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香:
那天午后,悬铃木上几只老蝉不停地尖笑,好似疯了,将我吵醒。
当时我哪里知道又会与你重逢?
你正和一个穿着银灰色长裤的俊朗男孩子,牵着手,走过那条街。
满街的阳光都因为你的笑声而变得柔软。
我们彼此对望,你愣了一愣,终于没有能够认出我来。
我垂着头,一直等你离开视线。
你知道吗?对望是一种很残酷的举动。而对望时那种迷离飘忽的
眼神,它的名字叫作,痛。
可是痛不痛又有什么关系呢,馨香。
第一次认识你的时候,就是在疼痛之中。
那一天也是午后。我突然牙疼得要命。太阳穴给牵扯得青筋暴突,
腮帮子都肿了起来。
我到解放百货大楼去买一只喝水用的玻璃杯。
喝水我一直喜欢用那种透明的玻璃杯。也许仅仅是因为习惯,没
有茶叶的白开水,只能在玻璃杯中,才会特别地纯净,明亮,让人放
心。
有点象我想象中的爱情。
可是我常常会不小心地打碎杯子。常常我都要收拾那一堆破碎的
玻璃碴,在很多时候它们都是锐利伤人的。
我常去的那个柜台,居然刚刚售完了我要的那一种水杯。柜台小
姐很抱歉地给我介绍其它类型的水杯,也有玻璃的,塑胶的,搪瓷的,
陶的,不锈钢的。
有的水杯线条流畅,有的水杯花里胡哨,有的成双成对,有的古
朴庄重。它们堆在一起仿佛一个个传说。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从没有注意过除开玻璃杯,水杯的世界亦可如此繁美纷呈。
是不是一切喜欢以外的物件都也是美的呢,馨香。我从没有注意
过这一切。
你也是来买水杯的。可是你一直都奇怪地盯着我。
柜台小姐费尽心机给我捧出一只又一只水杯,最后我却决定一只
都没有要。
我从来只要自己愿意接受的,已经接受的,那一种。无论是水杯,
还是感情。
你突然把头塞在我的额下,看我一秒钟,眨眨眼睛,又歪着头想
了一想,继而对柜台小姐说,请把那一只水杯给我。
你修长的手指划出一条弧线,指着一只很漂亮的水杯。
那只水杯的造型,是一只引颈回望的狐狸。它好象在回头寻找什
么,留恋什么。这只雪白狐狸的头与身子刚好弯成一截杯柄,而巨大
的尾巴就是盛水的杯子了。
看得出是上品。细腻的瓷器表面没有一点杂质。狐脸上一双微眯
而狭长的眼睛,说不出的俏皮。
当然价格不菲。可是你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递给我说,请祝我
生日快乐……
你肯定不知道当时我有多么地诧异。
你在过生日的那一天,送了一只水杯给我。可是我并没有立刻接
受。
虽然心情毕竟还是起伏不定。
我打电话到公司请了半天假,然后笨笨地一直跟着你大街小巷去
寻觅我习惯用的那种玻璃水杯。
在一家超市,我们终于找到了那种水杯。
当时你兴奋的尖叫声几乎可以把玻璃震碎,你知道吗,馨香,那
天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容易满足的女子。
你替我选了一只,递给我。在超市窄窄的货架走廊里,我把那只
玻璃水杯送给你,并且告诉你,要你也祝我生日快乐……
那天也是我的生日,多么巧呵……
我同时也接受了你送我的那只白狐瓷杯。
你的惊讶当然是我的故意。
可是你还是歪着头奇怪地问我,为什么我的脸左边看上去会胖一
些。
我简直窘坏了。一个男人怎么会告诉别人这是因为牙疼呢。
我只好告诉你说,因为我才和别人打了一架,还没有来得及看医
生。
你不相信。因为挨打之后,肿的部位会比较淤紫。
我只好又诚恳地骗你说,因为我患了口腔癌。老实说,你那一刻
呸呸呸的时候,我已经忘记了牙疼。
那以后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络。
有时候你电话到我办公室来,问我正在忙什么,我就会告诉你说,
我正在用一只狐狸水杯喝着白开水。
我当然不止喝水。其实我很忙。
我是一家电子公司的工程师,你知道每天对着电路板绘图是一件
非常枯燥的事情,而且每一个思路都藕断丝连,我总是想一口气做好
手头的每件工作。
在疯狂工作的时候,你的电话总是让我不由自主端起水杯,休息
一会儿。
电子工程师是一种没有艳遇的职业,不过我并不介意。
做人,至要紧的是对身边每一件工作,每一段感情,认真地投入。
馨香:
那天你和别人牵手走过的街,现在我时常独自徘徊。
街边那家小小的花店,玫瑰特别齐全。堆尽了欲滴的颜色。有时
候我会跑进去,跟正在剪枝的老板娘说,请给我一枝红色的。
老板娘每次都会选一枝特别鲜艳的给我。她总是以为我在追一个
女孩子,却不知道我只是追想一段不会再有的感情,如此而已……
红色是玫瑰中最普通的一种。但同时肯定也最热烈,恒久。它象
征了情人的心,有时候象火焰,有时候又象鲜血……
我买玫瑰,当然不会再送给你。
虽然你已不在我身边,但我还是可以把它放在街边,放在你必经
的路旁。
现在陪你的那个男孩子,他住在芙蓉中路。每天清晨你们约会跑
步时,总会经过我住的这条小街。
那时,你也许会留意到街角的一朵红玫瑰,也许它在悬铃木的枝
底,也许它在一架旧单车的前篓。经过一夜的霜露,它们有没有憔悴
呢,馨香?
我在祈祷,有一天,突然注意到这样一种动人的花,这种一种动
人的颜色,你会不经意地想起一些前尘旧事。
你当然会记得九三年的那一场离别。
那一次,我送了你一朵最鲜美的玫瑰……
按你的习惯,接受别人祝福时,应该先给别人以祝福。
九三年我的工作出现变故,必须离开杭州,回到长沙。我走的时
节,与你道别,就选了一朵殷红的玫瑰,祝福你。
我当然是真心祝福你,找到一段神仙眷属的爱情。
为了表示我的真心,我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乘车辗转找到翠苑
附近的郊外农地。
当地的农民种有很多亩玫瑰,红艳艳的一片,辽阔无边。据说这
个品种的玫瑰因为花朵太小,只适于提取香精。
果然,要摘取一朵比较合眼缘的玫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只好
一步一步深入花地,探手拨弄每一朵可能……
因为过于留连,我差一点误了黄昏时的火车。
一心想把枝间最风华的那朵摘给你,密如细雨的花刺令我遍体鳞
伤。
你发现我手臂上一丝一丝蛛网般的细痕,就明白了那朵玫瑰的来
历。
你说在火车站送行实在狼狈不堪,于是决定就在公司的二楼与我
道别。
你很奇怪地不顾面子,失声痛哭。死死抓住我的手,不肯松开。
抓得那么紧,我每扳开你的一只手指,另外四指却扣得更牢……
后来你哭弯了腰,伏在栏杆上咳嗽,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将我的手腕
松脱……
轰轰隆隆的汽笛声落定,轨道一尺尺吐掉了我走过的路。
坐在闹哄哄的车厢,我扭着头张望飞速滑离的田野。物是人非,
当真事事都休。
邻座的小女生正在跟着随身听轻轻唱着张信哲的歌。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对不对……
再也回不去了?馨香。彼时我们太年轻,不相信别人口中说出的
流言唱出的歌。
火车大口喘着气带着我逃跑。窗外渐渐只是一团模糊而黑的远山
树影。没有月,没有星,也没有灯火。
真是寂寞的旅程呵!
他们说人生只是一场苦旅,难怪寂寞。
那天午夜,田野里有两颗宝石般的赤红星光,一直尾随着火车流
曳。
我当时错以为是隔座的两个男人在吸烟。
后来才知道那只不过是舍不得分离的你,在为我送别。
我竟不知道狐狸的眼睛,在黑夜可以是两朵玫瑰。
原来你果真是一只离不开西湖的狐……
馨香,你当然还会记得九七年我奔赴杭州去看望你。虽然到了萧
索的秋,可是因为香港回归,烟花特别好。
我们也是牵着手,在密密的人流中一浪一浪地往苏堤涌去。紧扣
的五指片刻不敢松离,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冲散,从此永不相见。
天空的烟花一朵一朵渐次盛开。你也许不知道,你一次次为烟花
惊绝的时候,我一直没有抬头。
你是我眸中最美的一朵烟花……
虽然你一再提醒我,你只是一只流落人间的狐……
馨香:
那场烟花只是天空永恒中的一个刹那,只是一次华美却短暂的布
景。就象人们呆滞眼神中偶尔露出的孤绝。
断桥分手后,我没有送你回家,背着包跑离了你的视线。你站在
十月秋凉的湖水边,挥手祝我好运。
这一回你没有哭。反而笑得很狡黠。
你当然知道,当一个男孩子不远千里跋山涉水探望一个女孩子时,
他的心一定是温柔而又勇敢的……
隔天走在杭州的街头,哗啦啦搜寻招聘广告。
电子专业比较落泊,并不是时时都有高尚的收容所。可是,我一
定要为你留下来。
不管会吃多少苦,会遇到多少挫折……
你说你猜想,我这跨了山水的一步,肯定要丢掉很多东西。
确实很多很多。其实,比你想象的还要多。比我想象的也要多……
我终于放弃了得心应手的专业,跑到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
浮华世界,浮华选择。
为了省钱,我租下了你楼下房东那一间小小的厨房。我一生都没
有住过不到三个平方的房子,小能竟只能放下一张钢丝单人床……
你把自己抱着睡觉的布熊送给我当枕头。而我却垫着一摞摞的杂
志睡。那只布熊,我也学你一样,紧紧抱着,才能合眼。
你问我苦不苦,我开怀大笑,要你别傻了。
有很多东西一旦习惯,就不舍得放弃。
你送我的那一只狐狸水杯,它一直追随着我。有几次摔在地上,
令人提心吊胆,居然完好无损。
他们说这世上坚硬的事物,都是因为有一种念力。比如情人指上
的钻石。
我想,这只水杯是有了你的念力吧?
张信哲唱:我爱你,是多么认真多么坚固的信仰……
唱情歌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即使所爱的人已不在身边,劳燕分飞,
唱忧伤的情歌也是秋天里的幸福事。
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在长沙午后的一家卡拉OK厅。当时不知道
你在哪里,也在和那个男孩子听歌吗?
不知为什么,虽然有一点点酸楚,我还是为你祝福。
有爱,有过爱,谁说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呢。
可是,馨香,在杭州相守的那些日子,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的不
快乐。
在那间只有一张钢丝单人床的厨房,每天午夜,我都会牙疼。
我们第一次结识就是因为我的牙疼。现在聚守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又开始牙疼。两次牙疼,都有你在身边。这暗示什么?
牙疼是非常令人难以忍受的。那种痛找不到根源,但能遍及全身。
因为疼得厉害,我睡不着,整夜开着灯,看《约翰。克利斯朵
夫》,或者对着雪白的墙壁发呆。
白天老是对着电脑打瞌睡。不知被上司骂了多少回。
短短的一些广告文案,总是写不好,改了又改,换来换去,不用
上司破口大骂,自己看着也不相信地倒胃。
下班后总要横穿大半个杭州城,坐两个小时的公汽,才能回家。
路上就是看不到西湖两堤的莺柳。
生活里没有一点风景。
学会了抓紧时间睡觉。生物钟原来很容易调节。上车闭眼入梦,
睁开眼刚好到站。自己都吃惊,就好象你在呼唤我醒来一般。
唯一一次坐车误了站,是跟你大吵一架后。那段时间我们莫明其
妙地吵架,为着一些自己转眼都要忘记的小事。那天吵完后一整天我
都神思恍惚,下班后不想回去,就这么摇摇晃晃地睡着,一直到天黑。
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失败。
做人,我一直都是努力奋斗的那种。因为努力,我不能接受自己
没有成绩。
事业对于男人,似乎才是真正的根基。浮华的广告策划令我窒息,
无法根深叶茂地生长。
而你温存地封住我的唇,说你明白,你明白……
有很多时候,你封住我倾诉的苦闷。
你一直提醒我,你是一只狐。
九七年的元旦前夕,我们大吵了一架。也许是工作的郁闷吧,我
们都说了很多比尖刀还要锋利的言语。
而我决绝地把你送的那只狐狸水杯,从二楼的窗口扔了下去。
砰的一声,水杯碎了。
听见那清脆的水杯破裂声,我们都一呆。
水杯碎了。
我的心,你的心,都跟着碎了。
曾几何时,我误以为这是一只摔不破的水杯。人生有多少次误以
为啊!
很多人事都似关于这只水杯的记忆,以为它虽然精致,然而坚固。
没有破碎的水杯,因为不愿意相信它真会有破碎的一天,于是以
为它恒久地坚硬,不会改变。
其实,万物都有脆弱的时刻,馨香,比如我们好不容易聚守时许
过的信诺……
你盯着那只水杯,看着它以一种绝望的姿态,在午夜的水泥地上,
一片一片花瓣般地舒展,瓷片纷飞中,你发出一声凄厉的尖笑。
你怎么不把我也扔出去?你责问我。
如果你不是比水杯更重一些的话。我这样尖刻地回答你。
你狠命地咬着下唇,突然冲上前把我扑倒在床上,指着我难过地
说,何必要你动手?我自己就可以扔自己,没用的家伙!
负气之下,你果真幻回狐的原形,以敏捷而又凄怆的姿势,跃上
了窗台。回望我一眼,就投身入了这无边无际的黑夜。
骇得我闭过气去。
馨香:
九八年的元旦,因你不在身边,空自繁华。
我在假期的最后一天,还是决定去看望你。
可是口袋里只剩下了十七个硬币。那次我和你吵翻后你化狐遁去,
我也就收拾简单行李,匆匆搬进了公司的单身宿舍。
你是不是一只狐仙,我丝毫都不介意。
重要的是我们已然在茫茫尘世相遇,相拥……
我把硬币紧紧攥在手心,生怕不小心丢失。你知道我是一个粗心
大意的人,可是我现在不能丢失它们,因为我要买一束花给你。
下车后,在我们常常牵手闲逛的街边花店,我用十四个硬币捧走
了一丛鲜花。
仍是鲜红如血,然不再是玫瑰,只是康乃馨。
已经不再是爱与不爱的问题,馨香。既然不能失去你,我就借这
丛康乃馨,期许一个温柔的未来……
过了分分秒秒说爱的年纪了。
风很大,没有想到杭州的冬天会这样湿润地寒冷。我竖起衣领也
不能抵挡那无孔不入的冷意。走在风里,一些尘埃吹进我的眼睛,我
只能轻轻地擦。
一直以来都寂寞。
只是误以为有了一个人陪伴会好一点。不想却是成倍的寂寞。爱
情也许就是寂寞的方程式。
只是个寒风四起的阴天,我的牙疼,突然又没来由的发作。
每个特别的日子,我们都用礼物来祝福对方。藉以情冷之冬取暖。
这次你送我一小包洋参含片。
你要我把这苦中微甘的薄片含在嘴里。说它们一定可以化淤散血,
治疗牙疼。
其实,你不知道,我的牙疼不是一片薄如相思的洋参所能治好的。
那段时间我整天都含着洋参,象一个贪嘴的孩子。洋参片的滋味,
非常温润,有浅浅的苦,浅浅的甜,交混在一起。当然,如果咀嚼它,
味道就是那种千锤百炼地反复渗透出来的浓郁的参气,直到越来越淡,
越来越索然寡味。
它的味道,有一点点象爱情的味道……
元旦过后天气更冷了。
我穿了你送我的厚毛衣和厚厚的外套,还是冷得蜷成一只球。在
客户与自己的办公室之间滚来滚去,做无用功。
你知道我的才华对于广告业,贡献的数字肯定比零还要小。
可是他们肯付钱给我机会。
虽然哭笑不得,却又没有别的更好选择……
落魄至此,我更成了一个怕冷的男人,整天没道理地缩在电脑前
打哆嗦。
晚上缩在被子里,棉被仿佛冰块,几乎将我冻凝。不仅手指,就
是理想也生了冻疮。
所幸你隔天就要看我一回。带着你买来的洋参含片。
我曾经诧异你为何总是只选一小包只有十来片的那种。后来慢慢
觉悟,如果每两天我吃完一包,你就有机会再送它们给我。
你把你的关心,一片一片削得薄薄的,包在小袋里,叮嘱我一定
要含着。
虽然对于牙疼没有什么效果,我还是孩子一样听你的话,含着它
们,连睡觉也是。我怕我哪一天吃不完,你就会停止来看望我。
我去百货大楼疯狂挑选各式各样的牙膏,把它们带到宿舍。
半夜里,为了牙不再疼痛,神经质地对着水池漱口,直到满嘴都
是鲜血,牙刷上的泡沫变成雪中的一朵玫瑰。
用得那么快,我不得不时常去百货大楼。
只是,我再没有经过那个卖玻璃水杯的柜台。
有一天下着暴雨,你没有来。我决定又去百货大楼。
挤下公共汽车,撑开伞骨架,突然发现身后一个女孩子,抱着头
望天不敢下车。司机不住地催促她。
她只好跳进积水中,打算狂奔。她轻快而犹豫的样子,让我想起
当年我与你初初相遇。
我把伞伸了过去时,微笑。
伞太小,我尽力偏着她的那一侧,雨一瓢一瓢泼在我身上,冬天
的杭州,居然有如此凛冽而华美的雨。
我把她送到一家体育用品商店,折回百货大楼,蓦然望见了你。
你的眼神,一刹那流浪而来的,是怀疑、痛心、迷惘、不知所措。
我像做错事的孩子,垂着头,走近你,若无其事地微笑,牵你进
商店。
你一定以为我的表情太虚伪,掉转头狠狠哼了一声,甩开我,冲
进了雨中。
厚厚的雨很想我幼年家中的窗帘,天鹅绒的那种,将人包围起来
可以半点都不露声色
这里不是你的山林,车来车往中,我真担心你会出事。甩掉手中
的伞,我跟着你狂奔了好久,把你追上,然后紧紧抱住。雨水顺着我
的头发,汹涌地淹了我的口鼻。
我拼命地想说话,却被水呛着了,只能不停地咳嗽。
一边抹着脸上的雨水,我一边扯开喉咙在武林广场的大道边拼命
喊,我爱你!我爱你!
是的馨香,我爱你……
雨水溅泼在地上,发出沉闷郁厚的哭泣。
你蜷在我怀中,问我会不会离开你……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踉跄着扶你回家。
馨香,我们不要再彼此伤害了好不好,我们都是对感情不设防的
那一种人……
馨香:
过年的前夕,公司派我到长沙与当地电视台商谈某项合作事务。
我借机回家。问你愿不愿意随我同行,你很冷静地摇头。
你曾说过你是一只必须潜伏于西湖的狐,你的元气在这湖水之中,
离开它你将无法修炼。
不要修炼好不好?我紧紧抱住你。
你没有回答,只是蜷在我怀中发抖,身子一寸一寸地冷却。
从你的身体传递到我的指尖,我的胸膛,都是两个字:拒绝,拒
绝,拒绝。
寒冷是可以传染的。
自私也是。你始终是自私的一个,我又何尝不是。我们互相提着
要求,每付出一分,就要求对方回报一分。
爱情真的没有半分退让。
长久以来我有一个固执的错觉,原来我也是有元气的,也是需要
修炼的。但我的依附之处却在长沙……
你我虽非同类,却毫没关系。只是心若不能同归,我们就远了。
送我上火车,你没有哭泣,也没有问我归期。
你知道我很怕冷,最少也要熬到来年春后才会与你讨论这件事。
馨香,那次离别你问了我一个特别奇怪的问题,直到早些天我躺
在床上翻杂志,无意中看到了你的那道心理测验题。
有三只水杯,里面分明盛着橙汁、咖啡、可乐,在你最口渴时选
哪一杯?
我选的哪一杯呢,馨香。事隔多年,我已忘记了我当时选取的是
哪一杯。
哪一杯都没有多大的关系了,爱情这杯饮料,对我永远不能再解
渴……
大年三十的夜晚,我给你打电话。按照你给我的一连串陌生数字,
我不歇气地拨了又拨。
嘟嘟嘟……嘟嘟嘟……
总是忙音。
外面的雪很大很急,你要是不小心看花了眼,会以为雪花其实一
直凝在半空的样子。可是让喜庆的鞭炮一炸,它们就被震晕了似的匆
匆忙忙层层叠叠逃到泥土里去。
我一边交替着搓手,一边不停地按着电话的重拨键。
终于,在我放下电话颓然打算放弃的时候,电话铃突然嗡嗡嗡地
响起。
过年了!过年了!你大声欢呼着。
新年好!新年好!我也喜洋洋地回应。
简单真好。馨香,我们已很久没有这样简单地欢乐过了。
虽然不能陪在彼此身边,但是我们能够强烈地感受到对方的自由,
对方的欢喜,对方的爱,还有什么比这样的简单更重要的呢?
你当然还记得我第三次到杭州去,收拾自己的简单行李,与你正
式道别。时间安排得很仓促。
不能不仓促。很多事情一旦迟缓,就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
而你我俱已累了,谁也不能再陪着谁,我们都害怕会有异样的变
化改变这个决定。
因为爱,因为理解,我们分手了……
我可不可以电话给你?
不可以……
可不可以写信给你?
不可以……
可不可以偷偷地叫人去看你过得好不好?
不可以……
可不可以再哭一次?你又问我。
不可以!我恨恨地盯着你。
那我可不可以一直到死都爱着你一个人?
你忽然从后面抱住我,环住我的腰,用我的衬衫来回擦你不停涌
出的眼泪。
我呆了一呆,狠狠地说,不可以……
泪水掉了下来,一大颗,一大颗。
可是我的手却松开行李箱,反转身抱住你。吻上你的唇时,你也
在拼命地借我的身体擦眼泪。
没有想到分手会是这么难过的一件事。
我们狂烈地吻着,拥抱着。几乎喘不过气来。
松开手我们都将失去对方。
泪水从我的眼睛流到你的脸,又从你的脸流到我的唇,从我的唇,
流到你的舌尖。
泪的味道是苦苦的,咸咸的。
这就是分手的味道,这就是分手的味道。
别人永远都不能理解我们的爱情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终点。就像我
已不能再为另一段爱情蹲下身去起跑。
那以后我成了一个工作狂。没日没夜地趴在案上制图,计算,修
改。饿了就用开水泡方便面,渴了就随便抓一个杯子喝水。
我与一个朋友开设的这家小电子公司,倾注了我所有的感情。它
的发展已不再是我关心的目标。我要的只是工作的机会。
馨香,你改变了我很多的生活习惯,比方说一直用透明玻璃水杯
喝没有茶叶的白开水。
经常有人说我抽烟很凶。我是一个意志力薄弱的男人,经常有人
劝我戒烟,然我不肯。我怕自己戒不掉。
但我开始痛下决心戒掉爱情。
馨香,你知道失去你以后,戒爱这回事,好象比戒烟还要容易一
点……
以前,每次我们吵得很凶,你都会警告我,有一天你会为我死掉
的。
你说这是宿命。
我想,我们分手了,你死的机会就会小很多了……
现在,我的心已经先为你而枯萎。
馨香,当我又与你重逢,那颗枯萎的心,它也没能够冒出嫩绿的
新鲜的爱情。
难道说,一个人,一生只能爱一次?
所以,不管怎样寂寞,我都不会再去找你。
你曾说我是一个很决绝的人,你说得对,我想我是不会再回头了。
在你九九年的最后一天死了以后……
九九年的最后一天,长沙是个难得的阴天。
我喜欢阴天,无晴也无雨,一切将来未来将逝未逝,充满宿命的
意味……
那天我与朋友们去打了一场麻将,输得天昏地暗后,又呼啸着到
处喝啤酒,唱歌,后来我们站在五一广场的人群中,盯着巨大的电子
屏幕大声倒计时。
喊得整个人都要飞到半空中去。
五、四、三、二、一……
哦啊啊……广场上成千上万的手臂突然高举起来,迎接新的一年,
新的一个世纪。欢呼声震耳欲聋。
噼叭一声,天空的烟花就在这一刹那开始盛开。一朵一朵,流离
着,飞旋着。无休无止。
一切和九七年那场烟花如此相似……
我突然想起来,我和你当年曾经许诺过,我们要在这个世纪的最
后一天,不管怎样都要重聚一回的……
突然心口一疼。
忽忽泪落。抓着啤酒瓶狠狠地把那种金黄色液体塞进喉咙。
烟花不堪剪。
往事又弥漫了我的眼睛。挤在人群中我茫然四顾。
遥遥远望杭州城的那个方向,我在想,你此时不知道有没有望过
来,我们的视线有没有对遇的可能?
接着我就看到了你。如一朵雪白的烟花,从不被人注意到天空彼
端,独自泻下来,泻下来,好似永不归去了的一条弧线。
夜好凉呵,馨香,你不是说过你离开西湖就会绝了生机的么?
馨香:
虽然说新年是狂欢的一天,放纵的一天,但我还是忍不住回到办
公室加班。只有沉浸在那些电路图中,日子才会稍稍变得容易打发一
点。
我喜欢这些电路图。虽然也无法看到每一缕电流的正负走向,但
它们总是依着定律而行。不管怎样变化,总可以把想知道的一切数据
计算或测量出来。
可是,没有一条定律,一个公式,可以测算出那种叫做相思的东
西……
报纸上登了关于新年喜庆的一些小花絮。
其中一则短新闻将我定住。湘江大桥的一个桥洞下,人们打捞出
一条雪白的狐狸尸体。专家测出它的死亡时间刚好是元旦的夜晚。可
是他们怎么也算不出一只狐狸是如何死于湘江之水中的。
我紧紧按住报纸,不让自己的手发抖。
馨香,你以这样的一种方式向我祝福,真是令人不堪……
两个月后,我托朋友专程前往杭州,买回了那条已制成标本的白
狐。
我一眼就认出是你。
你的姿态很平静,面对我的忧伤,你不动声色。
我曾期冀你只是在跟我开一个小小的玩笑。多少夜晚我守在你蜕
去的身体前面,轻轻地唤你的名字,可是你不动声色,不动声色。你
真是残忍。
当年你曾说过,西湖之修炼是你的一次天劫,你若离开西湖,你
就不能不去应这一次劫……
现在果然天劫临身了么,你终没能逃过上天注定的一场劫数。
我没有哭,只是一如往常,从容地上下班,有时候跳舞,喝酒,
打牌。
镇定得我自己都吃惊。
你知道的,我不能不死心。
只是,偶尔,半夜起床,忽于案头见你定定地盯着我的雪白标本,
我就会恍惚地失神。
当然也只是一小会儿。我知道我要活下去,是我选择了走这样一
条路,再怎样痛悔都是必须承受的自家事。
馨香,如果世人知道你我的秘密,就让他们笑我骂我吧,这个世
界谁爱了谁,谁又负了谁呢?都不过是我们自身的事罢了,爱怎么嘈
杂,也由得他们去。
你我俱因懂得,所以舍得……
那一天夜里,我与一圈朋友在郊外喝酒。
夜深得近乎有些蓝了,而月光铺下来,却象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裳。大家都有了几分醉意,不知谁提议讲鬼故事,当然要么血腥要么
香艳……
谁提到了狐仙来着?
我歪着头想了好长一段时间,忽然眼神迷离,轻轻叹一口气,狐
仙么?听说它死了很久了……
不是我故意要忘记你,馨香。
我只是受不了往事无休无止地纠缠,受不了一只狐狸可以死于湘
江——它明明可以潜在西湖,吞云纳月,活得纵意随心。
就在去年夏天,我又托朋友把这具狐狸标本送到了杭州。
半夜,他偷偷把你埋在了灵隐寺对面飞来峰半山腰的一个小山洞
里。那座没有根的山峰有很多刻满千姿百态的佛像的小山洞,我替你
选取那个,正对着翠微亭,再下去就是冷泉了。
你就与佛同眠了吧,馨香。
一段不合时宜的感情,或许唯有佛方得救赎……
我已明白,我就是你的那一次天劫,离不离开西湖,都是一样的
结果。我们错在相遇。
可是你不知道,其实你也是我的一次天劫呵……
我在报纸上经常读到一些关于戒毒的报道。那些面黄肌瘦目光呆
滞的年轻男女,都是一次一次抵抗不住精神困顿的诱惑。
我何尝不是?戒爱与戒毒都是一样的,不要以为一次就可以成功
了,从此了无牵挂,无畏无惧百毒不侵。
最可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机会,爱情又会偷偷从潜伏
的内心深处探首张望,轻轻地向你招手……
戒爱对于我这种意志力薄弱的男人,实在是一种折磨。
有时候我坐在阳台上抽烟,自言自语。
馨香,你放过我。
你不肯放手。
前天晚上,我独自去酒廊买醉,因为是周末,人很多,空气也很
不好。
我提了两瓶啤酒找到最角落的一张空台子,然后坐在那里独自一
杯一杯地与空气干杯。我喝得很安静,我不喜欢别人看到我醉疯了样
子,那会暴露一个男人的软弱……
这时候你走了过来,端了一杯腥红如血的葡萄酒,摇摇晃晃问我,
洗手间在哪里?
我没有吱声,只做了一个指引的手势,看着你憔悴地离去。
一定是失恋了,看你的年纪了也不过二十岁,青春刚刚开始,还
有大把的时光可以浪掷,什么错误什么打击都来得及消磨。
我静静地盯着你走进洗手间,听见洗手间叮地一声脆响,是酒杯
摔在地上破碎的声音。不知为什么我想起当年有一只狐狸水杯破碎时,
似乎也有过这样清脆惊心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你出来了。一头长发被你自己弄散,泻在你脸上,遮
住你惘然的双眼。
你好象找不到自己的座位了,使劲晃着头,问我可以不可以坐一
坐。
你知道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是没有办法不微笑着点头的……
我失恋了,你苦恼地说。
我静静地燃一枝香烟,听你倾诉。
他很爱我,他家很有钱。我们认识以后他对我很好。早晨我们一
起跑步,晚上偶尔去看午夜电影。一切都按幸福的计划进行着。我们
甚至约好了元旦就可以听结婚进行曲……
可是今天早上醒来,我突然发现,我不爱这个男人。真的不爱。
我把这个跟他说了,他笑骂我好傻,可是我真的不再爱他……他认真
地盯了我几秒钟,然后他就走了。
于是你就来喝酒,希望清醒一下?我轻轻地笑。
清醒?你跳起来大叫,是是是,你知道酒是可以令人清醒的!
我苦笑,仰首将最后一杯啤酒饮尽,看看手表,然后淡淡问你,
我要走了,要不要我帮你埋单?
不不不!你一把拽住我的领带,哀求我再陪你一会儿,只是小小
的一会儿。你甚至说你突然有一点儿爱上我了……
我哑然失笑,松了松太紧的领带,对你说,一个人,真正恋爱的
机会,只有一次,所以,不要轻易说出来……
为什么?你睁着明如星月的眼睛好奇地问我,是不是你曾经爱过
呢?
我别过脸去,几乎崩溃。
你呵呵地醉笑,促狭地双手捧住我的脸,逼我望着你。
我就爱你,不可以吗?
我推开她到椅上坐好,对她说,小姐,你醉了。
我没有醉,你自己不是说过么,酒令人清醒……你眨眨眼,神秘
地问我,你知道吗,其实我是一只狐仙……
狐仙?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字打疼,垂下头去,叫了一瓶啤酒。
我真的是一只狐仙,只是我忘记了我来尘世要做什么?你茫茫然
地自语。
狐仙?我镇静地笑,我听说狐仙死了很久,人世间再也不会有了。
可是狐仙是一种人间的精灵耶,怎么可能死呢?你不高兴地嘟起
嘴。
因为有了爱情这一回事。我哽咽告诉你。然后跌跌撞撞夺路而去。
可能是酒中含的糖份过高了?我的牙疼又开始发作。有很久没有
牙疼过了。
馨香,也许你有一件事不知道,每次与你邂逅我都会牙疼,为这
我专程去医院找最好的牙科医生看过,他们说没有办法治的,这是一
种神经性的疼痛,与病菌无关……
馨香,我不想再牙疼了。
我们已彼此误了一次,只这一次就误尽了你我的半生,你还要怎
样,还要怎样呢?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回头了。回头已然是百年之身,回头就是
另一段传奇了。
这一个关于狐仙的故事,就在酒廊告终吧,馨香,你不要追出来,
你知道酒是令人清醒的一种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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