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

○胡休儿

　　我割开了脉搏，血一下子涌了出来。仿佛好多年前，他的血。是
的，在那穿心的一剑后，血就是这样流的。意识渐渐模糊，哦。那
是……我记起来了。 
　　那一世，我是条青蛇。不知道为什么我可以不老不死，只顾在钱
塘江里自由的嬉戏。直到我遇到了白蛇。它比我大好几百岁，于是它
成了我的姐姐。在我们可以变化成人的时候，又是好几百年后的事了。
还好我是蛇，什么战乱都可以不在乎。南宋初年，西湖畔，风光如画。
我喜欢上了风筝。有空就背着姐姐出去放风筝。 
　　那次，我又去玩，老天下起了瓢泼大雨。我莫名的害怕起来，姐
姐告诉过我：“妖精每五百年就要应劫，逃过了，就可以活下去……”
这是不是我的劫呢？我一路上狂奔，躲进了一座破庙。我害怕，活了
七百年才知道能永远的活着是种极大的幸福，死原来是那么可怕！ 
　　“哇……”一声婴儿的哭声。借着电闪的亮光，我看见了个小婴
儿，他被一个死去的妇人搂着。我怜惜的抱起婴儿，忘了我将应劫。
“乖哦，……你放心这孩子一定会活下去的。”这就是人，生于乱世
的人们。也许我只能救我怀中的这个孩子。婴儿继续哭，很大的声音。
“你饿了吗？”怎么办？怎么办才可以救他呢？庙外的的雷声闪电都
渐渐沉寂了。 
　　我看着孩子泪汪汪的大眼睛。 
　　我是妖精啊，我一定可以的救你…… 
　　我闯进了一处民宅。面对老实的穷夫妇俩，抛下锭银子。“去弄
点东西给孩子吃！”我指着妇人说道。他们看着银子眼睛都亮了，妇
人急忙去弄东西了。这可能就是人类最大的悲哀，所谓的贫贱夫妻百
事哀。看着他们我觉得做为蛇我是幸福的，至少我愿意的话，就可以
不为钱而发愁。 
　　在以后的一个月里，我在那对夫妇家尽心照顾着孩子。但我必须
回去了，我是妖精，我要修炼啊！我回到了钱塘江，姐姐的身边。 
　　水中岁月容易过，一转眼，就过了十几年。虽然一直很想再见那
孩子，却没有勇气去打挠他的生活。我依然喜欢风筝，喜欢偷偷跑去
放风筝。那是一个清明，我又去放风筝了。风筝总有断了线的时候。
我追逐着断线的风筝。一位书生拾起了我的风筝，“姑娘是你的风筝
吗？” 
　　“废话，当然是我的。不然还是你的？？？？？”我一把抢过风
筝，说道。 
　　“……”身着青衫的书生似乎不善言谈，红着脸低下头。 
　　“你没事吧！算了，我应该谢你的”我头一次看到这么容易脸红
的男子，也不忍多说了。 
　　“姑娘，我是来扫墓的，就是这钱塘人氏，我姓……”他解释。 
　　“我才不管你是谁，叫什么呢？”我转身就走。 
　　“小青，怎么这么无礼啊！！！”姐姐拉住了我，说道。可是她
的眼睛一直看着眼前的小子。 
　　我看着她，她几时出来的啊？我的姐姐她的眼中只有这个俊俏的
男子。唉，一条蛇也会动凡心？ 
　　“相公贵姓？”姐姐她娇滴滴的问。 
　　…… 
　　春天的西子湖畔，姐姐终于嫁给了24岁的书生许仙。他是她自己
拣的，这就是所谓的情关吧！他们相安无事的生活了三年。三年中，
许仙常常带我去放风筝，虽然回来会看到姐姐一脸的不悦，但我真的
喜欢放逐那风筝。 
　　直到一天，我正收着风筝的线。许仙站在我身后。我听到他说。 
　　“小青，我向你姐姐讨了你做我的妾吧！” 
　　“如果你姐姐不同意，我就休了她。” 
　　“对，反正她也犯了七出之条。三年无所出。” 
　　“休了她，家里所有的财产都是我们的了。” 
　　我惊愕的转身，瞪着许仙。这就是人？有了娇艳的姐姐，还要贪
图妹妹？我眼前白影一闪，啊！是姐姐。她听到了她夫君的话，她甚
至不敢面对她的夫君，她害怕知道她的夫君是个薄情寡性的男人！ 
　　“许仙，你去买桂花糖。买不到不要回来。”我急匆匆的追向白
影。 
　　“小青，小青……”许仙在身后不住的叫着。 
　　我追进了内宅，一把剑迎面刺了过来。我闪身躲过剑锋，顺势抓
起了墙上的宝剑。握剑的人是姐姐，她的眼中满是恨意。 
　　“你疯了，白素贞。”我抛开剑鞘，又躲过她一剑。才质问道。 
　　“小青，你连我的丈夫都抢。这里还容得下你吗？”她话音一落，
便又是一剑。 
　　“我未必怕你。”恨恨的说罢，我便还了她一剑。 
　　…… 
　　趁她稍不留神，我剑锋一抖，削下了她一缕青丝。我暗自一喜。
脖子上却感到一股凉意。白素贞的剑锋对准了我的咽喉。 
　　“白素贞，你居然的为了一个男人要杀我？他值得吗？我们在一
起五百多年，姐妹一场，你真的要杀我？？？？”我看在她苍白的脸
质问道。 
　　她的手抖了抖，剑掉落在地上，“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要
让我在看到你！”说罢，她背过身去。 
　　“娘子，小青，我买桂花糖来了。”许仙的声音自屋外传来。 
　　我和姐姐对视了一眼，笑了笑。这是五百年的默契。我收起了两
把剑。许仙也在这时进来了。“哎呀，这怎么了？你们……”他惊诧
的问。 
　　“相公，都是小青调皮了。”姐姐妩媚的笑着，挽起许仙的胳臂，
柔柔的说道。 
　　看到姐姐丢过来的眼神，我也懒得去编。随口说道：“是啊，就
是我！怎么样？” 
　　“对了，相公，小青明天会我们家乡。”姐姐等许仙坐下，又柔
柔的说道。 
　　“是吗？怎么没听你们说起过啊！”许仙诧异的望着我，说道。 
　　“是的，我明天就起程”我望了白蛇一眼，她正幸福的笑着吧！
由她吧！ 
　　我在华山的绝峰找到个好地方。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一个很大的池
塘。将我们拼命时的宝剑沉入了池中。这里就是我的家了。小池塘我
给它起名：洗剑池。池边的老树做了秋千。每天放放风筝，荡荡秋千，
练练功。偶尔现出原形，在池里嬉戏。这样又过了几年。一个月圆之
夜，我又现了原形在池中戏水。 
　　“青蛇，你在二十七年前一个风雨夜救了个婴儿？”一个陌生的
声音自树后传来。 
　　我变回人形，望向树后，无上的佛光隐约渗透老树，笼罩在我身
上。我动不了了。咬咬牙，才说道：“二十七年了吗？是吧！不过是
那孩子救了我。我本来是在劫难逃的，可那孩子帮我逃过了一劫。” 
　　“你还给了一颗内丹？”声音听来有些沙哑，佛光却更强了。 
　　“很公平！如果应劫就会神形俱毁。他救了我，我送内丹给他，
真的很公平！”我盯着树后，树后不是我所可以抗拒的妖精，而是一
个快要成佛的人。 
　　良久，我不曾再听到那声音。佛光也隐灭了。我知道那人走了。 
　　几天后，白蛇找来了华山。 
　　“小青，我需要你……跟我回去好吗？”姐姐一脸的憔悴，蛇也
会憔悴吗？我心疼陪她回到了杭州。 
　　我们谈了许多，她甚至说，打算喝雄黄酒。证明自己不是妖精，
要生个孩子来留住许仙的心。 
　　许仙值得吗？我没有问出口。 
　　“做女人要从一而终。小青你还小，不会明白的。”姐姐说着，
眼神却是空洞无力的。…… 
　　克星就是克星。无论你修了多少年，依然会害怕的东西才是克星
啊！为了人喝下无异毒药的雄黄，来证明妖精不是妖精。好可笑，也
很可悲。是的，喝了雄黄，可以去掉周身的毒性，怀一个健康的孩子。
可我真的想问问她，为个人值得吗？ 
　　姐姐暗暗开始服用雄黄。端午那天，姐姐还对许仙说：“相公，
为妻的多年都不曾生下一儿半女，今年再无所出，就将小青嫁与相公。
我与她平妻。” 
　　姐姐她怀孕了，她用自信满满的口气，说着让许仙开心的话。许
仙高兴的拉着姐姐的手，说着只怕他自己都不明白的话。 
　　我偷偷溜进厨房，拿着雄黄死命往酒里兑。活该，谁让你胡说，
看你以后还胡说不胡说……突然感觉到有人接近，我一下子窜上了房
梁。是许仙。他自怀中取出一包东西也兑进了酒里，还得意的笑着。
好熟悉的气味。 
　　快正午了，我逃出了。在洗剑池边，我想了起来，哦，是红花。
啊！他不想要姐姐肚子里的孩子。我赶了回去。等我回到姐姐房里，
姐姐正守着许仙痛哭。“我吓死了我的夫君。”她见到我说的还是许
仙。她不知道是红花的药力让她现了原形。 
　　“死了算了，他活着也对你不好啊！”我淡淡的说着，拿起酒瓶，
看了又看。 
　　“不可以，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没有父亲！”姐姐咬破了嘴唇。
“帮我好好看着相公。三天后，我不回来，就把相公给埋了！” 
　　我一把拉住她，“你去那里？”酒瓶被打翻在地。 
　　“我去盗灵芝草。”姐姐用必死的决心说。千辛万苦我们偷到了
灵芝草，却无法摆脱仙鹤童子的追杀。 
　　“你快走！你的孩子要活下去。”我怀着内疚的心情，拦住了仙
鹤童子。姐姐虽然依依不舍，但最后还是走了。 
　　看着她远远离开，我再也支持不住了。任仙鹤啄着我的七寸。我
知道我完了。 
　　“贫僧法海，请仙童将蛇妖交由贫僧处理。届时，贫僧自会给仙
翁一个交代。”法海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了。仙鹤拍拍翅膀飞走了。
法海横抱起已化为人形的我。在那柔柔的佛光中，我依稀看到他戴着
丑陋的面具，最后一眼看到的居然是在佛珠中一颗蛇的内丹。 
　　在华山我的家，我醒来看到的是法海的背影。法海转过身，他没
有戴面具，启唇一笑。“我还以为你没救了。”看到他近乎冷酷的脸，
对我似乎没有恶意。 
　　“青蛇啊，你胆子也真大。”他还是面带笑容的说着。 
　　“你有没有弄点吃的？”我问着法海。 
　　“你真是条很奇怪的蛇精。”法海瞪大了眼睛，忍不住的笑着。 
　　“你还不是个很奇怪的和尚，为什么救我？”我挣扎坐了起来说
道。 
　　“因为你也救过我啊！”法海居然象个孩子一样眨了眨眼睛，说
道。 
　　我呆呆看着他，真想问他这个和尚是不是装出来的。 
　　“现在我们扯平了，以后你再到处乱跑。我就会收伏你”他的表
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我看着他，笑着。“我要放风筝，你陪我！” 
　　…… 
　　风筝越来越高，我抓住绳子的一端，问他：“你为什么要戴那么
丑的面具？” 
　　“师傅说我生具慧根，但太过与俊俏，为免尘缘难断。所以特地
给我做了这面具。”法海注视着风筝，用缅怀的口气说道。他又加了
一句，“我师傅是对我最好的人。” 
　　“你们做人真不自足，我修了三百年，才逐渐可以化成人形。修
到五百年才可以完全褪尽蛇身，幻化为人。还要应劫。不知再过多少
年，才可以象你一样拥有无上佛光！”我幽怨的说。 
　　“是吗？你就在这里隐居好了！等我成了佛，我会来度化你。”
法海说出让我惊得眼睛溜园的话。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是他的承诺。 
　　西子湖畔阳光明媚，姐姐拉着我上了断桥，她在阳光中转身，对
我笑着说：“小青，这是我和相公相遇的地方。名曰：断桥。桥未断，
我和相公的姻缘一样不会断。” 
　　她抚摸腹部，露出一脸慈母的微笑“做个女人，从一而终，相公
再不好，也是我挑的，是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我很怕，如果我真的出了事，你一定要好好照顾我的相公和孩
子。” 
　　我隐约觉得姐姐在交待后事，她怎么了？ 
　　许仙终于发现我们是蛇妖。他逃到了金山寺，他忘了，姐姐冒了
多大的险才救活他。我们追到了金山寺。法海站在山门前，挡住我们。
眼看许仙冲了进去，我气极了。 
　　姐姐跪了下去，她求法海道：“大师，素贞自知罪孽深重，但望
大师慈悲为怀，放我夫妻团聚，素贞永世念大师恩德。” 
　　“不要跪，姐姐。”我拉着她，恨恨的看着法海。 
　　“小青，你也跪下。”姐姐哀怨的目光乞求着我。我一万个不情
愿的跪了下去。 
　　“不许跪。”法海断喝道。 
　　“贫僧奉劝你，人妖殊途，更何况你胆大妄为，居然盗灵芝草，
如今许施主已自愿出家，永绝尘缘，你们去吧。”他转身便走。寺门
在他身后徐徐关上了。 
　　“大师，我求求你。”我那姐姐不断磕头央求。 
　　“我去把许仙找出来。”我见劝不了姐姐。一怒之下，踢开了金
山寺的庙门。许仙正在准备落发。 
　　“不要啊，相公。我已经有了你的骨肉了。”姐姐哀怨的叫着，
可我们都冲不进去。姐姐咬着牙，法海和许仙甚至那些和尚居然没有
一个肯回头来看一眼的。 
　　“小青，我们只有硬抢了。”姐姐站起身来，她咬破了下唇。
“借水漫金山。” 
　　水涨一尺，法海就把金山寺托高一尺。水越涨越高，山也越托越
高。我们不停的催动法力，我觉得我们快到极限了。“小青……小
青。”姐姐很突然的叫着我，她跃落了半空，我飞过去托起姐姐。
“我恐怕快死了。”姐姐满头大汗。 
　　“忍一忍。”我抬眼四望，啊，失控的水冲毁了山下的百姓村庄。
对了，把姐姐放在断桥。我急急忙忙抱着姐姐，飞向断桥。 
　　“想走？闯下大祸逃得了吗？”法海追了过来。“放下白蛇，我
不想杀你。” 
　　“我姐姐快要生孩子了！”面对法海我冷漠的说道。我把姐姐放
在断桥中间，褪下我外边的长衫铺在姐姐身下。 
　　“什么？”法海震惊了。 
　　“我们真的走不了，你去救人吧！”我转身握着姐姐的手，不再
去理会法海…… 
　　“小青，法海救人去了。你快去把相公找来啊！我的孩子不能没
有父亲啊！”姐姐叫着，她正在忍受折磨，心里挂念着许仙。 
　　“好，我去找他。”我虽然答应着，可是却没有离开。孩子终于
出生了，我一抱着婴儿，就知道婴儿死了。是端午节酒中的红花杀死
了他。 
　　“小青……青儿，孩子……怎么样？”姐姐气若游丝，她挣扎着
想看一眼孩子。 
　　“姐姐，孩子很好，很乖。真的。”我感觉不到姐姐出气，眼泪
滑落在姐姐脸上。 
　　“小青啊！你流泪了。”姐姐挣扎着站起。“把孩子给我相公。
快去。”姐姐推开我。 
　　“好，可是你要等我。”我抱着婴儿就要飞向金山寺。法海又拦
住了我。 
　　“大师，素贞水漫金山，罪无可恕。但是不关小青的事，也罪不
及我儿。是吗？”姐姐又挡在我身前，对着法海跪下。 
　　法海只是看着姐姐。姐姐淡淡的看了我一眼，长久的凝视我手中
的婴儿。“素贞愿意一死谢罪。”姐姐拨出匕首，对准自己就是一刀
下去。“不要。”我叫着，扑了上去。可是再也看不到她睁开眼睛。 
　　“你满意了？！”法海静静的站在那里。 
　　“我错了？！我错了吗？” 
　　我把姐姐和婴儿并排放在桥中。纵身一越，飞向金山寺。我不停
在和尚中找着许仙。姐姐，断桥还没断，你们的姻缘也不会。我看到
了许仙，他恐惧的看着我。我走到他面前，静静的说：“姐姐为你生
了个儿子。” 
　　“真的！我有儿子了！”许仙像是想起什么。“不会骗我吧！” 
　　“真的，是个很漂亮的婴儿。虽然对你是种遗憾。”我说着慌，
笑着。 
　　许仙象看出了什么，一个劲的躲开。我一把抓住了他，带着他飞
向断桥。 
　　远远的断桥被洪水冲垮了，它只残留下一半。我的姐姐和那可怜
的婴儿都被冲走了。“你的妻子死了，你的孩子也死了。”我回头看
了一眼许仙，问他。“你为什么还活着？” 
　　“大师，救命啊！”许仙高呼着。 
　　在法海高呼住手的时候，我用贴身的短剑一剑刺透了许仙的心脏。 
　　握剑的手松开了，许仙象石子一样的坠落。法海抢了过来，他抓
住了许仙。我伸手拦住了他，法海仅仅抓住了剑柄。我笑着看着许仙
“你是姐姐的。”一脚把从剑上踢了下去。血一下子开了花…… 
　　“你为什么要杀人？”法海握着剑，看着我。 
　　我也痴痴的看着他。“其实，我是个妖精，却爱上了你。我也该
死。”握着法海握剑的手，对准自己就是一剑。用尽最后的力气，依
到法海的胸前。在法海后退的身影中，剑拨了出来，血溅得满天都是，
原来妖精也可以有真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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