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的墓碑立在那儿,沐浴着午后的阳光,雪白颜色,与周围墓碑
无异,千篇一律的面孔,没有特征。也许,该有一个石雕的安琪儿,
展着翅子,双手合十,低头为他的灵魂祈祷,也许,该有一环奇特的
镂花绕着他永远沉睡的地方,但是,什么也没有,他的墓碑极其朴素,
如同一个默默无闻的人。上面刻着他的名字——乔亚。
我把花束放下,那花经过骄阳的煎灼,已无半点妩媚,近乎枯萎
地被我随手一放,无奈地落在他的面前,直至化为尘埃。花也是极普
通的白菊。
他的葬礼我没有参加,没有人通知我,事后还是宝妍打来电话,
告知我一切。随后,在我不愿再听这件事的时候,电视上、报纸上、
杂志上、广播里竟相报道,搅乱我宁静的生活。
一个周末的晚上,他暴猝于家中,身边摆着酒瓶、安眠药、兴奋
剂以及各种奇奇怪怪的药品。据说,他不是自杀,只是不小心吞食了
两种不相容的药物。邻居们闻到恶臭,报了警。当人们撞门进入时,
看见他半躺在沙发上,头垂至地上,身体僵硬地呈现出一种手舞足蹈
的姿势,大概他死前曾痛苦地挣扎过。
如果,有人早点发现,如果,他能拨通急救的电话,如果……那
么,乔亚仍是乔亚。但这是不可能的,他没有任何亲人,最后一个女
朋友前一星期跟他毅然分手,独自去了优美的度假胜地。
于是,乔亚不再是乔亚,成了一具尸体、一缕幽魂、一记符号、
一个曾经的畅销书作家。
葬礼一定挺热闹,他过去的书迷虽然把他遗忘多年,但听到他的
死讯,一定会从书架上摸出一两本落满灰尘的、他写的、当年的畅销
书,然后赶至公墓,在他坟前洒下一两滴不伤身体的泪水,彼此装出
一副对他崇拜的模样,对着记者们的摄像机说一两句哀悼的话。
当然,这样做的还有出版社的编辑、曾经采访过他的记者和一群
被他抛弃的女人。
人们在怀念他,没有了乔亚,就没有了那些可有可无的畅销小说,
没有那些可听可不听的桃色新闻。为什么不呢?如果怀念使自己感到
自己是个有感情的善良的念旧的人。
我戴上墨镜,挡住这眩目的阳光和这些重重叠叠的坟墓连结而成
的眩目的白色,走出静地。载我来的出租车仍在那儿,司机在等我,
因为之前我曾告诉他我进去看个朋友,用不了两分钟,他信了,我也
果然没花两分钟便守时地出来。
于是,依然由他载着我,回到市区。
五月的阳光从车窗照射进来,金色、转侧着,仿佛一支低回的曲
子。我第一次看到真实的他是什么时候?似乎也是一个五月的下午,
当时也是这样的阳光。我坐在计程车上,心怀忐忑。当时,我盯着自
己那只被阳光照射的手,它是苍白的、颤抖的、抓着一部采访机。
电话铃忽然响了,我从昔日的阳光中跳了回来,手机上显示着一
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是记者!直觉告诉我。那定是个喜欢打听小道消
息的、尽职尽责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记者。接或不接?我在犹豫。
但最后,我还是接了,我了解他们的艰辛,因为我自己曾经也是一名
东奔西跑的小报记者。
“喂,是余小姐吗?”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果然是记者。他约
我在咖啡屋见面,说是要采访我。一般人听到采访二字,会感到莫大
的荣幸,可我却看到了一个圈套,里边放着香薰的饵,堂皇地等待着
猎物上勾。
无论他听见什么,都不是我原来说的,而是他想听到的。这就是
记者的高明之处。
我露出红狐般的微笑,打定主意,无论他问什么,我只说我想说
的。这是回答者的高明。别忘了,我曾经也是个记者,我现在几乎能
预想到他会问些什么。
普通的一次会面,却如同战争,在运筹帷幄之中。陌生人之间的
交往应该如此,大多数人之间的相处也是如此。
我推开车门,细带高跟鞋踏在发烫的地面上,步上咖啡屋的台阶。
那一年,我也是这般,步入乔亚家的大门。但那时的我脚上却是一双
厚底松高鞋,轻松、惬意、把整个人衬得高挑。短裙、长发,牛仔布
短裙、瀑布般直垂到腰间的长发,不染任何颜色。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立于客厅中,对我友善地笑。一张年轻却并
不十分英俊的脸,但轮廓分明,从额部到鼻尖、从颧骨到唇角,每道
线条都似出自著名雕刻家之手,不刚不柔,恰到好处。难能可贵的是
那画龙点睛般的神采,凝在眉尖,随着微笑缓缓舒展,摄人魂魄。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一时间忘了言语。尽管,采访之前,我
已做足功课。
关于他,传闻很多,有人说他是中国的毕加索,借女人寻找灵感,
或者,是女人启发了他的灵感,只是,他不是画家,他只写小说。
毕加索,那个千面的画家,在他的每一个创作期几乎都会出现一
个女人,蓝色时期、粉红时期、原始、贴画、庞比、半抽象、抽象、
古典、立体、野兽……
而乔亚,在他的每部小说里,都会出现一个有现实原形的女人,
《丛林罂粟》、《戴菲的嘲笑》、《中国雪》……那些女人,或是模
特、或是电影明星、或者是白领丽人……她们像光彩夺目的珠宝缠绕
在他周围,把他装扮得辉煌瞩目。
好半天,我才恢复往日的伶俐,偷看一眼采访大纲,打开录音机,
提出精心设计的问题。那些问题也许在他眼里稀松平常,因为他想也
没想,对答如流。
我又是一惊。
……
“徐小姐。”那个候在咖啡座里的记者,一看到我便起身招呼。
他竟认识我!不奇怪,也许当年我跟乔亚在一起的时候,被什么人偷
拍了照片。
我从容点头,微笑着坐下,等待他问话。
他并不提乔亚,一开口便道:“徐小姐可知道周寒?”
我扬扬眉毛,不动声色地说:“听说他是一位近年来窜红的男作
家。”
“是么?”他同样不动声色,“乔亚可就是周寒?”
“啊?”我用了一个惊奇的感叹词,它胜过千言万语。无论此时
我利用任何句子,他都会怀疑,惟有这个让人迷惑的感叹词冲口而出,
方能塞住他下边的问题。这种语气,我已练过千百遍,才会如此熟练,
如此不加思索,因为这个问题,曾经有人问过我千百遍。
第一次看到“周寒”这个名字是在乔亚的书架上,在一本新书的
封面上,我以为那是个女子。因为封面五彩斑澜、图形奇异,似一幅
毕加索的肖像画。书名《悬疑爱情》,像是推理小说,细看,又不是
推理小说。
扉页上写着:“我了解他的一切,却不知道,他是否爱我。”
这大概可以算作“悬疑爱情”的解释。
“你也看这样的书?”我问乔亚。
“朋友送的,说是写作风格与我的有几分相似,你看呢?”他反
问我。
我立刻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将它读完,因为乔亚。
“个别句子的确有模仿你的嫌疑,”我终于可以回答他了,“但
整体构思不像,你的比较纯美,他的比较怪异。”
“读者会比较喜欢谁?”他不满足。
“现在还很难说。”
此后,周寒每出一本书,他便买来与我一同阅读。
“他会超过我吗?”他常问。
两年后,周寒终于大红大紫,声誉远远超过了乔亚。
……
“听说周寒的每一本书乔亚的书架上都有。”那个记者仍不放过
我,苦苦逼问。
“那又怎样?乔亚喜欢收集许多新人的作品。”
“他们的语句很相似。”
“也许周寒效仿乔亚。”
“最重要的是,”那个记者有一双猎犬般的眼睛,“从来没人见
过周寒,包括出版社的编辑们。他从来只通过中介人跟外界打交道。”
“那你应该去采访那位经纪人呀,怎么找上我了?”我语带讽刺。
“余小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乔亚的经纪人和周寒的经纪
人是同一个。”
“喔?”我扬扬眉毛,“第一次听说。”
这次他是真的无奈了,叹息着说:“余小姐,您曾经也是干这一
行的,体谅体谅我们的难处吧,帮帮忙。”
哈,这个人,竟懂得软硬兼施。但我是软硬不吃。
“您为什么认为我能帮您呢?”
“因为乔先生曾对媒体公开说,您是他惟一的知己,所以他的事
您应该最清楚。”
虽然我心如磐石,但听到这句话也不由被微微触动。
他竟这样说过?
即使说过,也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不,我不是他惟一的知己,”临走前我对那个可怜的记者说,
“他的红粉知己有很多。”
他的红粉知己的确有许多,在我之前数不清,在我之后也数不清,
前者可以原谅,后者——永不。
2
乔亚,关于他的回忆,曾经是那么清楚,如此只剩下片断。但每
一个片断都那么触目美丽,仿佛雨夜霓虹。
那天,采访结束后,我怀着莫名的心情在灯下赶稿。忽然之间,
电话铃响了。
“喂,”我拿过话筒,以为是部室主任催稿。
“是我。”竟是他!那声音低沉悦耳,与黑夜的气氛吻合。
“是你?”我惊喜,但又暗暗提防着。
“在干什么?”他像一个老朋友那样关问。
“还能干什么,赶你那篇特稿。”
“今天过节,知道么?”
“过节?什么节?西方的还是中国的?”我不记得今天是个什么
特殊的日子。
“应该庆祝一下,一起吃晚饭好么?”
“现在几点了!”我笑,“你还没吃晚饭?”
“没有,我赶小说,忘了时间。”
原来,他与我一样正在灯下耕耘,同病相怜。
“什么小说,能透露一下吗?”
“待会儿见面再告诉你。”他狡猾地回答,不容分说地挂断电话,
把车开到我家楼下。
“长发、短裙、松高鞋,这是你的公式。”他指着我说。
我一愣,不错,我喜欢让头发不受束缚,喜欢轻便的衣裙,更喜
欢那像面包一样的鞋子,但是自己从未注意到这一切在身上已成为定
式。
但乔亚马上注意到了,这说明什么?作家的敏锐,抑或他对女人
的敏感?
原以为他会把我带到了一个高级餐厅,但是没有,汽车在夜市区
停下,停在一间简陋的小吃店门口。
“这的烤鱼很有风味。”他笑。
我点头。
店内温暖而明亮,主人似乎跟乔亚很熟。
“照旧?”他问。
“照旧。”乔亚回答。
圆凳圆桌似矮人般,靠墙而设。客人们蹲身坐下,谈笑风生。
“怎么了?”乔亚见我发愣。
“我以为你这个大作家只去高级餐厅。”
“为什么?”他失笑,“我过去常来这儿,现在也是。”
“为什么?”
“这的东西好吃。而且……”
他忽然打住,菜端上来了,一盘芝麻烤禾花鱼,两份竹筒米饭,
香气四溢。
“我特别喜欢这种烤至酥骨的小鲤鱼,听说它们生长在稻田里,
吃飘落水中的禾花。”乔亚用竹签挑起一条,连肉带骨嚼在口中,津
津有味的模样。
我也学他,咬一口,果然风味俱佳。
“你刚才说‘而且……’,后边是什么?”我追问。
“我刚才说过吗?忘了。”他逗我。
我往后一靠,故作无所谓状。
“也许,”我灵感突发,信口开河,“从前,当你还没出名的时
候,有个女孩常陪你来这儿。”
他一惊,盯我很久,眼里闪烁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
“被我猜中?”
他忧郁地笑笑,并不回答。
我知道,自己已经触到他内心的隐密处,只需再进一步,便可轻
而易举地掀开它,但也许是被他眼中那种不可名状的东西阻止了。我
放弃了。作为记者,这是失败的——从此在他面前,我总是失败。
“新作是什么?”换一个话题。
“这也是秘密。”他恢复常态。
我忍住气,决定不再开口,以示对他的惩罚。
“生气了?”他果然反过来讨好我,毕竟他是男人,我是女人。
“你从不肯老老实实说话吗?”
“不论别人问我什么,我都只说我想说的——这是回答者的高
明。”
记忆中,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是从他那里,我牢记在心里,多年以
后的今天,它帮了我。
“你穿白色的泳衣一定挺漂亮。”他说。
“什么?”我不明白他的思维怎会跳跃如此之大,也许作家们都
这样。
“会游泳吗?”
“会一点。不过没有白色的泳衣。”
“下次我送一件。”他随口一说,至少当时我以为他只是随口一
说。
然而我错了,几天以后,他又出现在我家的楼下,当我朝他飞奔
过去的时候,他扬扬手里的一个纸袋。
“白色的泳衣。”他笑着说。
雪白的泳衣,胸前镶满亮闪闪的细珠,头发,似花蔓般从我身体
的两侧垂下来,直至腰间。如同一条流线型的美人鱼,我钻进深蓝的
海中,即而像一枚轻盈的汽泡,浮出水面,对着在岸边注视我的乔亚
挥挥手。
乔亚说挥手是纯洁的姿势,女人,当她们恋爱时喜欢向情人挥手。
他在暗示什么?——他爱上了我,抑或我爱了他?
海水的深处是冰凉的,可以仿佛看见热烈的阳光,被隔在天外。
从前,我会在水里呆上许久,但那一次,我很快便钻了出来,回到阳
光里。因为,乔亚也在阳光里。
“小心着凉,现在不是盛夏。”他想也没想便脱下外套披在我湿
漉漉的肩上。
一件上好的、不宜沾水的外套。
“那天到底是什么是节日?”他用毛巾替我擦着脚上的水珠时,
我问。
“哪天?”他习惯装傻。
我瞪了他一眼。
“哦,”他似记忆复苏,猛然在我唇上一吻,“那天是我们认识
的日子,算不算节日?”
顿时,我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女人会对他倾心-.不久,他的新
作出炉,是关于一件白色泳衣的故事。
3
那件泳衣,我离开乔亚家时,留在了衣橱里,此时,忽然很想再
看看它,将它取回。但它可能早已不在。
“小姐您去哪?”计程车司机问。
我惊醒,立刻说了一个地址,几秒钟后,才想起那是乔亚的地址。
一个巧合,无可挽回。我只好由司机把车开到那曾经每天都要停
留的地方。
大门寂静,无人逗留,大概看热闹的人群已感困倦,于黄昏前离
去。原以为房门上会有封条,会有警察守在附近,但是四周空空荡荡。
我恍恍惚惚地朝楼房深处走去,渐渐的,近了,眼前的一切在蜿蜒地
放大。门锁已旧,有点锈痕斑斑的意味,从前,它是崭新的,握住转
动,圆滑畅快。
我又握住了它,转动着,只是有些费力,感觉粗糙,完全不似从
前。钥匙响过之后,门开了,一片黑暗。
“智力问答:舞台剧女演员回到家后的第一个动作是什么?”耳
边响起乔亚的声音。
“脱下高跟鞋。”我听见当年的自己天真地说。
“错!是开灯。”他的话语至今回荡。
“啪——”我按下墙边的吊灯开关。
屋内刹时灯火通明。
屋内,还有一个人。
是个女人,她略带醉意地斜躺在沙发上,正冲我微笑。
“我们在离开时都特意留了一把钥匙,希望将来能够回来。”她
说,说完大笑,嘲笑我,也嘲笑她自己。
那是雪妮,乔亚曾经的情人,在我之前。
“你怎么在这儿?”我舒了一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摸摸她滚烫
的前额。
“又酗酒了!”我责备她。
她握住我的手,仍笑:“世上有我们这么友好的情敌吗?真怪!
太怪了!”
“你醉了!”我抽开她的手,润湿一块手帕,敷在她脸上。
她不笑了,豆大的泪珠从脸颊上滚落。
“他们说是个意外,你信吗?”她问。
“也许是吧,乔亚不像那种会自杀的人。”
“我不是说自杀,”她忽然坐起,目光如一只敏锐的猫,“我是
说——谋杀。”
“想像力丰富。”我边收拾房间,边回答,“谁会费心思谋杀他?
为了什么?”
“哼,”她冷笑,“也许是一个被他抛弃的女人,也许那个人就
是你。”
“哈,”我也冷笑,“那么你也有可能。”
“是啊,”她重新躺下,“谁都有可能杀他,可是谁又忍心杀
他?”
我的心被触动了一下,雪妮,这个我曾经十分看轻的女人,有时
也能说出一些让我颤动的语言。乔亚喜欢她,除了美貌,看来还应有
别的东西。
我第一次见到她,也是在乔亚家。就是采访那天,当我提到关于
乔亚生活方面的问题时,“呯——”书房的门被推开了,她立在门边,
穿条白底绿点的乔琪纱长裙,裙摆朝四面八方散开,上边却是中式的
立领,镶着盘花布扣。
姣好的面孔,完美的身材。
“我不知道你有客人。”她笑盈盈、毫不避讳地走过来,向我点
头问好。
人人都知道乔亚的女友——当时的她,是个名模,每我乘车经过
繁华的商业区,都会看到她立在巨大的街头广告牌中,朝行人微笑。
“今天可有记者烦你?”此时的她问。今非昔比,酒精使她变得
干瘦,面色蜡黄,除了身材高挑,半分看不出她曾是当年最红的模特
儿。
“有一个。”
“问什么?”
“问我乔亚是否是周寒。”
“哈哈,”她又开始笑了,“那么,他是周寒吗?”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在所有的人中,你是最有可能知道的。”
“为什么?”
“因为乔亚曾说,你是他惟一的知己。”
这句话今天下午听过,我猛然醒悟了:“那个记者——”
“对,”她点头,“是我叫他去找你的。”
“我说呢,现在的记者怎么这样神通广大,连我的手机号码都知
道?原来是你!”
“是我!”她得意地叉着手。
“可惜他什么也没问出来。”
“可我猜,乔亚一定就是周寒。”
“为什么?”
“还记得周寒的第一本小说《悬疑爱情》?扉页上写着:我了解
他的一切,但不知道,他是否爱我。”
我点头。
“知道我跟乔亚分手时说了什么?——我了解你的一切,但不知
道,你是否爱我。”
我惊愕。
她狡猾地眨眨眼睛,随即昂头大笑。这个动作太熟悉,从前,每
当乔亚洞悉了一个秘密时,他就会这般诡秘地眨眼,这般得意地大笑。
不知不觉中,她感染上了他的习惯。当她变得跟他相像时,就是
他们分手的日子。乔亚需要一个新鲜的女人,需要新鲜的灵感,而不
是跟自己的影子生活在一起。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逐渐死去,”我听见乔亚在对我说。
那是他创作的艰难期,灵感、才华、欲望,蒲公英般从他身上翩
然飞走,不可挽留。他有时躲在房里,整天不肯露面;有时像个孩子,
抱着我大哭;有时把打印好的小说撕成纷纷的碎片,扔至满房。没有
人能帮他,我也不能。他独自在那个无底的黑洞挣扎。
直到有一天,他看了一则报道,关于罗曼。加利,那个和社会捉
迷藏的法国作家。
他笑了,从此振作起来。两个月后,周寒的名字出现了。
“乔亚到底是不是周寒。”雪妮追问。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回答。
“唉,如果真是,那他就太傻了。”她叹息。
“为什么?”
“你想,他已经那样有名了,为什么还要冒充一个新人,重头再
来?自讨苦吃!”
“也许他已经写不下去了。”
“写不下去了?”雪妮满脸疑惑,“可是,人们常说,东西总是
越写越好的,不是吗?”
“嗯,怎么说呢……”我对她比划着解释,“写作的时间久了,
经验当然丰富了,见闻也广了,但欲望却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亡。”
“欲望?”她摇头,“不懂。”
“唉,我没写过小说,也不太懂。这些都是乔亚说的。”
我俩沉默了一阵,忽然铃声大作,吓了两人一跳。
是手机。
我俩的手机同时响了。
“是乔亚的律师,他邀我明天与他见面,说乔亚有东西留给我。”
我告诉她。
“是乔亚律师的助手,他也邀我明天去律师行,说乔亚有钱留给
我。”她告诉我。
我们相视而笑。
“不知道明天去那儿的还有谁?他的女人都会得到礼物吗?”她
说。
“可能会。”
“玩个游戏吧,猜猜他最爱的人是谁?”她提议。
“怎么猜?”我来了精神,这种游戏好久没玩了,自从离开乔亚
后。
“我觉得,他会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他最爱的人。”雪妮语气肯
定。
我无言。
不知道他会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谁?但是,对于乔亚而言,他最
重要的东西又是什么?
无人能回答。
也许明天会有一个答案。
午夜时分,我离开了乔亚的住所,雪妮仍不肯离去,她要呆在那
儿,因为几天之后,这所房子会有新的主人。她要充分利用最后的时
光,怀念她曾经的时光。
“你还戴着它!”当我走至门边时,她忽然指着我脖子上那条银
链说,“乔亚送的吧,这是他所送的礼物中最最俗气的一件。什么呀,
特别是那个钥匙形的链坠,像小朋友戴的东西。”
隔了这么远的距离,醉眼朦胧的她仍能看清我的项链,实属不易。
也许她早已瞧见,她最关注别人身上的饰物。
我摸摸胸口,笑着回答:“可能他觉得我只配戴这种俗气的东西
吧。”
“明天见!”我一时兴起,像当年浮出水面时一样,冲雪妮挥挥
手。
她忽然眼睛瞪大,似遇见鬼魅般,指着我半天无语。
“怎么了?”我诧异。
“乔亚!”她用注视情人的目光注视我,“乔亚曾经很喜欢这样
朝我挥手。”
我愣了。
这个动作,我不知道他也曾做过。爱上我,大概是因为它,离开
我,大概也是因为它——当我们变成一个人的时候。
4
我拧开喷头,钻进浴缸里,就像当年钻入蓝色的海里那般,让冰
凉的水把我身体淹没。只是,没有乔亚在一旁。
夏夜的雨似豆粒般打在浴室的窗棂上,安于水中的我听得十分清
晰,似乎那雨点正打在自己身上,声音脆亮。乔亚说他喜欢初夏的雨,
特别是夜晚,他可以感到浓密的乌云凝聚在空中,忽然,融化了,像
冰山的解冻,变成雨帘落于地面,冲散热气。
雨使天地又回到了晚春时节,带一丝清寒。
那天,他在我唇上猛然一吻。
“像花瓣。”他低声说。
冰凉的水珠、五月的晚风和他忽然的举动使我发抖,确像一株风
中的植物。
“你的女朋友应该是雪妮才对。”我双手搂着他,嘴里却这样说。
“带你去一个地方。”他又是那样不容分说地把我拉上车。
这次,是去他家。
整个房间跟几天前完全不同,我看到了支离破碎的家具。
“她把能砸的都砸了。”乔亚笑笑,“最糟糕的是这个,我的电
脑。”
那具可怜的电脑被扔至地面,若不是他说明,没人能认出那是什
么。
“那你新写的小说呢?”我愕然。
“全没了,白费半年的力气。”他在一堆垃圾中坐下。
“她的杀伤力真大。”我同情地看他。
“不,”他苦笑,“她损坏的只是表面的东西,我有种预感:真
正有杀伤力的是你。”
我无言以对。
“跟我在一起吧。”他用央求的语调说。
我背转身。
“做个游戏吧,”他掏出一枚银色的钱币,“如果是数字我们就
在一起,如果是人头,那么我们永远不要再见面。”
“咣——”一声,钱币在空中抛出一道闪亮的弧线,不停翻飞。
那一瞬,我发现自己确实爱他。害怕钱币落地化为“人头”,害
怕永远不能跟他见面。
“不要。”我在他张开双臂的同时钻进他怀里,“这个游戏真俗
气,不算。”
“浪漫的都是庸俗的。”他亲吻我的眼睛。
没人再去看那个不知落在哪里的钱币。
窗外拉过一道闪电,我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已在浴缸中泡了一个多
小时。只好起身披上睡衣,独自爬上没有温度的床。
乔亚的小说重重叠叠堆在床头,似一座风光旖旎的山。
有一段时间,在他眼我相识后不久,是他创作的高峰期,小说如
流水般,一本接着一本从他那讨人喜欢的脑子里流出,不可遏制。
有时,他坐在电脑上,我坐在他的腿上,他一边亲吻我一边继续
他的写作。
“你从前写东西时也是这样吗?”我故作恼怒。
“不,你是个例外。”他回答——也许,对所有的女人他都是这
样回答。
半夜里,我躺在床上,他从身后抱着我,听电台连播他的新作。
DJ有一副柔美的嗓音,与夜色相宜。听到动情处,他便伸手褪下我的
睡衣,音乐般晃动着身体。
“她念得真好。”事后乔亚说。
我不禁有些嫉妒,但转眼间又会笑话自己——竟然嫉妒一个不相
干的人。
此刻又是午夜,我重温乔亚的小说,似在重温当年的感觉。下意
识般,我扭开了收音机,却是音乐节目。那个DJ早已离开电台,不再
朗读乔亚的篇章——我竟忘了。
她叫宝妍,一个明艳的名字。
“若你遇见她,会爱上她吗?”有次我神经质般问乔亚。
“我想不会,因为声音好听的女孩,通常都长得不怎么样。”他
顺口回答。
但是他错了,当他见到宝妍时一定后悔自己的信口开河。宝妍,
人如其名,人如其声,静坐不动时,如同一幅画。
人们都说,她是乔亚所有女朋友中最漂亮的,甚至超过了雪妮。
而我,是最不漂亮的一个。
初见宝妍,是在周寒的名字出现两年之后,那段时间,乔亚备受
准落,媒体不再热心对他的报道,出版社的电话也少了许多。他留在
房里发呆,对着周寒的小说,傻瓜般微笑,疏于写作。
我无法安慰他,只能在一旁着急。
这时,宝妍来了,她坚持采访乔亚,她说乔亚是她惟一的偶像。
乔亚当然高兴,立刻接受她的约会。刚开始,我也很高兴,看到
乔亚又有了活力。但是,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有人说他们在一起。
我自然不信,直到他们手牵手漫步的照片被刊登在我供职的报纸
上。
那天,我揣着报纸回家,他正准备出去,神采奕奕地整理衣领。
“去见宝妍?”我倚在门边冷笑。
他惊恐地回头望我一眼,似乎在说:终于被她知道了。
但他无需这样惊恐,抛弃别人原是他的拿手好戏。
我扯出报纸,扔到他脸上。
只记得有一大段空白,他不说话,我也不说。
“我见到她的时候,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可能是因为每晚都听
到她的声音。”他终于开口了。
我已泣不成声,原来,每晚我都陪着自己的恋人听另一个女人倾
诉,直到他爱上她。
“你现在还要出去吗?”我问。
他微微点头:“我从不失约。”
“那你放心去吧,我不会损坏这里的任何东西的。”
他凝视我片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我将自己所有的东西放在一个小包里,离开那儿。临走时,才发
现,原来自己可以带走的是那么少。
但是,他的房门钥匙仍在我的口袋里,或许是忘了还他,或许是
我故意的。
第二天很早,我从住处出来,竟发现他站在不远的地方,一株绿
树下,晨光从巨大的天空蔓延下来,有种苍茫的颜色。
我视而不见,继续往前走。他不得不跑过来,挡住我。
“跟我回家吧。”他说。
我目视前方,似乎他是稀薄的空气。
“以后我不再跟她见面了,昨天是最后一次。”
我仍不理他。
“说话呀。”他恳求。
我推开他,跑过马路,钻进一辆计程车。
此后很久,我没再见过他。他和宝妍的绯闻却不断出现在报上,
每一次看到,对我都是一种惊心的触目。
有人说他们同居。
又过了很久,大概是一个寒冬的夜晚,我们一帮同事吃完宵夜,
从一间餐厅走出来。正立在路边等车。忽然,我看见了他,没有跟任
何女人在一起,只一个人,穿件灰白的风衣,在如水的夜色中行走。
顿时,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只有他是清晰的。
他的车就停在路边,拉开车门的时候,他也看到了我。
我们就那样呆呆地对望着,同分手那天一模一样。
计程车来了,我连忙避开他的目光,跳上车。车开至拐弯处,他
仍站在原来的地方,站在车窗外的反光镜里,成为一个很小很小的人
影。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
5
周律师的办公室外,雪妮早到了。她冲走廊这头的我笑着挥挥手。
“早呀。”我坐到她身边。
“有钱拿,能不早吗?”她一副幽默的口吻。
“两位都早!”律师从办公室里出来,笑得像个医生——即庄重
又活泼。
“还会有谁来?”雪妮好奇地问。
“方宝妍小姐。”周律师说。
雪妮吹了一个口哨:“原来是她!听说她很漂亮,是不是真的?”
“余小姐应该见过她吧?”律师问。
“只一次,那时她还在做电台DJ,想采访乔亚。”我只得回答。
原来乔亚也有财产留给她,我心中一酸。但我并不恨她,就像雪
妮不恨我一样,无爱亦无恨,我们恨的只是乔亚而已。
正说着,宝妍来了,几年不见,她越发稳重漂亮。
“周律师。”她叫,声音动听如昔。
雪妮斜眼打量她一番,即而朝我笑笑。
“现在我知道,当初乔亚为什么要背叛你了。”她在我耳边低声
说。
“别得意,他也背叛了你。”我气得想打她。
“哈哈,”她拍拍我的肩,“彼此彼此。”
宝妍看到我,也点头一笑。
“去了他的墓地吗?”她问。
“去了。谢谢你那天打电话告诉我。”我礼貌地请她坐下。
于是,三个女人坐成一排,按照认识乔亚顺序,雪妮在左,我在
中间,宝妍在右,如同一条美丽的珍珠项链,吐露忧郁的光泽。
“现在可以开始了。”周律师见人员到齐,打算朗读遗嘱。
“等等,”雪妮打断他,“只我们三个人吗?我记得乔亚生前不
止三个女人。”
“喔,”律师笑笑,“遗嘱上当然不止三位的名字,只不过其他
的人暂时来不了,有的出国了,有的说今天有事。所以先请三位来。”
“我知道,出国的是芝芝,那个电影明星;不愿来的一定是蒙珂,
她现在正跟一个爱吃醋的富商拍拖,”雪妮也笑,“好吧,那我们先
分。”
“乔先生银行里所有的存款,归雪妮女士所有;他生前所居寓所,
归方宝妍女士;至于余小姐,将会得到他所有小说今后五十年内的版
税,还有……”
“还有?”雪妮惊呼,“那版税就是一大笔了,他还有东西给她,
太偏心了。”
周律师安慰她:“乔亚先生的存款也很可观,雪妮小姐,你的生
活暂时不用发愁。”
“余小姐,”他转向我,“这个密封的日记簿是乔亚先生特别嘱
咐我交给你的,请好好收藏。”
“日记簿?”我接过来,撩动上边精致的小锁,“但是,怎么打
开它呀?钥匙呢?”
“我这里没有钥匙,”周律师严肃地说,“乔先生说他早把钥匙
交给你了。”
“没有呀!”我一脸茫然。
“好好想想吧,”雪妮语带讽刺,“也许你忘了。”
“周律师,”宝妍忽然开口,“那幢房子我不想要。”
“不要?不要就给我。”雪妮在一旁叫道。
“可房子现在是您的,若您想转让给他人,得另外再办手续,当
然,您委托我办也行。”周律师也感到惊讶。
“好吧,改天我再来一趟,请您帮我把房子转到余小姐的名下。”
“我?”我更诧异,“为什么要给我?”
“那房子我留着不合适,”宝妍脸上闪过一丝冷傲的神情,“他
从未爱过我。”
“他又爱过谁?他谁也不爱。”雪妮从旁冷语。
“不,他爱她,只爱她。”宝妍指着我。
雪妮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我在她的笑声中颤抖。
“而且,”宝妍继续说,“我也不爱他,这是实话。你们可能还
不知道,我就要结婚了。”
在我们惊异的目光中,她起身离开了律师行。
“你去哪?”我站在律师楼前的台阶上,问雪妮。
“找个地方喝一杯,这笔钱够我喝一阵的。”她仰望天空,“要
下雨了。”
夏季的雨果然下了,十分忽然,仿佛这两天忽然的经历。
“快上来!”我叫了一辆计程车,招呼她。
“不用了,”她从身后朝我摆摆手,“我想走一会儿,你自己坐
吧。”
她就那样冒雨走了,从容地穿过街道,似乎头顶是一方晴朗的天
空。
两年以后,她喝酒过度,胃出血,住进了医院。我去看过她一次,
那以后,便再也没有联系。
回到家,我抚摸那本日记的封面,蓝底银边,光滑的质地,是乔
亚的风格,隐隐间,我还能闻到他的气息。
但是,怎么打开它?
我正为难,忽然一抬眼,看到镜中的自己,我笑了——那钥匙就
在我的脖子上。
原来在他送我这条链子时就已打算把他心中的秘密告诉我。
我把链坠取下,只轻轻一转,锁便弹开。他熟悉的字迹呈现在我
面前。
“余,”他说,“一直想让你知道,但又一直难以开口。但今天
终于决定说了,除了我的经纪人,你是世上惟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我就是周寒,周寒就是我。那天看了罗曼。加利的传记,我灵感忽
发,决定效仿他。很久以来,我一直在重复自己,虽然小说的销路仍
很好,但对于一个作家来说,这是可怕的,仿佛癌症。于是,我那样
做了,瞒着你。我变成了周寒,努力装扮这个想像中的人,最后,我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乔亚还是周寒。每次,当你为了我阅读周寒的小
说,跟我讨论他时,我都很难过,因为我骗了你。所以,我决定告诉
你,送了你这条项链。
“……
“余,我躺在床上,身旁睡着宝妍,这一次,我又骗了你。她太
漂亮了,我无法抗拒。但我不爱她,这是实话。不知道为什么,我对
女人缺乏信任感,总觉得她们会离开我,也许是因为我的第一个女朋
友的缘故。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去的那个小吃店?你当时说,也许
从前,在我还没成名前,常跟一个女人去那儿,所以那样怀念那儿。
被你说中了。从前,我的确常去那儿,跟一个曾经以为可以一生一世
的女人。但是她抛下我走了。你很像她,特别是挥手的时候。好几次,
当我写不出东西的时候,我就担心你会离去,像她当初那样。最近,
我又开始没灵感了,周寒越来越像乔亚,我很害怕。害怕时,宝妍出
现了,她说起了我从前的许多部作品,那种新鲜的感觉又来了。我实
在无法抗拒她。
“……
“余,自从上次在马路上遇到你,已有两年。我的身体越来越差,
小说也越写越差(有人还说我身边的女人也越来越差,哈哈),你生
气了吧?最近总喜欢吃些奇奇怪怪的药丸,明知对身体没好处,仍吃,
大概死期不远了(哈哈)。我已委托周律师把今后所得版税转给你。
一个女孩子,总不能一辈子东奔西跑做小报记者吧,不是我小瞧你。
希望你收下,我只能为你的生活做这些安排。如果你把我与周寒的事
曝光,也可以,反正到时我已命归黄泉,不知道了。你甚至可以为我
写本传记,赚些小钱,结尾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写——我玩够了,再
见吧,谢谢!(咦?是否有些罗曼。加利的风格?他临死前也这样说。
不过,我还要补充一句:我爱你,谢谢!)
“……”
看到这里,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两天,它们被堵在心里,
无法渲泄,似一团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棉花。
我走至厨房,将日记撕下,燃于火中。
这个秘密我不会再让别人知道。
雪妮说,他会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他最爱的人。
可惜我知道时,已经迟了,我们之间已隔着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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