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林,来,坐下,咱哥儿俩今晚好好聊聊。这月光太亮了,亮得
能照见我内心每一个阴冷,每一条弯曲,想不吐不快、想痛痛快快彻
彻底底把自己交出去。嘿嘿,你跑什么?别紧张,我又不是“同志”。
即便是,我也不会找你呀。我俩是朋友。谁都知道,爱人就是爱人。
朋友就是朋友。爱人就偏偏不能是朋友。
吸根烟。什么?你说我偏激?先别激动,下面我要给你讲的,就
是一个朋友成为爱人,最后却连朋友都不是的故事。嘿嘿!老套?当
然。但我却是头一次经历,也算是生命中的一个疤吧。听?嗯,好,
让我先想想,清清嗓子,掂量掂量。这几天抽烟抽得厉害,失声了。
嘿嘿!想哪儿去了。一把年纪了,还不失身未必有人肯信。
雪莹你认识吧?那天在大街上横我两眼的那个。挺气质的是吧?
当初在学校的时候,我们都是学生会宣传部的。部长是她,干事是我。
一来二往,接触多了,彼此都有好感。当然,是那种纯粹正当的好感。
她挺爽朗的,到那儿都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笑起来特有感染力。绝
不娇柔造作。男的女的大的小的都爱接近她。
我?嘿嘿!当然,不例外。但那时能想到哪儿去呢?在我这里她
已经性别模糊了。拍拍肩,勾勾手,纯属正当交往。有时,她也说累
得慌,借个肩膀用用。说完不管你同不同意,就靠上来了。说真的,
挺乐意让她靠的。那会儿的她温言软语,特女人。都是男人,你也知
道,有时男人和女人一样虚荣。
瞧你说的,能靠出什么问题来呀?我那是出于人道主义。她没有
男朋友。恰好我的肩膀那会儿女朋友不用,说太窄,靠不踏实。
来,抽根儿烟。别见外,恭贺新喜。图个好名儿。最近单位效益
不好。说是要被某家企业兼并,借壳上市。就快成亡厂奴了。谁想得
到呢?国营企业……还是你有眼光。谁也不能太相信,国家,工厂,
领导,……只有信自己才是真理儿。这话有点反动了,跑题了,嘿嘿!
不过,话说回来,当初雪莹离开我,还真明智。这不,快三十而立的
人了,只有个破自行车风雨不改地立着,没个安乐的窝。我有什么脸
和她过下去呢?
什么?先说说我女朋友怎么回事儿?哦,好。她叫琳娜。听听,
这名字取得多西方。据说人的名字和人的命运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比如野史上说毛泽东主席,江泽民,都有个泽字,聚水的。水是什么?
流动的金子呀,都是大富大贵的命。再瞧瞧我这名字?爹妈真是没远
见,宋昃,宋昃。昃,太阳偏西也。光名字就大势将去。晦气。
嘿嘿!又说远了。我和琳娜相爱两年。感情不错。有次她回家带
了棕子来,满学校找我。找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抱着棕子在我寝室
里睡着了。说真的,回来看到她酣睡的样子,我感动得眼泪都要出来
了。心里发誓说要一辈子对她好。你知道我不是个肯负责的人,要不,
不会到了今天仍光棍一个。
有天晚上我们去散步,好好的,没什么异样。后来她说她累,想
休息。我说你靠我肩上吧。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肩膀太窄了。我没当
回事,以为她开玩笑呢,还傻笑着说窄有什么?柳肩,衣架子。没想
到她白了我一眼,一本正经地尖着嗓子说我最讨厌你这种无聊的玩笑。
我受够了。你什么时候能正经一点,想想将来,想想我呀。
我懵了,她的尖叫可真莫名其妙。玩笑是爱情的调味品嘛。谁见
过谁板着脸谈恋爱的?革命时期差不多。
没想到她真急了,跺着脚说,你一边玩笑去吧。我要走了。
我送你。我傻瓜似的说,天黑着呢。
送我?送我到加拿大吗?用什么送我?用你的玩笑?你的无聊?
你的不求进取?还是你一穷二白的身体?
一穷二白的身体,多有创意的话,是不是?能说出这样话的女孩,
到加拿大也不是什么难事。后来我才知道琳娜和学校里四十多岁的外
藉教师斯蒂文好上了。再后来老外就带她到了加拿大,听说现在过得
不错。
那段时间多亏了雪莹。你知道,从那次棕子事件开始,我对琳娜
就下了真心和决心的。打击挺大。
我萎靡好一阵。脸色铁青,胡子拉杂,衣冠不整。同学们都说简
直就像没选好对象就附体转世的僵尸。宣传部的工作也拉下了。全靠
雪莹撑着。刚开始她还开导我,苦口婆心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后
来,忍不住了,把她的泼辣劲儿全拿出来了。揪着我的耳朵吼:宋昃!
宋昃!
我迷迷登登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这样反复叫我有什么用。
你还是个男子汉吗?为个薄情寡意的就这样?以前对什么都无所
谓的宋昃哪去了?吊儿郎当的宋昃哪去了?大手一挥说要阅尽天下美
女的宋昃哪儿去了?……这些话,现在想起,还历历在目,声声在耳。
骂完了,她又揪着我,硬拽到理发店,到餐馆,到体育场,到电影院。
我还记得有部片子,《有话好好说》,笑得我直喊肚子疼。这样几个
星期下来,走遍了城市的大街小巷,可谓南征北战,东奔西突,我终
于把琳娜丢开了。可我和雪莹那时还是没有什么。纯粹好朋友,无话
不说的好朋友。我想,也许那是只有男生和女生之间才能有的微妙的
神奇的友谊。可惜,都怪我,一切都被我搞砸了。我终究还是把一生
中最可贵的异性好朋友弄丢了。
听累了吧?抽根儿烟,雪莹走后,烟是我唯一的伙伴了。你瞧我
这烟熏火燎的。雪莹走的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烟不能解决任何
问题。烟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这谁都知道。可就是谁都他妈的离不
了呀。
后来毕业了,离校的头天晚上,我们一起喝酒,说很多酒话,都
是些揭短的插科打诨的话,抨击过来,抨击过去,把对方批评得一钱
不值,最后又都笑着搂着说酒逢知已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醉后各奔前程,忙得不亦乐乎。有阵子甚至中断了联系。有天她
忽然到工厂来找我,说她到离这儿不远的A市工作了,一家外企,前
景乐观。
就这样我们又开始从前的日子。在这里我俩都没什么亲人,孤单
单的,从我所在的县城到A市,不过半小时的车,很自然地有机会我
们就在一起。
有天吧,不知道是那一天了。厂里有个哥们儿开玩笑,说你女朋
友?挺不错的呀。对你挺好的嘛。在外企?A市?可别弄丢了。现在
这样的女孩少了。
他的话也没怎么往心里去,后来厂子里边的人都这样说,我仔细
一想,也是,大家了解都很到位,这最麻烦的一步就省了__当然,
全是这省事的到位害人。这是后话。先按下不说。我真点动了心。雪
莹是个好女孩。过去是。现在也是。
那天吧,她来找我。是个周未,六月十五日,我记得很清楚。晚
上,也有月亮,和今晚的差不多。亮得很,几乎是透明的。透明的月
光下,她特别耐看。嘿嘿,是谁说:月光下不要看女人的脸?真他妈
真理。
月光像现在一样透亮,只不过那时照亮的是我的紧张、焦灼以及
一点害羞。说真的,要是其他女孩,我还不至于这样。可唯独对她,
既有把握,又没把握。她月光下的脸,还真水似的柔情。一冲动,就
说了。说的什么我也忘了,当时脑充血,紧张得差点连意识都没了。
只看到她脸倏的红了,在月光下特别美。我还没见她这样脸红过。我
想我是爱上她了。
这句话我好像也对她说了。她沉默了很久,说我们可是认识很久
的,大家都太了解了,你不怕……
怕什么?我记得我立刻打断她的话,这样少走多少弯路,你算算。
谁都知道谁。这样的爱情保险系数高达百分之九十。
就怕这剩下的百分之十。她幽幽地说了句。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拍
胸脯保证的了,反正就是些九十与十谁大谁小以及爱人与朋友兼得的
话,一个晚上下来,事情就成了。水到渠成,一点力没费。
口渴了,你呢?渴了吧?我给你倒杯水,烦恼你耳朵了吧?我可
是打不住了。往事就像一堆扯不完的烂棉絮,越扯越多,越扯越乱,
到最后把你埋了淹了,连头发丝儿也别想看见一根,更别说呼吸了。
我接着往下说吧。刚开始我们确实过了一段好日子。逛商场,进
酒吧,蹦迪,下馆子,雪莹喜欢这个。可日子久了,分歧大了。你知
道,外企的工资高,我只是旱涝保收而已,工作几年也没存下什么钱。
用的几乎都是她的。我心里不自在。大老爷们,用女人的钱,什么事
儿呀。我跟她说了,别去那些地方了,本来我也不喜欢。说真的,为
什么我一直呆这里?谁不知道国营企业没什么油水?可我就喜欢这环
境,满眼青枝绿叶,走到田边吸口气一身的疲劳都跑光了。你也看到
了,厂子就在城外,安安静静,清清洁洁,世外桃源一样,现代化的
东西也方便。
我落伍了是吧?我真这样想的,人活着为了什么呢?就为了每天
呼吸一肺的尾气臭气?就为了戴上帽子、眼罩、耳套、口罩、手套、
避孕套……套中人样上了发条般在大街上穿来穿去?就为了躲在高楼
上老死不相来往却在晚上到什么什么吧和陌生人兴高采烈、麻醉迟迟
不能安睡的神经和灵魂?就为了尔虞我诈到头来拼死拼活都不知为了
什么?__不都一样活么。
可雪莹不这样想。她喜欢那种生活,就像学校时那样,野心勃勃,
始终保持高昂的斗志,要做到部门经理,最好能混进董事会,顶不济
也要去某某国开开眼界。又是出国。和琳娜一个样。没想到我的爱情
转来转去只是画了个圈。
刚开始,她只是拿某某某怎么怎么样刺激我。后来见我没什么反
应,就开始批斗了,注意,是批斗,我的那些言论和姿态,生活的姿
态。这些话,如果是好朋友,我会感激。可换了是女朋友,还真受不
了。一次口急了她竟然说宋昃你是个没出息的种。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出息。她说你别忘了,这世上谁最了解你?
我,是我。杨雪莹。
她这样喊了后,我们都沉默了。过一会儿我说,知道我没出息还
跟我?
我以为能改变你。她眼睛红红的,我真有些不忍,改变了吗?
我知道改变不了。
那你还改?
谁知道你真是这样的人呀。雪莹几乎是爆发性的迸出这句话,我
听得出她恨铁不成钢的绝望。如果后来她不说那些事,就是以前学校
里那些事,或许我还真会为她放弃点什么。可她当真地说,一件一件
地数落,就像文化大革命中开批斗会一样,尖酸刻薄,言辞犀利,字
字如针尖麦芒,刺得你的心鲜血淋漓的还不肯罢手。
我忍不住骂了句:滚!她愣了,当晚就打车回了城。再没回来过。
我给她去过几个电话,觉得挺对不起她的。可次次她都咬牙切齿地说
我恨你。听得你直冒冷汗。最后一次电话,我说我们还是好朋友吧。
她只说了一句你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我知道她的意思,就是刚才我
对你说的,是爱人就是爱人,是朋友就是朋友。谁想朋友变成爱人,
谁就傻逼谁就后悔谁就竹篮打水一场空去吧。
宋昃说完,伸了个懒腰,摸出一根烟,递过来,月光下,他的脸
显得很苍白。后来怎么样?我说。
后来?宋昃愣了愣,忽又笑了,就这样。他指指自己,一穷二白
的身体,琳娜一针见血。
我是说杨雪莹。
和一个工作狂好上了。据说才三十五岁,已是一家软件公司某地
区的总裁了。你那天也看见了,门当户对,荣光焕发,正意气风发奔
罗马呢。就这样挺好的。最后这句话,宋昃似乎在对我说,又似乎在
自言自语。
你呢,有什么打算?
离开这里。我联系了东北一家企业,座落在平原上,据说平原上
的日出日落特壮丽。还有东北的雪,那才叫雪。寒冷能锻炼人的意志。
他狡黠地一笑,什么时候来请你睡火炕,吃大葱油饼。听说东北姑娘
不错。挺淳朴。
你真立志要阅遍天下美女?我作出一付艳羡的表情,他直打哈哈,
说睡了,睡了,不早了……
灯熄了。窗外,小风轻卷,夜色浸着星辉淡起来,亮起来,……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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