,公司里女孩有意无意亲近发嗲,我一概
若有若无保持距离,别人恨也好爱也好,我自在家中上网浏览听CD玩
电子游戏至深夜。 


  我想如果不是因为自小受的教育和我似乎天生就来的绅士风度,
有些事情也许不会发生。或是这个国家的男人太缺乏风度而导致詹子
明这么平凡一个人的出众?那日我开车送于媚回家。是下午两时三刻,
当不当正不正的时间。告别时候她站在楼门前微扬着头看我,下午的
阳光使她的长发隐隐呈现栗色光泽。“詹—子—明”她疑惑叫出我名
字,却又突然忘了下句似的不知说什么好,眼睛眯缝着像一只好奇想
探究什么出来的猫。“你—快—乐—么?”我的心突然隐隐作痛,远
远的有谁也这么问起过。 

  “工作繁忙,琐事缠身,成吨的杂志报纸要看,还要不断进取以
防他日会被淘汰,无暇考虑快乐问题,我很充实,我快乐。” 

  我一腔正经语气。她了然一笑,似乎已然明白什么,不再多说,
只是拿出纸来写什么,递给我:“不想给你名片,上面有我电话,”
顿了顿,凝视我,诚恳态度慢吞吞说,“我在这里。”然后转身进门。 

  午后的阳光温煦宜人,手里拿着那张白色纸条,内心一阵空白。
李姝走时给我留下的也是这样一张白纸条,细细窄窄的。出差回来径
直奔向她住的地方,“子明,我走了,十时一刻飞往美国的航班。原
谅我。”就这样简单十九个字,她从我的世界悄然离开。我不解,站
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感觉自己是个不值得同情的傻瓜。拎起那只孤单的
旅行箱,把门琐好,走出楼门正有飞机隆隆飞过上空,不远处有小孩
子追着飞机跑,嫩嫩的嗓音在唱:飞机飞机落落,让我姥姥坐坐,飞
机飞机落落,让我姥姥坐坐。整个居民小区寂静无声,我的眼眶突然
充满了泪水,我以为自己很坚强,可到底不是这样,四年的感情就这
样突兀结束,这意味着结束吗?我的心冰冷寂然,但最深处却是李姝
带着温暖的笑远远地望着我。而此刻,此刻竟然还是她那张阳光灿烂
的脸,远远地笑着,我想说,我爱你,让我们结婚吧。也许,也许我
是真的错了,爱需要言语。 

  爱需要言语,就像面孔需要表情。可是又有多少人早已习惯了木
然着一张脸呢?一日照镜,我突然对自己这张日益趋于所谓成熟的面
孔感到陌生。我想对自己笑,那笑容却僵硬做作;我皱眉生气,那张
脸不伦不类哭笑不得;也许有一丝丝悲哀无奈吧,可你又为了什么而
悲哀无奈呢?更多的是一张习惯了严肃表情的公众脸孔。刹那间我有
一种想抱头痛哭的冲动,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有多久了,纯粹的欢
笑和泪水离我这样遥远。爱需要语言,就像面孔需要表情。孩童时代
最无忌的泪水和最天真的笑容,在我们成长的路上不断的被摒弃了。 

  纸条被我握得皱皱巴巴,上面竟是一个仅仅认识了半天的陌生女
子的姓名和电话。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充满了些微小而不经意的事件。
有些事情随风去了,有些事情却是你生活中的一个契机,一个转折点。
我不知道这个纸条将把我引向哪里。又是白色的纸条,我生命中神秘
的纸条。 


  将车停在机场地下停车场里,又是机场,川流不息的人群。Bob
搭乘的航班还没到,他这次来是为了什么呢?公司2月份被世界500强
之一的Thomson收购,然后陆续公司全球各地的高级领导层改换人马,
惟独Bob稳做总裁位置。他负责管理整个亚太区,每日里来飞来飞去。
有人说老Bob钟情于亚洲女人,放着美国自家的产业不做,大学毕业
就跑到亚洲在大公司里打工。日本中国马来西亚香港轮流转,就是不
回美国。 

  “詹,近日公司可好?”车厢里的老Bob看上去有些疲惫,拿着
雪茄的手上两枚粗大的宝石戒指不再咄咄逼人。记得来公司的最后一
轮面试就是Bob.那天坐在高靠背椅子上面的Bob两手交叉,我第一眼
就注意到他手上两枚宝石戒指,硕大抢眼。 

  “一切顺利,和ORACLE的合同上周签定,周五在国贸有一个记者
招待会。”车厢里弥漫雪茄淡淡的幽香,Bob没有说话,好半天,才
冒出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来:“其实我很喜欢狗,但这么多年跑
来跑去没有人在家里照顾,我这样的人是无法养一只狗的。”他神情
黯淡。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有沉默不做声。老Bob年近50了吧,离
过一次婚后一直单身,和一个菲律宾女子在一起。公司里的人都知道,
他也不顾忌,去美国夏威夷开年会带着他的菲女。这还不算什么,在
上海参加客户的亚太区会议,他们的商业发展总监和地区经理形影不
离,两个高高的澳洲男子,跟你交换名片、寒暄客套、吃饭、逛豫园,
临走你才明白他们是gay.这世界多么自由,你要的自由都有了,最后
却发现自己变了张脸孔,自己都不认得自己。我感慨着。 

  “詹,可否有时间和我喝一杯咖啡?”老BOB深褐的眼睛看着我,
虽然疲倦,但似乎探究着什么。 

  “你不要先休息一下么?” 

  他轻微摇头,“不了,我会下来在咖啡厅见你。” 

  穿黑衣的女子在弹钢琴,酒店的咖啡厅里在这个时候没什么客人。
斑驳的午后阳光洒落在零零散散的客人身上,是一个应该懒散度过的
下午吧,可惜对于我来说,这已是一种奢侈。有什么事情会让老BOB
下了飞机就急着要跟我谈话呢?公司内部又有什么事情发生?跟我有
什么关系呢? 

  当老BOB走出电梯时,你很难看出近20小时的飞机旅行留在他身
上的痕迹。衬衣换过,冷水浸过困乏的面孔,深褐色的眼睛冷静犀利。
他坐下,望着穿黑衣的弹钢琴女子,音乐很好,女郎美丽。 

  “詹”,好长一段时间,BOB才开口,“我明年一月正式离职”。 

  我想自己的表情在刹那间定是阴晴不定,很多疑问闪过我的脑海。
在中国区我是第一个知道的么?Richard知道吗?Richard应该先知道
的,因为他是中国区的GM.BOB的离职会对我有什么影响?我这个
Operation Manager的交椅还能做多久?微微坐直了身子,不知道以
怎样的口吻表情应答。 

  “目前在中国你应该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BOB接着说,
“Richard并不知道,实际情况是Headquarter在考虑替换中国区总经
理的职位,我推荐的人选是你。你现在不必给我答复,但你必须在我
离职前一个月做出决定。” 

  好一阵的沉默。“BOB……”,我望着他,不知说什么好。“我
对你有信心”。他的脸上浮现我熟悉的温暖笑容,除了说“谢谢”,
我心里想的是如果Richard知道是我接替他的职位,他心里还不知道
要怎样恨我。他一直认为我是他的竞争对手,殊不知我从来没有想过
要和他争夺什么。人在高处,不胜寒。 



  英语里有谚语说消息的传播就像葡萄藤一样四处蔓延。接下来的
一整星期Richard都阴沉着脸,也许他听到了什么?周三Katherine委
屈地来找我说Richard平白无故地训斥了她一顿。 

  “为什么?” 

  “Richard说有人向他反映我工作不勤力,经常缺勤,是公司两
个懒人之一,可是你知道我最近报考职称考试请假的。他说要扣我这
个月的工资。” 

  Richard怎么又这样子?!我抑制住不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
平静地对Katherine说,“不要担心,我会向他解释的。” 

  此类事情数不胜数。Richard总是越过中层经理而直接参与职员
的工作与是非中去。他甚至多次开会鼓励所有员工都跟他流。交流是
好事情,问题是总会有一些喜欢造谣生事的人,而Richard对此乐此
不疲,并津津乐道以此为荣。一次我直接向他说起不要鼓励员工进谗
言,他竟然说“我也没办法啊,员工都愿意跟我说话。”如此感觉自
我良好之人!中层经理都感气愤,但无奈Richard坐的是GM的职位,
背后不满,当面奉承。为了什么呢?公司内直言相谏的人除了我以外
都因失望而先后离职。而我还在这里面无表情地一日一日做下来,我
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就像李姝,那样跟你肌肤相亲的一个人,
突然就从你身边消失了。她从来没有向我透露过去美国的想法,怎么
一下子就走了呢? 

  敲门进Richard的办公室,他点头示意我坐下。椅子还是热的,
两分钟前我的下属Jean还在这里长谈,鬼知道他们谈什么。我敢打保
证是Jean在这里说了关于Katherine的坏话。公司内明争暗斗此起彼
伏,处处充满“政治对话”。 

  “Richard,我来是想向你澄清一些事实。” 

  他望着我,不阻止,也不鼓励。 

  “Katherine是我的下属。在考勤上她并没有出现无辜缺勤的情
况。上周她有些私人的事情要处理所以有两个早晨晚来了一会儿,这
是我知道并批准的。如果有什么人说了些什么,希望您能够调查清楚
后再下结论处理。” 

  Richard靠着高背椅,一副胸有成足傲慢模样看着我,“詹,你
是公司的老员工了,工作一直不错,不要因为有什么风吹草动的消息
就开始摆架子,做人还是要谦虚一点,和同事要多交流。本来么,如
果不是最近有些人向我反映你工作态度冷淡,明年我准备升你为中国
区运作经理的。你自己要好好想想自己哪里需要改进。” 

  如此虚伪之人!詹子明自有詹子明的工作方式。什么叫做摆架子
什么又是态度冷淡?难道每日里扎堆于同事之间的倾轧与斗争中就是
交流良好?该死!直到今日我彻底看清Richard,一个欺软怕硬虚伪
之小人。我不想争论什么,众所周知,如果你想和Richard辩论什么,
最后的结果总是给他一个机会来赞扬自己以满足其深如沟壑的虚荣心。
比如说我们的人力资源代表想同Richard讲明确每位员工的工作职责
是多么重要,Richard会两手一摊翻翻眼睛说,“什么叫job 
description?从来也没有人给我一个job description,我不是依旧
做得好好的吗?哪个地区的总经理会像我一样去钉办公室墙上的钉子?
没有人!钉钉子又不是一个general manager的job description,我
不是照样做到了吗?!所以说,为什么你们就不能做到呢?job 
description并不重要。”试问有谁还会有兴趣去给他提建议?大家
乐得守着这份薪水还不错的工作,不痛不痒地一日一日混着,反正年
初salary review的时候自会有收入而不会有减少。有其他国家的同
事出差来中国,Richard跑前跑后吩咐他的助理从早晨陪到深夜,从
吃到玩,无不尽心思,从此天下太平。 

  我从心里鄙夷他,只想摔门而去,但毕竟多年养成的不动声色已
不允许我这样做。自控力良好?嗤!我同时鄙夷自己。 

  “Richard,很遗憾,我并不认为自己如某些人所说。摆架子之
说是无稽之谈。我依旧是我自己,而且我仍然会按自己的方式做下去。
今天我只是希望你能撤回对Katherine的处罚,否则这是不公平的。” 

  我起身开门。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这个世界上没
有公平。” 

  这个世界上没有公平?面对是非与不公,上帝是否也会背转过身
去?詹子明,一个天秤座年近三十的男子,在这个城市里,希望什么
渴求什么?我头疼欲裂。Katherine送上一杯茶来关注地问:“詹,
你可好?”我叹气,“Katherine,没事,你去吧。” 

  桌子上有些文件需要审签,还有一封信。我拿起它,信封右下脚
写着New Jersey, the United States.美国?隐隐的我似乎预感到
什么,我打开它。 

  “詹,很多次提笔,但又放下。我不知道自己要向你说些什么。
我结婚了,和穆涛。在北京的时候,他打电话给我,说他很早就爱上
我,要我嫁他,跟他走。那时他已拿到去美国的签证。 

  很多时候,我想自己知道自己要什么,可到头来,得到了或失去
了,我发现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很小的时候,当有人问起你的理想,你会给大家一个连你自己都
觉得满意的答案。而现在,我却无法给自己这样一个满意的答案。 

  我只想远离。 

  依然记得第一次遇到你时的情景。在新年酒会的人群里,似乎每
个人彼此之间都熟络的很,陌生的不陌生的,点头示意,举杯微笑。
你也举杯庆祝,微笑,致意,彬彬有礼。看到你就像看到我自己。 

  很奇怪两个渴望远离的人怎么会走到一起的,是吗? 

  那些幸福时光,点点滴滴,都在我心上。 

  在幸福中远离。 

  就像在梦中飞翔,那种眩晕的感觉。 

  我又一次远离了,但这次上帝说,姝,我给了你一样东西,你也
得给我一样。 

  我嫁给了他——一个有着具体的生活目标,并为之努力的人。 

  詹,还记得那个听肖邦钢琴曲的夜晚吗?我说了什么? 

  新泽西的春天温婉明媚。我还好,请你也保重。 

  姝。” 


  “还记得那个听肖邦钢琴曲的夜晚吗?我说了什么?” 

  你说——“我是爱你的,我爱你,但我们不要说永远好不好?” 

  我头疼欲裂。很多事情远的近的都在同一个时刻赶集似的跑了过
来。大学同学聚会上第一次见面,穆涛对李姝赞不绝口。后来听李姝
说起过她们公司装集团电话,正好穆涛帮得上忙,李姝老板面前也光
彩。再后来,我每日里忙着公司一个亚太区项目,没白没黑。李姝问
我婚期,我身心疲倦至及,茫然着都不知把自己放在哪里。 

  “如果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那么这个男人就会向她求婚并且娶
她回家的”。于媚坐在咖啡馆的椅子上一板一眼地告诉我。她把头发
染成了深葡萄红色,灯光下一闪一闪地有神秘的光。我望着她,眼前
这个温婉但个性的女子,同居一年多的时间,我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
她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嘿我亲爱的詹大人,您怎么了?这几
天怎么表情不对劲?” 

  咖啡馆里是低靡的JAZZ曲风,当很多人都在口口声声谈论一样东
西的时候,即使这个东西很好,你也会觉得这真是件媚俗的事啊,多
么无聊多么愚蠢多么一知半解多么哗众取宠啊!你的生活,到底在哪
里呢?坐在这么美丽多情女子对面的还是我么?为什么对于美丽,我
竟然也无动于衷?我想我的灵魂早已跑得老远,暗暗地在嘲笑尘世中
一本正经挣扎的我。可是,问题的关键是,没有了灵魂的我,还能算
是我么?我的标签——月薪美金,轿车,高尚住宅区,吓唬人的名片,
满嘴的英文,笔记本电脑,网络,办公室里的明争暗斗,道貌岸然。 

  原来决定也可以这么简单。我向老BOB和Richard请了假,公司的
事情已经安排好。走的时候老BOB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说:
“詹,好好想清楚回来告诉我。”Richard一副阴阳表情。我去了人
大的那个铁路售票处,买了一张当天傍晚的车票。我穿了一件苹果的
仔裤和一件白色的T恤,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很可笑一件不同的衣服
就可以给你带来不同的心情,我一直以为这只发生在女人身上,没想
到上帝也同样怜悯男人。 

  走在回去的的路上,我的心情竟格外的愉快。我好象忘记了一些
事情,忘记了一些事情,人物的关系就可以简单明了,简单明了,世
界极乐。我甚至给李姝回了信,祝福她生活幸福,早日有个小东西,
最好不是香蕉人。那口吻就像对一个多年熟悉的老朋友说话,丝毫看
不出来曾经的感情起伏。LIFE IS BORN TO BE INCOMPLETE.曾经有人
这么讲。 

  “我明天走,这房子你先住着,钥匙留给你。” 

  于媚的面膜已经干了,如果她咧嘴,那她的脸就会像干涸的土地
那样裂痕累累。听到我又重复说了一遍,她有些发愣,手摩挲着头发,
又放下。我知道她没主意的时候就会摩挲自己的头发或手。 

  “为什么?”她问,不等答案,很快地又自己接了上去,“其实
没有为什么的,是不是?”她轻声地笑了笑,好象在自我解嘲。我不
知道说什么好。电视剧已结束,哭笑嬉闹一下子似被龙卷风卷走,换
了播音员严肃的声音。 

  我想说,“媚,你是独立女性。”“媚,现在的时代了,……”
“媚,我会回来的。”但一切都显得那么虚幻苍白无力。我发现自己
又一遍重复以前的经历。李姝撒娇问我:“子明,我们结婚好不好?”
我有冷汗微微地冒出。 

  于媚那样认真地看着我,像是万圣节上戴了面具的游客,跑过来,
站在我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面膜固定了她的表情,哭笑不是。她
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她的眼睛看上去很困惑,但她坚持不问。 

  我松懈下来。 



  你爱她吗?你爱她们吗? 

  “我也不知道,我想我喜欢她,但不是爱。” 

  你渴望什么样的爱情呢? 

  “对于爱情,越来越没有太多的奢望了,一次就够了。但仍然等
待在众生中碰到一个四目相对时而会‘来电’的人。虽然已知道感情
是可以培养出来的。然而,越是等待越是发觉恋爱、结婚的目的性越
强起来。” 

  你想她们爱你吗? 

  “恩,我知道她们说爱我,但我想不是吧?” 

  …… 

  “有时候我在想,今后自己的孩子如果闹早恋是不会干涉的,不
管有没有结果,尝一尝纯真爱情的滋味吧!那些酸甜苦辣的滋味值得
用一生来回味。” 

  遇到喜欢的女子,你会结婚吗? 

  “……,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如果他真心爱上一个女人就一定
会娶她的。” 

  有这样的女子出现吗? 

  “……很早以前,甚至在李姝之前,有一个女孩,我们是中学同
学,从初中,到高中,到大学。五年的时间里我们在一起。后来有一
天,她说分手吧,就这样。” 

  你爱她吗? 

  “……我爱她,我视她为我生命中最珍贵最纯洁的一部分。……” 



  火车向南方开,夜色里有秋天冰凉的气味。车厢里的乘客东倒西
歪昏昏欲睡,夜色里的铁轨横卧交错,暗黝黝地发着冰冷的光,然后
猫头鹰般倏忽一下子又合上了眼睛。车窗上映出我模糊严肃的脸,在
苍茫的夜色里兀自怔忪着。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段话跑出来,表情决定
你的命运,但你可以决定你的表情,只要你愿意。 

  我笑了,对着窗外一切有形的无形的,轻的重的,强的弱的,贫
穷的富有的,快乐的不快乐的生命,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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