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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字生涯

○胖女孩

  我一直想,有一天,我会远离用写字生存的方式,然后写一篇告
别文字生涯的最后一堆文字,就一无返顾,誓死不回了。 
  很多次被人问及怎么会走上这条道路的时候,我总说是偶然,其
实根本就不是,从我开始读书到后来屡屡发表文章以来,全是必然。 
  写字来自于内心深处企求激情的欲望,而发表却一直被求同的虚
荣支撑,文字把我从自卑中解救出来,变成一个骄傲的人,没有这种
转变,就没有后来我的爱情、我的性格和我的一群快乐朋友。 
  我父亲侦察兵出身,以至于他临近六十了,在别人身边走来走去
毫无声息,像个影子,珍宝岛战役如果真的打了,恐怕我会是那场战
斗中第一个烈属,他是敢死队成员的第一号,不过那时候还没有我的
前身——我母亲的爱情。 
  跟父亲一起生活的时间不长,即使在一起的时候他也很少说话,
却给我一生至关重要的影响,他从军队里邮来的做息时间表、小人书、
童话故事给了我一个绝对宽阔的联想空间,在这一点上,比起我母亲
早早把我送上学堂的功劳还要大许多。 
  为什么说起他们,我只想表达,我不是一个天生的作者,没有天
生的才华。 
  而且这一点在今后数十年的写字生涯中一一体现,我对自己充满
了疑问,我必须读书,看书的时候我不是在学习,而是在寻找,寻找
可以为我解决问题的智慧。 
  我的学习成绩并不好,我厌恶教过我的所有老师讲课时的态度,
她们总让我觉得并在每次考试的时候提醒我:我是个白痴。 
  我的学习完全是从学校毕业出来之后开始的,尽管我给自己做的
成人补课知识量少得惊人,但我终于理解了那些花白了头发的老教师
为什么可以对着一群傻孩子上万遍地重复“多看书”却除了课本说不
出要多看什么书来的悲哀和尴尬。 
  所以我相信,我的所有毕业后跟我断了联系的同学们,如果听说
我在从事文字工作一定吃惊,即使他们会在报纸杂志上看到作者栏里
我的名字,也不会跟从前那个被老师放弃培养爱护关怀的黄毛丫头联
系在一起。 
  提起这些事,我的意思是,我现在的状态跟教育我的环境无关,
是我自己塑造了我自己。 
  尽管我毫不满意我现在拥有的生活,但我庆幸我终于自由了,不
考试,不上课,不参加各种白痴活动,不被迫出愚蠢苦力,关于最后
两点,我提两件事,可能所有七十年代出生的人都有同感,每年一度
的运动会,我都得带上至少十样的道具在观众席里按照校方老师的指
挥一样样举起、挥动,一天不许动地方,不许上厕所,否则一千多人
用纸箱子拼起的图案会缺出黑洞来,我年年尿裤子,还不敢跟老师说,
你看,我的确是个白痴,我不知道那一千多人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为什么老师说可以去上厕所了,于是大家统一行动,厕所挤得可以死
人,排出长龙还没有人尿裤子,不知怎么可以;每年秋风吹来,学校
都要放假一个星期,全体同学走上大街小巷捡榆树钱儿,据说是给那
些不毛之地播种绿色种子,年级不同性别不同完成任务指标不同,一
到那个季节,满大街都是戴红领巾的小学生,个个提着麻袋和扫帚,
满脸吹着黑灰在街边划拉“种子”,超标完成任务的学生会受到表彰,
还有纪念品拿,我从来也没有拿过,倒是那些清扫工的儿女们年年超
额完成任务,后来我听说四川的学生们还要交一定数量的老鼠尾巴,
顿感生在黑龙江还算幸运。 
  其实我不是藐视集体荣誉和劳动,只不过那种形而上的假像太滑
稽了,那对于一个人的人性与个性成长毫无意义,而且很容易就把荣
誉和劳动的概念搞得不清不楚了,总之我认识的七十年代人,很少人
有集体荣誉感还有劳动美德感,而且他们大多数都对这两个词闻风丧
胆。 
  其实我不该抱怨太多,我一直很幸运,初中的时候开始投稿,被
编辑看中主持中学生专栏,然后越写越熟练,越发越多,不知不觉就
出了点儿小名气,而且后来即使学习不好,家里依然可以拿得出钱来
供我去大学读书。 
  二十岁以前,我很少看中国小说,因为那时候的故事大都发生在
农村,我一看见某村某组二狗三丫我就提不起兴趣。 
  我的作文也不怎么样,上了高中就不再写人写事,议论文的写作
方法讲了无数遍,每次作文都像填空一样,现在还记得什么引用、列
数字、打比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至今我仍没有旁征博引的习惯,
我写的任何东西都不是试图为了让别人相信,我怎么可能写好议论文。 
  而且我也没写过论文,我一样毕业于师范大学政治系公共关系专
业。 
  出名意味着什么呢,当我明白出名的好处之时正是我已痛失出名
趁早的机会之后。我向来不是一个很有办法的人,十四岁被众多读者
追星一般讨好的时候,早下手一切就功成利就了,不过我相信性格决
定命运,我的好戏在后头。 
  出名未必可以造就出一个完整的人生,而且相反,过早出名很可
以成为人生缱绊,就此埋藏一个人思考所必须的沉淀和清醒。 
  我恋爱,因为一个陌生男人恰在我需要爱情的时候降临,同他做
爱之后,我以为我就此解放了,可以不在乎,可至今为止,我仍没碰
到过比他更让我希望解放的男人。 
  这一点我很不幸运。 
  恋爱过程的简单和经历男人的惟一性对于很多人封给我的“爱情
专家”称呼太没有说服力了,我想起莫言的一句话,他说“作家不是
靠经历创作,而是靠想像力”,为此,我愿意爱莫言一次。 
  我觉得结婚很好,向爱情彻底投降了,不让爱情在寻找的欲望中
占去太多时间和幻想,所谓幸福,如果花费太多在路上,又从何而来
啊。 
  不把爱情当做选择生活的途径,爱什么人都好。 
  可如果爱情没有了生活,爱什么人都不好。 
  很多人都说我幸运,碰到一个男人,就是个好人,就嫁了,就幸
福,她们眼中的幸福是我的男人包纳了家中一切家务和我的各种陋习,
你看,在女人眼中幸福如此清汤寡水。 
  关于爱情,我真是写得烦了,一见到这两个字我就觉得俗气,有
一天,我烦躁不安,按照快三十年的生活经历,我异样地发现,我想
恋爱,我比爱情俗气多了。 
  爱情是生命的兴奋剂。 
  “比喻是危险的”,昆德拉那老头儿用一本书这么告诫我,可兴
奋剂更危险。 
  我做过许多工作,它们像文字生涯的假期一样,为期短,娱乐性
大。 
  我无法在任何一种工作方式中找到踏实埋首苦干的心境,虽然我
自信如果我倾心去做,一定做得很好。 
  我对做事有着天生的不求甚解的糊涂精神,却对做人精钻到每句
话每个动作眼神手势的灵魂深处的解析,这种长期飘浮性思考养成的
敏感和挑剔造成与我自身开朗狂妄的性格巨大的反差,但其实不矛盾。 
  我曾经培养自己用各种外在性格生活,有时是温柔的小猫,有时
像凶猛的老虎,任何一个智商超过一百的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塑造自己
的外在形像,只不过要更换你所在的人群而已。 
  我亲自做过一个试验。由于我近两年才随夫来的广州,所以说我
在任何广州的朋友圈里属于新人,于是我在A朋友圈里让自己温柔如
水,低眉顺眼,含情脉脉,十足一个外柔内刚让人不忍伤害的样子,
我在B朋友圈里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性烈如火,豪放直爽,出言不逊,
看上去就是江湖一等一的大侠,见了面就可以喝酒切磋那一类,我在
O朋友圈里把自己扮成一个很复杂很矛盾,多思多感,变化无常,知
道并经历的东西太多以至于对生活完全没有了基础欲望的不简单女人,
行了,这三个圈足够证明我的实验之成功了。 
  A圈里的人公认我是多情种子,一百个男人同时爱上我都不足为
奇,B圈的朋友非喝酒打牌玩游戏的时候想不起我来,O圈里的人们则
小心奕奕地试探我的观点和感受,经常拿一些高深莫辨的事情找我讨
论,OK,如果有一次我用B和O圈里的态度对待了A圈的人,A圈的朋友
就会用另异的眼光望着我,可能我受了刺激一反常态,在所有人的注
视之下,于是我内心就会不知不觉地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我是不
是真的反常啊,然后我在他们的关心之下,又温柔如初,用以避免误
解……你看,身边人对我们自己的心理暗示产生多么大的影响,所以
说人的外在性格不是很难改变,只不过身边人用习惯的眼光把你固定
了,改变别人的眼光绝对难于改变自己的方式。 
  实验结束以后,ABO圈里的人难免最终互相认识,大家坐在一起
说话聊天,都惊叹于我四处伪装、八面逢圆的功夫可怕之极,他们尽
管已经推翻了过去对我单一的看法,但是仍然不能接受我后来的真实
面目,他们纷纷怀旧我当初的样子,心里还是断定我受了刺激。 
  所以我相信,虽然性格决定命运,但人是可以塑造自己的性格的,
也就是说:人人都有改变自己命运的能力。 
  如果现实真的令你束手无措,不妨换个环境,换个人群,重新开
始。 
  性格的外质是一个人把握自己的能力测试,即EQ. 
  我跟很多人都说过我不喜欢农村、农村人及农村的故事,我不喜
欢河南、河南人及河南人发生的事,在这一点上我承认我的偏见和短
潜,但是请原谅,我不想改。 
  幸好我在编一本纯都市时尚文学的杂志,于是我有资格打开投稿
一看见某村某组某河南地址的字就想都不想丢进垃圾箱。 
  我知道我的习惯会伤很多人的心,有时我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份地
无耻,让农村的文学青年知道肯定会成为某村某组“人人得而诛之”
的过街老鼠,但我并不介意。 
  人人都有向写字泄欲的权利,所以编辑部才会有每天成撂成撂一
看就知不能用的烂稿,而我有选择的权利,如果由于我个人习惯上的
偏好而令一些与我无干的人受到没人负责任的伤害的话,对不起,只
能如此,这就是文字社会里的残酷现实,而在这其中,我也是受害者。 
  只要我看到诸如:他将她压在身下;他轻捏她高耸如云的乳房;
他健挺如钢……之类的床上戏,一律丢开,因为百分之九十九的性描
写都是哗众取宠的卖弄,对于文章本意来说都是多余的呻吟,情节的
需要有多少是翻云覆雨的动作啊,尤其大批大肆渲染此类场面的人还
是学生、农民还有什么某县锅炉厂工会的张富贵、李发财…… 
  我面对着一堆堆从四面八方寄来的意淫书,心中之痛苦无奈恐怕
没几个人可以体会。 
  我很悲哀以文字为职业的工作,如果把文字做为对换面包的符号,
与食物及大便链接在一起,那真是对自己巨大的讽刺和嘲弄。 
  我舅父是一个专业写纪实文学起家的人,他写字赚钱的方法很特
殊,至今母亲对他为人申冤喊屈得来的尊重与我追求文字本身的力量
仍然无法区分,而很多文字圈儿里的人都听闻过他的大名,无意间我
们两个被别人凑在一桌上吃饭的时候,我总是跟别人一齐毕恭毕敬地
称他“先生”,他的地位和名望对我来说,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我害
怕我在无意中就跟他列在一起,他的职业在我眼中像写诉状的秀才,
而我,心甘情愿地当诉状里的当事人,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申诉,我
只想以我的姿态表现我骨头的份量。 
  我不想打击我舅父,因为我实在没有必要这么做,很多人看他写
的故事都感伤落泪,不管是真是假,我愿意尊重中国劳苦大众的同情
心,就是那么廉价地被成批成批套裁出品的秀才们诱惑奸淫了。 
  当物质没有丰富到把人性放在首位的时候,文字是不应该走市场
的,因为文字是人性不是物质。 
  写到这里我很尴尬,因为我的文字在市场上用称卖过。 
  我很害怕跟嗜书狂做朋友或者交谈,跟他们谈文字的时候,他们
像列目录一般列出你根本来不及个个深究的书名和作者,你说起任何
一种道理,他就告诉你语出何处,原文云云,他们知识渊博得压死人,
记忆力好得让人嫉妒,谈着谈着,全变成大段摘抄下来的读后感,于
是我不止一次地佩服古人,怎么把一切道理都写得有根有据,堪称经
典,让擅于学习的后人旁征博引,句句精湛,无言以对啊。 
  学习已经可以完全代替了思考。 
  我学习一向很差,我不敢跟状元级的书虫聊天。 
  不过我跟几个思维还算丰满的人聊过死亡,我很想知道我在很高
调地生活了三十来年之后突然间烟消云散会怎么样,不断膨胀的虚荣
心只为向很容易被其它生物分不清的芸芸众生们证明我存在,如果有
一天,我意外间就不存在了,那我原来费尽心机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都
毫无意义了,或者说,所有的名利功德都跟着我一起来去无常呢。 
  我跟人说我想死一次,是因为我还会回来,我不是活够了,我是
活得太不够了,以至于想用死一次的办法眼睁睁更痛快地实践一回活
着。 
  我打开电脑里的故纸堆,试着用不存在以后的眼光看这些我存在
时的伎俩,我竟然很颓废地发现那些我存在时很引人注意的方式里,
没有一篇一句可以禁得起我不存在的考验得以继续生存下去,这一发
现将我打回出生前一无所有的原形,我无限悲伤。 
  我开始时说过,文字把我变成一个骄傲的人,而骄傲的人到了一
定阶段都会缺乏对文字更深层的穿透力和领悟力,“成也萧何,败也
萧何”。 
  这使我再一次坚定地放弃了这种假惺惺自以为是的文字生涯。 
  我随时用一种“死过”的激情审视自己的生活,我发现有很多我
过去存在时痴情迷恋的东西我必须放弃,这中间我能够用文字表达出
来的有:对爱情的憧憬、对文字的虚荣、对命运的悲悯、对自己的坚
持和斗争…… 
  很有趣,这篇文章无缘无故就被饭后百无聊赖的我开始了,那时
候我正处于文字生涯平静而规整的途中,两天之后,也就是写到第四
千字的时候,遇见一个人,一次谈话,一夜的思考,一切都被这篇无
意识状态下的文章言中了。 
  我辞了工作,换了人群,我是很坚决地推掉了一切哪怕是可以给
我带来效益的文字负担。我说过人人都有改变命运的能力。 
  这样说来好像很夸张,我在这条路上混得这么久也没跟什么人打
过招呼,要走的时候也没必要大张旗鼓,就算是个交待吧,对自己的;
对别人的,就仿佛住店的旅客吧,拎着大箱子诚实中肯地说“退房”。 
  祝大家旅途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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