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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头肉

○袁宏伟

  我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在一处中学当老师,微薄的工资要养活一
大家人。上有老,下有我们三个还小的孩子。所以,家里平常很少吃
肉。母亲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块花,可是,到了月底还是捉襟见
拙。有时,自己磨点豆桨,到外面买来斤半油条,及马蹄烧饼,家里
就像过节一样。吃完了都舍不得把嘴角的疙瘩擦去。 
  家里的小孩有时生病了,母亲就会拿一个攒了很久的鸡蛋,煎一
个荷包蛋,外加上一碗面条。小病号吃得嗤嗤拉拉的,狼吞虎咽。而
旁边的兄弟姐妹就会眼巴巴的瞅着他,嘴里咽着口水,还问:“面条
香么?好吃么?”小病号总是顾不上回答,不一会的功夫就会把面条
鸡蛋消灭掉。围在周围的孩子们见没有多少戏了,就会失望的散去。 
  不过,碰上大点的孩子吃“病号饭”时,多半会把“病号饭”分
给大家吃。尽管每人只有一筷子或者半筷子面条,一块很小的鸡蛋,
可是大家都吃得格外香甜。等把这碗面条和鸡蛋吃完,病仿佛也好了
一大半。所以,当时我和弟弟妹妹总是盼望着生病,而且是生大病。
这样,就可以吃到母亲做的荷包鸡蛋面条。那时,谁生病了,就会让
不生病的孩子们羡慕的要命。 
  还记得在过年时候,学校里破天荒的弄来了一批猪头。要分给老
师们过年。但是猪头的数量很少,按老师们的人数来分,肯定不够。
所以,大家研究来研究去,决定还是按照最古老的办法,就是“抓阄
儿”。包了纸团,纸团里写了字的就是有猪头的,没有字的,就没有。
等到把“阄儿”做好,老师们一个一个都蜂拥而至,磨拳擦掌,都希
望自己的运气好一点。当时,我爸爸是学校的校长,妈妈是学校的图
书室的管理员,爸爸决定,由我和弟弟出马,去抓“阄”。妈妈还有
点担心,怕我们小孩子不会抓,被大人们欺负。可是,爸爸已经定下
来了,他说:“不就是个猪头么?有没有它咱们照样过年。让孩子们
去,抓着了,大家没有话说,抓不着,就会给别的老师们一份希望。
大家都不容易。如果咱们亲自去抓,大家有的可能怀疑咱们在‘阄’
里做了手脚。”妈妈只好嘱咐我们几句,让我们去了。我和弟弟蹦蹦
跳跳去了。 
  现场非常热闹,很多的人围着那个盛满“阄”的箕簸。搁在一边
的猪头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一个个的呲牙咧嘴,肥头大耳,仿佛冲着
人们在笑。由一个德高望重的,学校里的“贫委会”老大爷主持。他
很严肃把箕簸用力的颠了颠。然后又用手伸进去搅了搅,又仔细的检
查了一下“阄”的数量,一切都正常。等到老大爷喊了一声“好了。”
人们争先恐后的冲上前去,一个比一个还要迅速的捡起“阄”来。老
大爷被人们推得趔趔趄趄,但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大声的喊着:
“一家派一个代表来,别乱,一个一个的来,双职工的派两个代表。
小孩子们先抓。”可是他的声音马上就被那些抓到的或者没有抓到的
人们的惊喜和沮丧的声音所代替。 
  我和弟弟根本就靠不到前。弟弟非常机灵,他低下头,拉着我,
从大人们的腿缝里钻过去,穿过层层的“腿”我和弟弟才看到了那个
箕簸。老大爷看到我们,马上说:“来,来,你们是不是替你们爸爸
妈妈来抓阄的呀?”我点了点头,我颠着脚尖,勉强才够到了放着
“阄儿”的桌子。在大人们的各种各样的手下,我好不容易扯到了一
个纸团,弟弟因为个子实在太矮,够不到桌子,在下面急得哭起来了,
有一个好心的老师把弟弟抱起来,弟弟含着泪水,认认真真的挑选了
一个纸阄儿。 
  我和弟弟拿着那枚“阄儿”,谁也不敢打开,一直跑到猪头那里,
有一个老师专门负责来分猪头,拿着有字的阄儿去,他就会把猪头给
你。他看到我和弟弟气喘喘吁吁的跑过来,笑着问:“怎么?你们阄
儿中了?”我把弟弟手里的阄儿和我的手里阄儿一块交到他的手里,
说:“叔叔,你给我们看一下,我们的‘阄儿’是不是有字?”他笑
着接过去,慢慢打开,我的心怦怦乱跳,弟弟甚至捂住眼睛。他看到
第一个,笑嘻嘻的说:“恭喜,有一个中了。”哇,我和弟弟立刻跳
起来,欢呼起来。他又打开了第二个,瞪大了眼睛,有点迷惑的说:
“又中了。”我和弟弟也愣了半天,然后,我们忍不住就互相拥抱起
来,我抱着弟弟,不知应该怎么样表达自己喜悦心情才好。弟弟搂着
我的脖子,一个劲的嚷:“姐,你掐掐我的肉。”我说:“你欢喜糊
涂了?掐你肉干什么?”他忽闪着一对大眼睛说:“我好知道我是不
在在做梦呀!”那位老师,笑了:“快把这两个猪头拿回家吧,你就
知道是不是做梦了。” 
  我和弟弟一人抱着一个猪头,欢天喜地回家了。 
  爸爸把我们抓中的猪头放到了门前大树上挂了好几天,说是放在
外面冻一冻,收拾起来容易些。其实,是向别人显摆。那些没有抓到
猪头的老师们,时常会有人来参观一番,盯着那两个猪头,满脸都是
艳羡的神情,然后感叹一番,“唉,小孩子的手就是‘毒’呀。不服
不行。”不管谁来了,爸爸和妈妈都会把我和弟弟在客人面前猛夸奖
一番,说是我们的手气如何好。客人们也会拉着我和弟弟的小手,说
是童子手,干净,抓什么来什么。当即,即有好几个亲戚来我们家,
说是单位抓“阄儿”抓自行车,让我和弟弟去。说是借用小孩子的好
运气。吓得父母替我们拦了,亲戚们还老一阵子不高兴。 
  那年过年,爸爸把两个猪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煮了一锅,放
在外面冰起来,当作冻肉吃。拌上大蒜,放上酱油和醋,卷着煎饼吃,
味道要有多香就有多香。另一个猪头把耳朵割下来,炒了一个菜,剩
下的就细水长流了,做成了腊肉,来客人的时候,才会拿下来,割一
刀肉,炒菜吃。 
  那个年,因为我们的好手气,而过得富足,过得畅快。现在想起
来,其实,那会的猪头上好多都是肥肉,用现代的观点,就是多脂肪,
多胆固醇,是时髦小姐们和太太们避之不及的,可是,就算到现在,
我最爱吃的依然是猪头肉,煮得烂烂的,肥瘦搭配均匀,切得细细的,
用捣好了的蒜泥拌了,加上酱油,米醋,葱花和姜丝,再配上黄瓜丝,
用烧饼或者山东煎饼一夹,咬在嘴里,满嘴里流油,特有的猪肉香味,
令你满颊生辉。它让我感到生活着是多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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