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在人间

○深海解花音

　　夜太深了/你没有羽毛/生命量不出死亡的深度/ 

　　——顾城 

　　我相信，这世上至少有三十九个人，齐齐地记着鱼曾经的生活的
一部分，可是我们从不曾替她写下一个字。 
　　她的名字是经济管理班三十九名同学心中永远的伤口，没有谁的
笔能够不含着泪水而写得从从容容。 
　　可是今夜，我想着灰姑娘的渊源，想着那首日日夜夜唱在心里的
歌，就是在一刻之间，我决定把鱼的故事讲给大家，这个故事注定要
使我度过一个湿漉漉的春夜…… 
　　鱼是我的大学同学，从大一军训开始讲起吧，从我第一次见到她。 
　　那时我们班是一艘起航的船，在出发的时候有四十个年轻的意气
风发的水兵，其中男兵二十五人，女兵十五人，我牢牢地记着这些简
单的数字，在某一个春花正开的日子，想起这样的数字，会发现生命
没有守恒，数字也不守恒而痛定思痛。 
　　军训在一个沿海的小城的部队中，城市里到处开满了没有层次的
血红的鸡冠花。 
　　我清晰地记得大车开进操场，我们从车上下来，九月的太阳正当
头，站成排，连长讲话，然后分班，自己稀里糊涂地和另外八个女生
被带到三楼一寝，班长介绍了一些日常规范后，让我们自己整理床铺，
寝室里开始笑语喧哗，其中尤以我和音音为最。我们俩抢先占领了并
排的两个上铺，匆匆爬上去，胡乱的把床铺了铺，然后开始嘻嘻哈哈
吃东西聊天，把瓜子皮小食品袋不客气地扔在地上。 
　　介绍一下我和音音的关系吧，我们的母亲在年轻时代就是好姐妹，
我们两个人从小相识，从幼儿园到高中形影不离，考大学时从第一志
愿到最末志愿都添得一模一样，最后终于如愿以偿考到了同一所大学，
音音本来上了更好的系，可是她为了和我在一起，不惜退而求其次。
因此可想而知，我们是何等要好。 
　　同学们纷纷打水洗脸叠被铺床忙得不亦乐乎之际，忽听一声断喝：
全体起立！我懵懵懂懂地坐起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军装整齐、英姿
疯爽、威武庄严的兵，他向我们敬个礼，用明亮锐利的眼光环顾室内，
然后用手指着我和音音说：你们两个穿戴好，下来！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充满恐惧地从床上爬下来，瞪着眼睛看着他。
他环视一周开始讲话：各位同学，大家好，我叫海洋，是三排九班的
班长，负责大家的训练工作，希望你们摆脱娇气，严格要求自己！刚
才我在门口观察了半天，发现只有这位女同学在默默地为大家服务，
军人需要有社会责任感，需要带好团队，从今天开始，她负责三排九
班的日常管理，希望你们支持她的工作，对了，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随着他的目光，我们齐齐地看那个手里拿着笤帚的女孩儿，她齐
耳短发，长得很精神，圆圆的脸，明亮的眼睛，修长健美的身材，丝
毫不怯场，学着班长的样子敬个礼，大声回答：报告班长，我叫鱼！ 
　　女孩们都吃吃地笑了，这哪里是个名字？但她的表情很严肃，很
一本正经。 
　　班长走后，鱼继续若无其事地扫地，擦桌子，甚至还推开窗子擦
玻璃，窗外是很大的沙地，四周依然是一片片的鸡冠花，她动作麻利，
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 
　　军训的生活很枯燥、规范，北方的十月，太阳正当空，我们早晨
五点听着军号起床，跑步，然后顶着炎炎烈日在沙场上练正步、稍息、
抬腿，苦不堪言，吃饭前还要唱军歌，《团结就是力量》《十八岁、
十八岁》什么的，声音太小就来第二遍，晚上九点熄灯号一响，准时
睡觉。这对刚刚参加完高考，没有经历过任何训练的我们真有点吃不
消。第一次练正步，班长让我们保持踢腿、手臂向后伸的姿势几分钟。
我咬着嘴唇，摇摇晃晃地站着，生怕输给别人，在心里不停地鼓励自
己：要坚强，要挺住。班长在后面一个个指导，可是走到我后面时，
他说：真得好好练练了，胳臂细得能掰折。大家都笑了，我红着脸向
旁边望，恰好看到鱼，迎着夕阳，她脸色红润、表情坚毅，嘴角有隐
隐的嘲笑之意，鱼似乎很瞧不起我弱不禁风的样子，那一刻我心里有
点讨厌她。 
　　因为饮食问题，晚餐时我滴米未沾，回到寝室，抚摸着又酸又硬
的腿，忍不住没出息的哭了。音音在旁边拿着带来的牛肉干哄我：别
哭啦！多亏我们俩带了这么多好吃的，尽可补充补充营养。我勉强笑
了笑，拿出大包里妈妈给我准备的各种各样的食品，对大家说：喂，
你们谁吃？女孩子们一哄而上。只有鱼继续坐在桌前写信，对我们吃
的东西瞧也不瞧一眼，过了一会儿说：“这才算是哪一点苦呢？你们
就受不了了！比部队里的饭更难吃的多了我就不信真的不能吃！而且
军训才刚刚开始你们总不能天天吃零食吧，我劝你们别那么尊贵，还
是对自己要求严点吧少自轻自怜的！你们是大学生也不是古代的大家
小姐，这个社会男女平等竞争大得很！”鱼说话是那种没有标点符号
的快，口气象师长又脆又噎人。 
　　我刚吃的一块儿牛肉干噎在喉咙里，好不容易才咽下去，音音气
不过道：“你是共产党员，咱们都是落后分子！你也不了解了解情况
就随便说别人，她是穆斯林，那些菜都不能吃才不吃的！”我拽了一
下音音，阻止她说下去，一是不屑于解释，二是因为民族问题，从小
到大不知解释多少回了，我讨厌别人说这件事儿。 
　　好在从第二天起食堂加了素菜，我不必睡前吃零食了。 
　　我也渐渐习惯了军训生活，有时晚上还会放一场电影，快乐得很，
只是看完电影后要交报告挺烦的。军队管理严格，不准私自外出，但
男生班的于峰同我和音音是高中的校友，对我们甚为照顾，时常买了
水果穿山越岭地给我们送来，（男生班和女生班之间隔着打靶场和一
座小山），我们一群人一边吃一边大说大笑，但是鱼很少参加，不训
练的时候，鱼不是写什么东西就是看书，她是三排九班的事务长，很
能干，挺令我们佩服的。一天训练下来，女生们不免唉呦乱叫、抱怨
想家什么的，鱼从来不，有时说些大道理的话给我们，其实心里也知
道她说得对，就是不爱听得很，小小年纪老气横秋的。 
　　我和音音尤其讨厌她。 
　　班长海洋比我们中最大的女生只大一岁，面总坚毅，话很少，特
别深沉，在与我们逐渐熟悉后虽然也不总是绷着脸，但经常挖苦我们
是一群快乐的鸭子。可惜那时还没有苏慧伦的《鸭子》，不然我们非
唱一唱气气他不可。 
　　在女生班所有的班长里，海洋被公认长得最军人、最帅、最威严，
尤其每天清晨他迎着朝阳发号司令时，他挺拔的身材、坚毅的面孔、
威严有力的声音会吸引众多女兵的目光，朝阳桔红的光映在他年轻坚
毅的脸上，是记忆中一道难忘的风景。尤其他难得一见的笑，好象天
空骤然放晴，真的是春风扫过一大片。 
　　单调的韵律和简单的生活，以及特定的空间，女孩子们很容易对
身边最易接触到的异性产生倾慕之情，何况见惯了学校里嘻嘻哈哈的
男同学，海洋特有的军人风度使我们着迷，他成了大家谈论的对象。 
　　我和音音都坚定不移的相信，三排九班至少有八个女孩都喜欢上
了他，这从大家听他讲话时崇拜的眼神就可以看得出来。另外那一个
当然是鱼，鱼是共产党员，崇高得不染凡尘，怎么会有爱情这种资产
阶级的东西呢？ 
　　海洋最爱唱的歌是《说句心里话》，军人都用胸腔唱歌，唱出的
歌韵律不太好，可是我们依然爱听他唱，听他唱那句“说句心里话，
我也有个她………”时微微红了脸。 
　　大家都在偷偷猜测他心里的她是谁，会不会在家乡有一个一卷长
发的爱人？ 
　　有一天中午休息时，我给妈妈写封信，信写好了，却找不到信封，
大家都说鱼有，可是鱼不在。音音说：“我知道她的信封在哪里，拿
一个就是了，回来跟她说一声，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说完她就爬
到鱼的铺上去找，我着急邮信，她却半天不下来，我们看她手里扬着
鱼经常用来写东西的绿皮的本，吃吃的笑，对我们说：你们看这是什
么？她的手里拈着一张照片，大家都去抢，屋子里乱成一团，尖叫声
不断，及至看到了照片，大家都发了呆，是海洋的，在他家乡的海边，
少年海洋挽着裤腿站着，那样黝黑的灿烂的笑容，迎风的发。这张照
片我们都见过，在班长寝室的抽屉里放着，不知鱼怎么得来？大家忍
不住看了鱼的日记，虽然都知道这是不好的行为，然而发现鱼的秘密
的好奇心最终占了上风。在日记中鱼点点滴滴记述着自己爱上了海洋
的每一个心理细节……八个女孩就那样围着、挤着、抢着甚至念着，
直到鱼走了进来，一见到那个绿皮的本，鱼的脸色立刻变了，第一次
看到永远坚强永远从容永远自以为是的她有些慌乱，我们都有点幸灾
乐祸，但她仍是镇静的，她的眼光很快就冷静下来，我最讨厌她这种
从容，好象我们都是战争年代的叛徒，唯有她永远站在正义的一边永
远高高在上从容不迫，她面目严肃地看着大家，声音冷静无比：“我
的日记！你们不知道看别人日记是一种可耻的行为吗？”音音啪一下
把日记扔在床上说：“是挺可耻的，我们都不知羞，只有你知道。”
空气中能嗅出紧张的味道来，我紧紧握着音音的手，她的手里是那张
照片…… 
　　我们就这样知道了鱼的秘密……是那样出乎意外。 
　　鱼似乎装做一切都没发生，照样为大家服务，管理事务，音音说
她很可怕。 
　　中秋节要到了，生平第一次也许会是最后一次，我们在部队过中
秋，然后很快我们就要返回城市开始真正的大学生活了。 
　　部队特别为我们举办了一次中秋晚会也是欢送会，要求每个班都
出4个节目。 

　　我们有一个集体舞、合唱，鱼报了一支单唱，还有一个节目没人
承担。 
　　班长海洋找到我，第一次说话结结巴巴：“听、听你们导员说，
你高中时是文学社的，诗写得很好。你知道我的歌唱得不太好，又、
又不会表演什么别的，我想我们共同创作一首诗，然后男女声朗诵好
吗？”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仅在上午训练，下午回到寝室排练舞蹈和小
合唱，生活轻松愉快极了，我和海洋一起写诗，有了很多相处的机会，
说一些家乡、上学的话题，对他真切地了解了许多，其实他也象我们
一样爱吃、爱玩、爱笑，只不过军人的历程使他的性格变得更象一个
男子汉。一向不苟言笑的他谈起海边的村庄，谈起一起长大的朋友时，
目光清亮柔情，让我常常猜想是不是在家乡真的有一个姑娘在等他、
日日盼望他。 
　　有一天我们坐在窗前的书桌上对最后一遍稿，窗外天空碧蓝、残
阳似血，鸡冠花怒放着，在大操场上一队队士兵在操练，景色壮观，
想起范仲淹的《渔家傲》，心中豪情顿起，说道：“塞下秋来风景异，
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班长！我们的诗不够豪情，
倾向我的太多了，不符合你的气概，我们重新改过！”他看着我，清
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欣赏，突然问道：“你为什么和鱼不能成为好朋
友呢，我觉得你们俩是我们班最特别的一对女孩子，你看起来柔弱，
其实内里很豪情很傲气，鱼看起来坚强骄傲，其实内里很柔情，你们
两个如能在一起会搭配得很好！”我摇摇头：“我会和鱼成为好朋友？
少开玩笑了，她射击、跑步样样第一，我一个落后分子拿什么比她？”
“小气鬼！那天她跑到食堂，特别说明班里有个穆斯林，要求食堂增
加素菜，她对班里的每个人都很负责。” 
　　怪不得呢，每次我们班的桌上总是比别的班多两个素菜，原来如
此！我想起那个绿皮的日记本，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我想我不讨厌鱼
了，但我们不会成为好朋友的。 
　　中秋晚会上，鱼唱的《军港之夜》、我和海洋的诗朗诵都博得了
热烈的掌声，演出结束，海洋郑重地向我敬了个军礼，那一刻永生难
忘。 
　　军训即将结束，各排都在进行最后的考核，评定学生军训成绩。
我照例不争气，射击没及格，正步走勉强通过，总分全班倒第一，而
且还要把这份耻辱的成绩带回学校。鱼理所当然地被评为优秀学员，
是全校新生女生第一名，她英姿飒爽、神采飞扬地站在队列的最前沿，
向部队和学校的领导汇报成绩，系领导当场点名让她直接进入学生会，
她的头上是最璀璨的光环，队伍中羡慕的眼光如潮水般涌向她。 
　　晚上回到寝室，海洋说明天就是你们离开的日子了，我们今天破
例多玩一会儿吧，大家随意唱歌说笑话啊！想着将要到来的分别，想
着自己难堪的成绩，我忍不住伏在床上哭起来，大家也都默默无语。
海洋笑着对我说：“来的时候你因想家哭，走的时候你又因为分别哭！
难道真的说女人是水做的吗？”第一次听到极没幽默感的班长说这样
的话，大家全笑起来。海洋借了一把吉他，说要献丑了，唱首不是军
旅的歌给你们，然后他开始弹唱那首《灰姑娘》，我们围着他静静地
听着，听他深情唱着这首歌，把目光分别投向每个人，然后就在那一
刻我看到鱼的眼里有了泪光，那么清彻，在灯光下闪着亮……那时我
还不懂爱是什么，我是一个晚熟的女孩，只觉得公开承认爱一个人即
使仅是有所表示也是可怕的，不知道海洋心里的灰姑娘是谁？会是鱼
吗？ 
　　第二天清晨我们打点行装，告别了只有一个月的难忘的军训生活，
乘大车返回校园。 
　　我们在车里拼命向海洋挥手，他笔直地站在那里，保持着敬礼的
姿势…… 
　　鱼很快以她出色的工作能力成为校学生会的组织部长，兼任班里
的团支部书记，我还是做院报的编辑、记者，每天约稿不断，多姿多
彩的校园生活使我们渐渐淡忘了军营、操练、海洋、月亮、鸡冠花…… 
　　校园里爱情不再是烫手的山芋，每个人几乎都是快乐地吃下它。 
　　可是鱼一直没有，她是那么优秀能干，工作样样出色，学习成绩
又好，象一棵骄傲挺立的树。 
　　也许一般的男生总是自愧不如吧，反正她身边从没有要好的男同
学。 
　　因为日记本事件，音音和鱼的关系一直冰冻着，鱼不太计较，似
乎对我和音音照旧，音音也知道是自己不对，但她岂是服软的人？她
常说鱼城府太深，不过卖好罢了，谁稀罕？鱼永远站在我们前面可望
不可及的地方……事情始于大二。城市大学联合召开大学生运动会。
鱼报了百米短跑、接力和一千五百米三项。跟鱼相比，我们不免惭愧，
我和音音成为她的啦啦队里最卖力的队员。 
　　百米短跑第一！ 
　　接力我们系第一！ 
　　最后的一千五百米项目，鱼紧紧跟随着前面的女孩儿，我们知道
她不久就会超过她，我们对鱼有信心。 
　　鱼的飘扬的短发、白色运动衣在体育场里是那么醒目、那么耀眼！ 
　　我们班全体同学都站起来擂鼓呐喊：“鱼！我们为你骄傲！鱼！
加油！” 
　　鱼终于超过了前面的女孩儿——鱼在一步步接近终点|——可是
她突然跌倒了，离终点只有一步！ 
　　她自己慢慢爬起来，我们都冲上前去询问她，她的脸上满是汗珠，
脸因痛苦而扭曲着，她说：脚痛，很痛！ 
　　大家把她送到医护室，医生检查她的脚，发现她脚底有个肿瘤，
建议我们去大一点的医院好好检查检查，可是鱼却说：不用了，那个
瘤长了好几年了，也许运动过量肿了引起疼痛。 
　　可是事情却没有她想象的简单，她的脚从那天开始不断疼痛，几
天后走几步路都困难，鱼终于被她父母送进了医院。 
　　起初我们也以为她很快会好，可是住院检查两天后医院下了结论，
她的脚底是恶性肿瘤，已发生癌变，必须切除一条腿，否则会保不住
命。听到这个坏消息时，我们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事情会有那么严
重。看她归来的人都说她坚强得很，几乎没有哭。 
　　放学后我和音音去医院看她，把一大束花篮放在她的病床前，她
面容有些憔悴，但始终微笑地看着我们，音音一向说她活得假，活得
做作，活得累，可是这一刻却控制不住地哭了，终于说了道歉的话：
“鱼，那件事对不起，我一直想说，没有机会，我知道你不介意，可
我很抱歉，我多么希望你好，不要切……” 
　　鱼微笑的脸上慢慢流下泪来，她向我们伸出双手，我们三个人的
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鱼在一个月后返回了校园，我们接她来上课，看到昔日有着健美
身材的鱼拄着双杖，心里难过得要命，那时候真切地感受到健康真好，
感受到一切误会、别扭是多么微不足道，能够同学一场能够相互支持
是多大的缘份。 
　　鱼怕我们难过经常说很多很多的话，看起来很快乐，可是我们仍
然难过……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鱼的话突然少了，总是沉思。 
　　有一天晚上在鱼的寝室里，我们三排九班的九个女生一起唱“十
八岁、十八岁、我参军到部队，火红的领花映着我开花的年岁，虽然
没有佩戴大学校徽，我为我选择高呼万岁……”，想起军训的日子，
想起班长海洋，想起火红的鸡冠花，想起夕阳下的打靶场，不禁悠然
神往。鱼忽然喃喃低唱：生命里有了当兵的日子，一辈子也不后悔。
寝室那天停了电，映在烛光下鱼的脸美丽无比，眼光落在很远很远的
地方，很远很远，我们触不可及，音音忽然冒冒失失地问她：“大家
都是自己人，鱼，跟我们说真话，你是不是还喜欢海洋？”我们都吃
了一惊，我拉了一下音音的手，别人都愠怒地看着她，可是鱼还是悠
然神往的表情，还是目光如水的平静，轻轻叹了口气，那样好听的声
音：“是的，我还一直喜欢他，我命中注定要喜欢他。”然后她忽然
定定看着我：“你能帮我找到他吗？你不是说他复员回家乡了？” 
　　是的，海洋在复员后曾写了一封简短的信给我，聊聊数言，简要
地说他已回到家乡，那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邀请哪一天我们去旅游，
可以去找他。 
　　没想到鱼还一直惦念着他，在那一刻我似乎终于懂了鱼，她是一
个坦诚执著坚定的人，无论是对自己、对学习、对他人还是对爱情，
一切原因就是一切结果，没有为什么！ 
　　我给海洋写了信，不知道那个地址能不能找到他，我只写我们要
去他的家乡旅游，希望他能见我们一面，我没有提及鱼的病，我以为
即使鱼没了一条腿，我们还可以带她去她爱慕的人的家乡，可是……
可是鱼的病恶化了，她又住了院，这一次我们隐隐感到不妙。 
　　也许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给海洋发了加急信，讲了鱼的事，希望他能见她，留下了我的
联系电话。然后那天晚上，我终于接到了海洋的电话，事隔两年，他
的声音没有变，很关切鱼的病情，他说：他已经结婚了。 
　　已经结婚了？这是个模糊的名词，我似乎还不懂得结婚的具体含
义，我絮絮地给她讲鱼，讲绿皮的日记本，讲鱼的病，讲她悠然神往
的话语，他终于决定来见鱼一面，这使我控制不住地流下了眼泪。 
　　几天之内病痛把鱼折磨成了皮包骨，不断的化疗使她没有了头发，
看的人无不落泪。我告诉她海洋要来的消息，她却露出惊慌的神色拒
绝道：谁让他来的？我不想见他！ 
　　坚强的鱼，对自己要求比天高的鱼，在爱人面前也和别人一样，
不想让海洋见到她不漂亮时的样子。 
　　海洋终于来了，可是鱼执意用被单蒙住头不肯见他。 
　　祛除军装的海洋依然神采熠熠，他蹲坐在鱼的病床前，呼唤着她
的名字，声音哽咽。 
　　我们都陪着落泪，病房里抽泣一片。 
　　音音突然用伤感的调子说：“海洋，您还记得我们离开军营的前
夜吗？你唱了一首《灰姑娘》，那时我很喜欢你，临走前忍不住问你，
你心中的灰姑娘是谁？你犹豫着不肯讲，我问是不是我，逼得紧了，
你终于说不是的，你一直喜欢的只有鱼只有鱼………那时我一直不服，
现在才知道，你真的应该只喜欢的，因为她是这么优秀这么好……” 
　　我们——所有人——包括海洋全都吃惊地看着音音，这么拙劣的
谎言，可是她讲得跟真的似的，声音无比真诚，我知道最后一句是音
音用全部的真诚讲的。鱼终于慢慢拉下了床单，眼角的泪止不住地流
下来，她就那样深情留恋地看着海洋，看着…… 
　　窗外已是万家灯火，一切如梦般不真实。 
　　不知谁说过，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今夜，在这盏灯下，是
一个让我们心碎一生的故事。 

　　鱼走了。 
　　再来上课的时候，教室里永远空着一个座位，桌上还放着鱼的
书…… 
　　一艘扬帆航行的船，在出发的时候有四十个年轻的意气风发的水
兵，其中男兵二十五人，女兵十五人，我牢牢地记着这些简单的数字，
因为船行到中途忽然损失了一个，那是怎样的心情…… 
　　在某一个春花正开的日子，想起这样的数字，会发现生命没有守
恒，数字也不守恒而痛定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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