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是铺天盖地的欲望,而我们是赤手空拳的孩子。
突然有种无根的感觉,觉得自己随时会死去。
和江还渐行渐远渐无书,有时想已经不爱他了吧,更多的时候却
觉得只要他出现,还是会拥抱他。
不在一个时空了,我们的关系处于藕断丝连的时分,无所谓伤心
不伤心。
这个时候遇见了罗织,他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男人,像江还高高瘦
瘦,面目清秀。
喜欢干净的男人,当然并不意味着罗织不干净。
罗织整个人充满了不确定因素,烟酒混合出来的体味,不健全家
庭培养出来的不羁,以及长期不良的生活习惯形成的散漫。
罗织身上有许多个不字,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他对于我便是一个
低沉而坚决的不字。
起初是一种游戏,他心不在焉,我患得患失。有许多肌肤之亲的
机会,可是由于各式各样的原因,只仓促的吻过两次。
不得不承认那只是蜻蜓点水,看不出任何缠绵的意思。
罗织对于过去的女友念念不忘,确切的来说,是过去某个女友。
他想和她结婚,朴素而温暖的愿望。
她叫杜央,是是那种夜总会里随处可见的女子。年轻,俏丽的短
发,眼皮上浮着重重的眼影。
她和罗织在生活上一切合拍,都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都随心所
欲,常常突然想去另一个城市,常常打一夜的麻将而睡意了无,照样
兴致勃勃去喝早茶。
看着央央在别人的臂弯里风情万种,罗织恨自己无能为力。央央
说对不起,我太需要钱,他们之间唯一的争执便是央央的工作。
三个月后央央还是做了别人的情妇,分手那晚央央抱着罗织说,
你有五十万我就不走了。
反而是央央在啕啕大哭,罗织慢慢举起左手,恍恍惚惚的看那只
银戒指,他和央央一人一枚,是在夜市上买的,戒面上刻着四个字:
不离不弃。
央央那一枚,早已去向不明。
央央哭喊着,你为什么不说话?我要你说话!
罗织的心静静的,不离不弃,留不住心爱的女人,五十万对他来
说是个梦一样的数字。
就这样,央央走了。
罗织出了车祸,伤势不重,住半个月便可以出院。以为央央会来
看他,所以痴等了一个月不肯出院。所有的朋友都来过了,鲜花慰问
电话,除了央央。
这是彻底的分离。
出院后罗织依然夜夜笙歌,抽烟喝酒赌博,日子变本加厉的空洞
着。
八月底的一个晚上,罗织和郑男一起吃夜宵。两个女孩走过,郑
男恰好认识其中一个便叫她们坐下来。她们笑着,无法掩饰的风尘味。
右边一个穿灰色长裙的女孩一直看着罗织,于是他便握住她的手。
酒喝得太多了,大家都有些醉意。郑男的住处就在附近,罗织说我回
去拿包烟。女孩也站起来,迷迷糊糊的跟着罗织走。
穿过逼仄的巷子,罗织开了门。女孩靠在他身上,罗织拍拍她的
脸,从这个动作开始两人接吻。
上床的过程简单明了,空调坏了,双方都是一身的汗。罗织全身
剧痛起来,车祸的伤口开裂了,血汩汩的流着,一切如此狼狈不堪。
女孩半睁着眼,含糊的说了几句话。罗织听不清楚,灵魂在天花
板上看肉体机械的动作,感到无比荒唐。他们不认识对方,不知道对
方的姓氏,不知道这样的性爱意义何在。
欲望翻山倒海,而内心纹丝不动。
第二天晚上罗织便踏上去苏州的火车,非常突然的决定。前一小
时还在曼丝喝青岛啤酒,接到一个久违的朋友的电话,说苏州有家迪
厅在招DJ,薪水非常不错,他问罗织是否有兴趣。
曼丝的庸指俗粉们都懒洋洋的趴在吧台上,身上有浓重的夜的颓
废。
罗织听见自己说,好,我正想换个环境。
电话挂了,罗织这才意识到他真的需要重头再来。不管异乡是什
么,都胜是此地。除了伤心,这个城市不再能给他什么。
忘记央央。
江还遇到我时已经迟了,迟了整整十年,也许并不迟,也许我们
注定要这样绝望的爱着对方。
江还是我所认识中最有个人魅力的男人,他侃侃而谈,待人接物
非常得体,声音是如此低沉而迷人。江还其实有非常脆弱的一面,有
一次我们争吵,在空荡荡的干将路我发了疯的奔跑,后来蹲在地上哭
泣。过了很久抬起头来,看到江还,他红了眼睛。
一刹间我伤心起来,因为我舍不得让他伤心。
我从未见过江还的妻子,唯一的印象来自于一张照片。长发,微
笑着。
在江还的描述中她是个神经质的女人,每次战争进行到后来便是
他一个人的事情,她不再说话,如死般沉寂,江还非常痛恨这种沉默。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目标一致,供房,赡养老人,抚育幼儿。无论
江还怎样试图摆脱这个枷锁,都是徒劳的。他永远说服不了的人,其
实是他自己。绝不允许自己抛弃别人,宁可选择束缚的痛苦,也不愿
背上良心的债务。
这样的婚姻比比皆是,感情消亡了,道德却令人寸步难行。表面
完整,内里四分五裂,用一个错误来掩盖另一个错误。
第一次见面时,我穿了件绿色的裙子,从来没穿过这样鲜艳的颜
色,可他后来对我说,你适合绿色,你是生长的植物。
我从第一眼开始,就喜欢上江还。他是与众不同的,我们所爱的
人都与众不同。
白衬衫,单眼皮,目光深邃。已婚男人的优点一个不少,缺点一
个没有,连小腹都是平坦的。身材高瘦,脸面清秀,喜欢他有力的拥
抱,薄薄的唇。
我们逐渐如胶似漆,那些点点滴滴的细节我至今不曾忘怀。他买
大束的花给我,卡片上写着纠缠的字样,这个词语我一直会记得,就
算某天忘记他这个人,还是会记得。
我相信真的深爱过,也知道所有的爱都会如抛物线一般跌落。
那个寂寞的情人节,他的不闻不问,这反而让我坚强起来。
我决定松开手。
罗织是一流的DJ,他不光技术过硬而且可以兼做喊麦和领舞。罗
织很快便在这一行有了名气,各式各样的女人来找他,环肥燕瘦,天
天有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声音出现,我分不清她们谁是谁。
我在迪厅做营销,除了票务工作以及组织活动外便是做接线生,
确切的来说是罗织的专人接线生。我不得不应付那些爱慕罗织的女人,
有一天,我发现自己也是她们中的一员。
已经晚了,他初来苏州时的失意慢慢沉淀。在他需要安慰时我一
次次漠视他的孤独,现在我成了他的朋友。
罗织告诉我许多私事,包括他和别的女人。我分享了这些秘密,
同时也被隔离开,他不会让我成为这些秘密中的一员。
心情郁闷,便开始挂掉那些蝶蝶燕燕的电话。有个声音尖细的女
人誓不罢休,我挂一次她打一次,反复了四次,我开口说,请不要再
找罗织。
你是罗织什么人?她问我,有什么资格代表他说话?
我被呛了一下,再度狠狠挂断,索性连插头都拔掉了。
第二天罗织来找我,他问我为什么要挂掉白亭的电话。原来她叫
白亭,我扬起脸,不光是她,以后任何人找你,我都会这样。
罗织坐下来,点了支烟,静静的看着我。半响,他说,没有用的。
很突兀的一句话,我却明白了,仿佛跌入黑洞里,没有一丝的光
亮。
失掉了深究的勇气,那个冬天辞掉了工作。突然的离去,罗织不
会找我,我微乎其微。
去上海看江还,照着他写给我的地址,可是司机绕来绕去就是找
不到那个地方。他说最近这一带拆迁很厉害,一个月不来就面目全非
了,常常会拆得整条街都不见了。
海市蜃楼。
我放弃了,放弃了寻找。其实一个电话便可以找到他,我只是来
走一走,并不想挽回什么。
心照不宣的无疾而终,我想起了纠缠,我们了断了。
回到苏州消沉了一阵,然后开始找工作。一家广告公司通知我去
面试,接待我的是一个目光犀利的女人。
她声音尖细,问了我几个问题,我简短的回答了。她低头看我的
简历,然后抬起头,你在完美迪厅做过?
突然间,我记起来了,这声音,白亭的声音。
完美迪厅,我逃开的一个地方,逃开的一个人。
很想开口问她罗织好不好,很想他,我发誓我比她更爱罗织,一
千倍一万倍。
泪盈于睫。
她奇怪的看着我,很想得到这份工作?
我摇摇头,站起身来往外走。什么也不要,只要罗织,像个孩子
对于得不到玩具,朝思暮想。
可惜游戏规则并非是想要便可得到,有些东西尽管并不完美,却
永远也无法得到。
当天晚上我去完美找罗织,想见他,莫名其妙的非常想见到他。
他还是老样子,连抽烟的样子都没有变。看着我,有些不置信,
然后他拥抱我。
刚坐下来要说话,罗织的手机响起来,他转过头去听,过了很久,
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只是双肩有轻微的耸动。
我茫然的看着他,过了几分钟才意识到他在哭泣。这让我措手不
及,想起那晚江还的泪眼。
罗织的悲伤突如其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自己能做
些什么。
一头雾水。
久久,罗织转过头来,我从没看到罗织这样面如死灰,仿佛一下
子被掏空了,目光呆滞。他抽烟的手在颤抖着,内心的悲恸泛出来。
郑男死了,被人砍了二十一刀。他的声音如此微弱,却每个字都
刺入了我的心里。
找不到凶手,听说是为了汪小巧,我必须回四川。
罗织就这样回去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没有去送他,没有
勇气目睹他的离去。
他来苏州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抚平自己的伤,还是为了让我
受伤?他出现时心便是满的,我纵然再好也是多余。喜欢某个人,便
会心生荡漾,江还也罢,罗织也罢。
后来罗织打电话给我说,凶手找不到,汪小巧也失踪了。汪小巧
就是那个八月底穿灰色长裙的女孩,郑男爱上了她。
罗织说他要找到汪小巧,不能让郑男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我没有问他,如果汪小巧也死了呢。
事实上这与我无关。
郑男喜欢汪小巧,我在心里念着这句话,泪水流下来,我不认识
他们两个人。
喜欢一个人,可以为了她牺牲所有,包括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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