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我会有这样的感觉:忽然遇到的一件事情、一段风景、一
支歌曲,会勾起我似曾相识的复杂感情,深深地迷惑其中,仔细地回
味,是何时?何地?因何事、我与何人在一起时,曾有过这恍惚的温
情时刻?是梦似幻,不可能的,可又那么熟悉,有点感伤,有点微涩
的甜蜜,令我迷惑其中,百感交集……
因为从小在北方长大,我对南方的山山水水非常眷恋。上学时在
景色如画的成都,经常骑了自行车、背只水壶,到附近的郊县游逛。
周围都是茂盛的树林及连绵不断的溪流,小路由人脚踏成,磕磕碰碰
地骑着破车,眼睛尽情地享受绿意,常常骑很久见不到一个人,只听
见树叶的轻响和溪水的欢唱,偶尔几声遥远的狗叫声。空气里一直似
有层淡纱笼罩,不能看到很远。走到一条稍宽一点的路上,见到几个
农民在筑路。他们背一只口宽底窄的竹篓,光着脚,斜着身子下到溪
边,由别人搬了大块的石头放进竹篓,再弓着身子、攀着斜坡,一步
步爬上来,将石头堆放再路基上,如此往返不歇。我愣愣地站在一侧,
看得呆了去。这些辛劳的人、温吞吞的氛围、野性却温柔的山水、发
黑的竹篓、人们脸庞的汗水,让我心深深触动。此情此景仿佛是我尘
封的一个记忆审处的画面,如今豁然出现在我面前,唤起我对仿是另
一个世界的过往的追忆,猝不及防,只有木然地陷到时空交错的疑真
疑幻中去。这是我前世的记忆么?我曾经有这样一个憨厚朴实的亲人
么?那么,我到这幅画中来,是为他送水,亦或者是为他开午饭呢?
我沉入冥想之中,久久不能自拔。深吸一口气、山间自有的青草
味和着水气,和着泥土的地气、败叶的腐气,总之,是一股大自然的
纯净味道流进我的五脏六肺,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那个山林我后来再没有机会重游,可是那种强烈的熟悉感觉深深
触动我的心弦,而我明明从小在荒漠的北方张大,最熟悉的明明应该
是北方的沙尘暴。
在扬州的小街小巷逛时,家家门半敞着。石头路,墙角青苔片片。
梅雨时节,路不下雨也是潮湿。从人家门口过,穿堂风带来一股居家
的味道,泛潮的、有点午饭残留的菜味、不知哪处肯定有点发霉,老
奶奶穿着白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扑打着蒲扇,她坐的那把发黑的竹椅
摇出小曲般的节奏。整条街走下去,都是这样,悠闲地、有些破败地、
无所谓地生活着地感觉。我走到一半,又被深深吸引,这种感觉多么
亲切,甜蜜地家居情结被轰然唤起。此情此景此味此人让我脑子里晃
过许许多多零散的画面:妈妈织的大红色毛衣、男友穿着大地色毛线
裤、傍晚洗过澡后身上的药皂味儿、小妹妹的人字拖鞋、我爱吃的煎
饼果子、爸爸的心爱之物——南京盐水鸭……这些生活印记鲜明的画
面,原来被我一直珍藏并宝贝着,而我一直以为我讨厌过庸常的生活,
喜欢的是不同凡响的传奇人生!
我静静体味这寻常百姓寻常人生带给我的踏实感觉,想着一些似
远似近的琐碎家常,很欣慰地发觉,原来我活得这么具体,不易被轻
易抹杀。这些枝枝蔓蔓的生活细节,才是构成我不凡人生的元素。
我原来是一个实实在在生活着的人。这种情绪令我那么心满意足。
也许我仍旧漂泊着我的人生,但那些气味、那些旧物、那些旧人,那
夕阳西下、梅雨将歇的晨晨昏昏,都令我回到我心深处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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