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今夜无人入眠

○蔡骏

  现在是晚上八点,对面一座四十层的写字楼顶的霓虹灯广告开始
闪烁了起来,那是一个进口化妆品的广告,一双女人的性感红唇在大
厦顶上耀眼夺目地忽启忽合,似乎在俯视着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男人,
对他们说着什么吴侬细语。他看了看那个广告,有些目眩,他必须每
晚都把窗帘拉紧,否则睡在床上一看到这双嘴唇就会让他失眠。 
  现在睡觉是不是太早?不早了,他自问自答,他想到古人们通常
在吃完了晚饭之后就要上床的,至于干什么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再
一次从药盒里倒出一粒安眠药,白色的小药片在他的手心里安静地躺
着。他掂了掂,什么份量都没有,好象只是一团空气而已,然后他把
这粒空气一般的药片吞入了口中。再喝一口热水,他能感到药片随着
热水进入了自己的咽喉,在通过咽喉的瞬间,他才感到了药片的重量,
然后,食道里一阵温暖,那是热水的温度,药片象一块被水冲刷而下
的木头,最终沉没在了深潭的水底,那就是他的胃。 
  他长出了一口气,把百叶窗的叶片封得严严实实,再把窗帘也拉
了起来,这样,窗外一丝亮光都无法透进房间里来了。然后他检查了
卫生间和厨房的水龙头是否有没有滴水,他必须杜绝一切可能发出声
音的可能。完全确定以后,他关上了卧房的门,还上了锁,其实这套
房子就他一个人住,锁卧室的门完全是多此一举,但他却觉得自己的
失眠是因为卧室门没关紧的原因。最后,他关了灯,小小的卧室里一
片漆黑,他把自己的手指举到了面前,什么都看不到,他确信这房间
甚至已经足够用来做冲洗底片的“暗室”了。 
  极度的寂静与黑暗中,他上床睡觉了。 
  他现在仰卧着,脸正对着天花板,双手放在两边,他一直习惯这
个姿势,而不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卧如弓。他觉得正面仰卧最稳定,身
体与床的接触面最大,不容易移动。而有的人睡着以后就一会儿仰一
会儿侧,忽左忽右,睡相很难看。但是仰卧也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不
自觉地把手放到胸口,这样就容易做恶梦了,所以,他的梦一直很多,
千奇百怪的,大多不是什么美梦。 
  他很渴望做梦,甚至渴望做恶梦,最近他常做一个奇怪的梦,但
他又记不清到底梦到了什么。但那个梦迟迟没有来,他的脑子却非常
清晰,比白天走在大街上还清晰。这时候,他感到自己的胃里那粒小
药片开始慢慢溶化了,那种细微的感觉,刺激着他的胃壁粘膜上的神
经,就象是一块浸泡在海水中的木头缓缓地腐烂。小药片最后变成了
一堆粉末,就象被送进焚化炉的尸体在他的胃里变成轻舞飞扬的骨灰
再被洒落到更深一层的海底,被他的肠胃吸收。 
  安眠药应该要起作用了,他等待着药性发作的时刻,就算是这么
睡着了再也不醒来也没关系。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脑子依然清晰无比,他想让它瘫痪,立刻停
顿,让自己进入梦乡。但他所有的努力依然无济于事,事实是越努力
他越睡不着。 
  睡不着。 
  他真的睡不着,他感到自己的后背有些热,渗出了一些汗丝,是
安眠药在起作用吗?不,烦躁的感觉无法令人安睡。 
  他开始数数,这是一个简单的办法,小时候妈妈教给他的,一旦
睡不着觉,就开始数数,通常数到一百就会睡着,因为这时脑子里全
是数字,除此以外其他所有的东西都被排除出脑子,数字是最抽象最
简单的,勾不起人的形象思维,于是人的大脑就在抽象中停止了运作,
进入睡眠状态。 
  一、二、三、四——数到一百的时候,他的脑子依然清晰,他又
从一百数到了一千。然后再倒着数回去,一直数到了负数。还是睡不
着。 
  胃里突然开始噪动了起来,是那粒被溶解了的小药片阴魂不散死
而复生了?胃里的大海被掀起了狂滔,他用手捂着肚子,肚子里刮起
了热带风暴,他有些恶心,飓风之下岂能安眠?他坐了起来,自己的
头上全是汗水,浑身湿漉漉的,就象从大海里出来,他从床上起来,
终于开了灯,那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的眼睛许久才适应过来。 
  睡不着。 
  现在是二十三点。 
  图兰朵。 
  他的嘴里忽然念出了这三个字。他想到了那个叫图兰朵的人,然
后他坐到了电脑面前,打开了屏幕,屏幕里射出的光线让他的双手有
些颤抖,他上了线,用无名氏的网名进入了聊天室。 
  他没有想到,图兰朵居然真的还在,他有些兴奋:“你还在线上
啊。” 
  “我刚刚上来。” 
  “真的?”他不太敢相信,许多人都这么说,其实早就上线很长
时间了。 
  “真的,实在睡不着,刚刚从床上起来,你呢?” 
  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如实说了:“我也是,睡不着。” 
  “你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知道,因为今夜无人入眠。” 
  “你说什么?”他听不懂她的意思。 
  “今夜无人入眠。” 
  “为什么?” 
  “你不用问了,无名氏,你叫什么名字?我是说你真实的姓名。” 
  “你觉得知道我的真名重要吗?”他奇怪她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很重要。” 
  “我有权不告诉你。” 
  “是的,你有这个权利,那么,见面吧。” 
  “什么?”他还没有这个心理准备。 
  “我说见面,我和你,两个人,见个面吧。” 
  “什么时候?”见面就见面吧,他也很想知道这个“图兰朵”长
得什么样。 
  “现在。” 
  “现在?” 
  “YES,NOW.” 
  “开玩笑吧,现在是都快午夜十二点了。” 
  “不开玩笑,我认真的。” 
  一听到女孩子说“认真”两个字他就有些紧张了,心跳有些加快,
额头无缘无故渗出了一些汗,他慢慢地打字:“为什么是现在呢?” 
  “因为现在我睡不着,而你也睡不着,今夜实在太长了。” 
  他觉得这话有种暧昧的意思,于是真的有些胆怯了,他从来就是
一个胆怯的人:“不,我现在就上床睡觉,我会睡着的。” 
  “你睡不着,我肯定,你今天晚上不可能睡着,因为——今夜无
人入眠。” 
  “好吧,我相信你。既然睡不着,就见面吧,你说,什么地方?”
他开始有了一些胆量。 
  “失眠咖啡馆,听说过吗?” 
  “好奇怪的名字,没听说过。” 
  “安眠路99号。我等你。” 
  说完,她下线了。真的要去吗?他有些犹豫,更有些胆怯,他来
到窗边,翻开百页窗,看到对面大厦上的霓虹灯还在继续闪烁,他不
会读唇术,但他现在却似乎能从那双红唇的开启与闭合中读出一句话
——今夜无人入眠。 
  他关掉了电脑,走出了家门。 
  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大街上应该空无一人,但他却发现路上
有许多三三两两的年轻人,这座城市的夜生活越来越丰富了,诱惑着
年轻的心,但却诱惑不了他的心,他厌恶那些整夜游荡的人。这些年
轻人越来越多,几乎是成群结队了,男男女女都有,发出喧嚣的声音,
为了避开他们,他拐进了一条狭窄曲折的小路。 
  小路静悄悄的,两边是紧闭房门的民宅,这里的空气很好,轻轻
的风吹过,让他加快了脚步。他特意看了看头顶,一轮明月高高的挂
着,今天大概是农历十五了,月亮象一面古老的铜镜,反射出清冷的
月光。走着走着,他又想起了图兰朵,她该是怎么样的人呢?他在脑
子里勾勒了一个她的形象,漂亮还是平庸?古典还是现代?他想了很
久,始终想象不出,脑海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非常模糊,就象隔着
一层纱。也许,也许图兰朵根本就不是“她”,而是“他”,谁知道
呢,大概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地把对方想象成“她”了。 
  穿过这条小路,安眠路就在眼前了,他从没来过这里,只觉得这
里非常安静,没有路灯,全靠月光才能看清门牌号码。终于,他找到
了99号,失眠咖啡馆。 
  咖啡馆不大,“失眠咖啡馆”五个歪歪扭扭的字写在门楣上,门
楣很低,进门时需要低头,咖啡馆建得略低于地面,窗口的下沿已经
接近外面的人行道了。咖啡馆里不用电灯,全用蜡烛,所以显得昏暗
神秘,音响里放着某个古典音乐的咏叹调,他不懂音乐,只觉得这旋
律和声音有些耳熟,音响的音量被调得很轻,如丝如缕,要屏着呼吸
才能听清。更重要的是,整个咖啡馆里飘荡着一种奇怪的香味,虽然
很淡,但直冲他的鼻息,让他的脑子有点昏昏沉沉的。咖啡馆虽然不
算大,但位子却很多,总共有二十几张桌子,略微显得有些拥挤,其
中有五六张上有人。他在烛光中站了许久,有些不知所措,他的位置
上照不到烛光,脸庞笼罩在黑暗中。 
  “先生?”有人叫了他,是吧台里面的小姐,吧台上只有一根蜡
烛,显得更加黑暗,但却恰到好处地照亮了小姐的脸。她生的还不错,
二十岁左右,个子不高,小巧玲珑的,给他的印象很好,他不禁多看
了她几眼。她似乎并不介意,继续问:“先生请问你要什么?”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出来:“对不起,我是来等人的。” 
  “请问你等的是哪位?”她很殷勤地问道。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回答,他慢慢地说:“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名
字,只知道那个人的网名叫图兰朵。” 
  “请问你是无名氏先生吗?” 
  她怎么知道的?难道她就是?他匆匆回答:“是的,是我的网
名。” 
  “先生,请跟我来。”她走出了吧台,向里走去,他紧紧跟在她
后面,由于地方局促,所以他们靠得很近,从后面看,她的身材相当
好,是还未完全成熟的那种,就象个女学生。一边走,他一边看着咖
啡馆墙上的装饰,全是水粉画,至少他还能分辨出油画和水粉水彩的
区别。画框里画的全都是人们安睡的场景,有全身的,也有半身和只
留出一张脸的,有独自一人的画,也有画了一对男女,有的画是室内
的背景,有的则是野外,或者是虚幻的环境。尤其是中间最大的一张,
画着许许多多的人,也许有几百个人物,全都站立着,在一片空旷的
地方,周围是巍峨的宫殿式的建筑,天上挂着一轮圆月。但画中的人
却都闭着眼睛,不知道他们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他曾经学过美术的,
所以格外多看了几眼。当他转过头来的时候,发现小姐已经把他引到
了咖啡馆最里面的一张桌子边,桌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先生,你要等的人就在这里,你们慢慢谈吧。”小姐转身又退
回吧台去了。 
  “请坐。”桌子边的女人对他说,她的声音非常悦耳,就象是个
唱歌的。 
  他慢慢地坐了下来,桌子上有两杯咖啡,显然已经为他准备好了,
还有一支白蜡烛,白色的烛光象精灵似的跳跃着,正好照亮她的脸。
他仔细地端详着她,她非常漂亮,是的,就象是在舞台上见到的那种
女人,好象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让人觉得不真实,特别是照在她
脸上的烛火不断闪烁,让她的脸时明时暗,给人忽远忽近,忽隐忽现
的感觉。越是这样,他就越是紧张,许久才开始说话:“你就是图兰
朵?” 
  “是。” 
  “你好,我是无名氏。” 
  “嗯。”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又对他微微笑了笑,“喝啊,
咖啡都快凉了。” 
  他象是被命令似的喝了一口,还好,不算凉,还热着。他不懂咖
啡的味道,只觉得喝完以后脑子越来越清晰了,恐怕今晚真的睡不着
了。 
  “你真的是睡不着才来这里和我见面的?”他问图兰朵。 
  “是的,不过不仅仅是我和你睡不着,许多人都睡不着。” 
  “今夜无人入眠?”他尝试用她的语气说话。 
  “你明白了?” 
  “对不起,还不明白。”他老实回答。 
  她又笑了笑:“你总会明白的。” 
  “别说这个了。”他不想和别人说自己不明白的东西,他又环视
了整个咖啡馆一圈,人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些,既有一男一女的,也有
一个人独自浅酌的,甚至还有四五个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全都好
象不知疲倦的样子,与窗外深沉的夜色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又抬腕看
了看表,都快十二点半了,原来这个城市里真的有许多人是昼伏夜出
的,就象是猫或老鼠那样的夜行动物,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在黑暗
中闪着尖利的光。 
  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图兰朵的脸上,她的脸依然在摇晃的烛光中隐
隐约约,但是眼睛却很清晰,就象这咖啡馆里其他的人。他终于开口
问她了:“你常来这里吗?” 
  “不,偶尔来。” 
  “为什么这里叫失眠咖啡馆?” 
  “因为当初开这个咖啡馆的人是一个失眠者,他觉得慢慢长夜非
常难熬,所以,就开了这个失眠咖啡馆,专门为失眠者服务。” 
  “专门为失眠者服务?”他第一次听说有这种服务的。 
  “是的,每天晚上十点钟开始营业,到第二天清晨六点。这座城
市里许多失眠者就专门慕名而来在此度过慢慢长夜。” 
  “这么说,他们都是失眠者?”他指着周围的人说。 
  “没错,他们都是因为失眠而聚在一起的,他们大多数人原先都
素不相识,在这里却象最好的朋友那样无话不谈。” 
  “无话不谈?” 
  “是的,无话不谈,现在,你也是失眠者了,你也可以和我无话
不谈了。”她把脸靠近了他,烛火就在靠近她的鼻尖一寸左右的地方
跳动着,他几乎连她脸上的毛细孔都能看清,他不禁下意识地把身体
后退了一些。 
  “那么,谈些什么呢?”他轻轻地说。 
  “比如,谈今夜的失眠,谈你的过去,谈你的爱好,谈你的名
字。”她说话的声音非常轻柔,和着音响里发出的女高音的音乐声,
飘飘荡荡地钻进了他的耳朵。而咖啡馆里所弥漫着的那股奇特的香味
似乎略微浓郁了些,让他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 
  “我的名字?” 
  “对,就谈你的名字吧,你叫什么?”她又继续靠近了他,她的
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被烛火映成了鲜活的红色。 
  “我叫——”他忽然停住了,不知什么力量使那两个到了他嘴边
的字又被他咽了回去,头疼,头很疼,突如其来的,让他想起了什么,
他重新睁大了眼睛说:“我叫无名氏。” 
  她笑了笑,他能从她的笑中看出她的眼睛里流出的那种失望,她
问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你的真实姓名?你父母给你的名字。” 
  “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呢?”她步步紧逼。 
  是啊,害怕什么呢?他又自己问了自己一遍,不就是自己的名字
吗?他的名字很普通,既不难听也不拗口,也没有与众不同,就象这
个城市中许多同龄人的名字那样,都是父母给的,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不?他一连在心中暗暗问了自己好几遍,却
没有答案。绝不是网络的原因,许多网友都知道他的真实名字,他一
向不介意的,“无名氏”这个名字也只有在和“图兰朵”对话的时候
才用。 
  他回答不出来,只能老实地说:“我也不知道我害怕什么。” 
  “今夜我一定要知道你的名字。”她以命令式的语气对他说。 
  他有些哑然了,于是,他把目光转到了吧台上,立刻,他和那个
吧台小姐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原来她一直看着他们这里,虽然很远,
烛光昏暗,看不清她的脸,但是她的眼睛特别明亮,似乎能说话。 
  “你在看什么?”他的图兰朵忽然问他。 
  “没,没看什么。” 
  “你在看柳儿吧?”她也把头扭到了那边。 
  “她叫柳儿?” 
  “嗯,你不打自招了。” 
  他这才感到自己的愚蠢,他傻笑了一下说:“你认识她?” 
  “对,我认识她,而且,你也认识她。” 
  “我也认识她?”他有些难以理解,他又把头扭向了吧台,仔细
地端详着柳儿的脸,柳儿似乎察觉到了,她特意把自己的脸靠近了蜡
烛,以便让他看得更清楚些。他的脑子里仔细地搜索着,搜索自己的
记忆里究竟有没有这张脸,有没有柳儿这个名字。他苦思冥想了片刻,
绞尽了脑汁,觉得的确好象有过一个叫柳儿的女子与他认识,大约也
确是她那个年龄,也仿佛有这么一张脸曾经见过,甚至可以说熟悉,
似曾相识的感觉。但这一切又好象是从一面斑驳的镜子里照出来的,
锈迹斑斑,难以辨认。或许真有过一个叫柳儿的女孩,但他记不清那
个女孩长什么样了,也好象的确有过一张这样的脸,但他又实在记不
清那张脸的名字叫什么了,他的记忆有些乱了。 
  他低下了头,觉得今夜真的很奇怪,眼前这个叫图兰朵的女子究
竟是谁?而吧台里这个叫柳儿的女孩又是谁,自己真的认识她吗? 
  图兰朵继续说:“其实,我可以去问柳儿。” 
  “问她什么?” 
  “你真实的名字啊,她认识你,她也知道你的名字。” 
  他呆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的感觉:“那你为什么不去问她呢?” 
  “别人告诉我就没意思了,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你真奇怪,你是干什么的?”他问她。 
  “我是演员。” 
  “演员?你是演员?”怪不得她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象是舞
台上那种感觉。 
  “没什么啦,一般的演员,我可不是那种明星。”她淡淡地说。 
  “你是演什么的?电影、电视、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是一个独立的剧团,总共只有十多个人,在全国各地演出,
走到哪演到哪,话剧、戏曲、音乐剧,甚至歌剧,只要是在舞台上的,
什么都演。” 
  “那你们都去过什么地方?”他有了些兴趣。 
  “天南地北,最远是西藏和新疆,我们在塔里木河边给维吾尔人
演过音乐剧,我们和他们语言不通,但音乐都能听懂。我们还在拉萨
演过藏戏,在一位老喇嘛的指导下,在一座喇嘛寺庙前的广场上,我
戴着面具,表演白度母女神。”现在她的表情真的很象寺庙里的女神。 
  “你们总在这些地方演吗?” 
  “不,城市与乡村里都有,但我们一般不去正规的大剧场表演,
一般也不做广告,都是普通的小剧场甚至是学校里的大教室,更多的
时候是露天表演。但人们都喜欢看我们表演,无论是目不识丁的农民
还是大学里的教师,所以,一般来说我们的收入还能维持剧团的开
销。” 
  “你是女主角?” 
  “差不多吧,我演过许多角色,各种各样的,古代的现代的,东
方的西方的。” 
  “你真了不起。”他觉得她突然变得有些不可侵犯。 
  轻微的音乐声继续响着,那女高音唱得没完没了,他和她沉默了
片刻。直到她突然问他:“现在几点了?” 
  他抬腕看了看表后回答:“快凌晨一点钟了。” 
  她会意地点了点头:“你还有睡意吗?” 
  “一点都没有了。” 
  “好的,我出去一下,你在这里坐一会儿吧,还有,这里的帐我
已经结掉了,你慢慢喝吧。”她缓缓站了起来。 
  “你去哪里?” 
  “外面。”她指了指漆黑的窗外。 
  “外面是哪里?”他不理解。 
  “外面就是外面,月亮的底下。”她对我笑了笑,然后离开了这
张桌子,他这才看清她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裙,身段果然是一个舞台
上演员的料子,优雅地走出了咖啡馆,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他一个人坐着,那个叫柳儿的吧台小姐又给他送了一杯咖啡,他
乘着这机会又仔细地端详着柳儿,她的脸被烛光映得红红的,他象研
究一幅画一样研究着她脸上的一些细节,以便能发现一些记忆中的内
容。她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立刻就离开了。她真的认识我吗?他
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又环视了咖啡馆一圈,似乎人更多了,不断有人低着头从门里
进来,鱼贯而入的,居然有了些热闹的景象。这个城市里有这么多失
眠者吗?他有些奇怪,很快,咖啡馆里所有的位子都被坐满了,还好,
虽然拥挤,但他们都很安静,保持着秩序与风度。他再好奇地往窗外
望了望,令他吃惊的是,窗外的人行道路面上有许多人的脚步,一双
双的皮鞋或运动鞋,男鞋和女鞋,还有童鞋。特别是几双红色的高跟
鞋在黑夜里特别显眼,那些白色的脚裸就象是精美的石膏雕塑一样裸
露着,在水泥路面上愉快地敲打着,他甚至能想象出那高跟鞋底踩在
路面上发出的悦耳的声音。 
  他有些惊讶,虽然失眠咖啡馆已经坐满了,但还是不断有人走进
来。有的人看到坐了那么多人,就失望地摇了摇头又走了出去,而有
的人似乎不以为然,在桌子间寻找熟人,如果找到就和熟人挤在一张
椅子上,还有的找不到熟人,干脆就站在吧台边喝着咖啡。柳儿的工
作看起来越来越忙了,但她好象越忙就越有劲,脸上笑容满面的,头
上流下了一些汗,沾住了一缕滑落下来的发丝,显得别有一番风味。 
  现在,他的桌子上已经又坐上两个人了,他不知道图兰朵还会不
会回来,他没法拒绝这些人。第一个人是个中年人,穿一身西装,显
得很热的样子,他没喝咖啡,在喝红茶。第二个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
年,看上去活力十足的,却乖乖地喝着咖啡。 
  那个中年人显得十分健谈,一上来就开始和他搭话了:“你是新
来的?” 
  他点了点头。 
  中年人继续说:“我是这儿的常客,今后欢迎常来,时间长了就
是朋友了。” 
  “谢谢,这里的人怎么这么多?” 
  “是啊,今夜这里的人比平时多许多,我也搞不懂。”中年人搔
了搔头说。 
  “你也是失眠者?”他问中年人。 
  “当然,不然谁会半夜里跑出来,不过,今天我看到了许多新面
孔。”然后,这个中年人问身边的少年,“你也是第一次来?” 
  “是的,我也睡不着觉。” 
  他有些忍不住了,也开口问那少年:“是因为功课太多了?” 
  “不是。” 
  “和父母吵架了?” 
  “也不是,就是睡不着觉,才出来的。我发现马路上有许多人都
向这个方向走来,于是就跟着他们,不知不觉来到了这里,看到这个
咖啡馆的名字很有趣就进来了。” 
  “你父母不管你吗?” 
  “他们也睡不着觉,已经比我出门前就出去了。” 
  中年人插话说:“嗯,也许失眠也有遗传的。” 
  “不,他们过去从不失眠的。”少年辩解着。 
  “还是快点回去睡觉吧,你还小,熬夜对身体没好处的。”他关
切地对少年说。 
  “是啊,是啊,我女儿今天晚上也睡不着觉,说要一定出来转转,
我死活不让她出来,把她反锁在了家里,学生可不能逃夜。”中年人
也这么说。 
  少年摇摇头:“可是我呆在家里也照样睡不着。” 
  中年人问:“那你过去有过失眠的症状吗?” 
  “从来没有,过去我每晚睡得都挺好的,今夜是第一次。” 
  中年人自言自语的说:“怎么跟我女儿一样。” 
  他也问了一句:“那你明天上学怎么办?还能有精神吗?” 
  少年却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你瞧对面那个边喝咖啡边看报
纸的秃头,他是我们校长,他不也在这里熬夜吗?” 
  他把视线移到了对面,果然有个秃头,戴着金边的眼镜,五十多
岁的样子,拿着份报纸,显得很有文化。 
  “他真是你的校长?” 
  “没错,还有,坐在他旁边的是我们教导主任。” 
  的确有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坐在秃头身边和边上的人在窃窃私语。
当他的目光扫到这张桌子的第三个人的身上的时候,令他大吃了一惊,
原来是他们单位的经理,就是和那教导主任说话的那个,他怎么也在
这里?他又仔细地看了看,没错,虽然烛光并不明亮,但是他的脸是
绝对不会认错的,原来经理也失眠了。 
  他急忙把目光移开,而且把脸侧了侧,以免让经理发现他也在这
里。他的心里暗暗吃惊,怎么今夜似乎许多人都失眠了,难道真的是
图兰朵所说的“今夜无人入眠”?他有些鬼鬼祟祟地悄悄巡视了整个
咖啡馆一圈,仔细地看着每一个能够被他看清的脸。首先他看到了一
个本市的足球队员的脸,没错,肯定是那家伙,上一轮的比赛里他还
进球呢,原来这人也是个“泡吧”的老手,若是把这个新闻卖给报纸
或许能赚点钱。然后,他见到了一个戴着墨镜的年轻女人,坐得离他
很近,他一眼就看出了,她是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主持一个休闲节
目,最近非常红火的,她似乎是故意不让人们认出来,独自喝着咖啡,
却终究逃不过他的眼睛。但他的视线扫到了最靠门的一张桌子的时候,
他发现了一张让他意外到了极点的脸,那张脸也很熟悉,经常在报纸
和电视上看到,虽然离得较远,但是那张平日高高在上的脸让他太过
于敬畏了——市长。是的,他现在发现的是这座城市的市长大人的脸。 
  市长坐在最靠门的位子上,显然他属于来晚了的人,不断有人低
头从门里进来,一不小心就会碰到他,但他一点都不介意,只是笑笑,
别人居然也没注意到市长的存在。市长好象是独自一人,与他同桌的
人都没和他搭话,他一个人喝着咖啡,脸上很安静,悠然自得的,与
平时在电视上看到的作报告的他有些不一样。 
  他的脑子有些糊涂了,难道市长也失眠了?也许他们白天工作太
忙了?或许是微服私访探查民情?哪有半夜里出来暗访的?他实在想
不明白,不敢再看别人了,只能自己闷头喝着咖啡。 
  咖啡馆里的人越来越多了,许多人站着喝着咖啡,过道和走廊里
也全挤满了人,几乎没有一点可以活动的空间了。虽然他们都秩序井
然,但狭小的空间里到处都是人们呼出的气,非常的浑浊,令人窒息
的感觉,虽然开着空调,却一点用都没有,他的后背流下了许多汗。
但人们似乎对此不以为然,对炎热和浑浊的空气有着很强的忍耐力,
平静安详地喝着咖啡或轻声地谈天说地。 
  忽然之间,在拥挤的咖啡馆里,有人叫了一声——戏,开始了。 
  那声音不太响,但却非常有穿透力,咖啡馆里所有的人都听清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大约四十岁的男人,他没有看到男人到底是谁,只
是从拥挤的人丛里发出的。 
  “戏,开始了。” 
  那个男人又叫了一声,咖啡馆里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来,甚至包
括音响里反复播放的女高音。然后,人们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站起来
向门外走去,他们走得不紧不慢,虽然拥挤,但却没有乱,依此鱼贯
地走出了咖啡馆的门。第一个走出去的,自然就是坐得最靠门的市长,
然后在人群中,他看到了他的经理,还有那些熟悉的面孔,最后,是
他身边的中年人和少年,大约十分钟以后,整个咖啡馆里,只剩下他
一个人还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眼前是空空荡荡的,一切又恢复了宁静,地上也很干净,所有的
桌椅都还在原地,桌上的咖啡杯们还在冒着热气,就象是等待着主人
的啜饮一样,烛火也依旧燃着,只是不再摇晃了,总之没有那种常见
的散场后的一片狼籍。刚才的热闹与人丛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就象从
来不曾存在过一样,一个大房间里,瞬间空旷起来的感觉其实是很糟
糕的。他的心里就象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一样,变得荡了起来,潮湿
而又泥泞,这让他的心跳加速,他的手有些抖,放下了杯子。再看看
窗外的夜色,还是有许多脚步在人行道上匆匆而过,他突然有些害怕。
他有了一种被人们抛弃的感觉,他们都走了,却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这
个失眠咖啡馆,就象一只待宰的羔羊,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 
  正当他要站起来的时候,却发现柳儿已经坐在了他的面前。 
  “图兰朵呢?”他真的有些着急了。 
  “她出去了,今夜不会再回来了。”她淡淡地回答,她的脸架子
比图兰朵略小一些,看起来也比图兰朵小几岁。他重新仔细地看着她,
现在空旷的咖啡馆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烛火继续摇晃着,他的心里
暗暗动了几下。 
  “好了,不说她了,说说你吧。” 
  “我没什么可说的。” 
  “你叫柳儿?是不是?” 
  “一定是图兰朵告诉你的。她还告诉了你什么?” 
  “你认识我?”他把头靠近了她。 
  她停顿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你真的认识我?”他有些不相信。 
  接着,她立刻就准确地说出了他的真实姓名。 
  他暗暗吃了一惊:“你认识我,我现在承认了,但我不认识你。”
其实他是无法肯定。 
  “事实是,我认识你,你也认识我。” 
  “我和你很熟悉吗?” 
  “是的,可以说,非常熟悉。”她点了点头,最后四个字从她的
嘴里慢慢的说出,带有一些暧昧的口气,使得烛光的舞动更加阿娜了。 
  “非常熟悉?”他使劲摇了摇头,然后问,“我想知道我们两个
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十六岁,还是十八岁?” 
  “是五岁。” 
  他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柳儿,你说的到底是十五岁还是五
岁。” 
  “不是十五,而是五。”她特意伸出了手掌,把五根手指摊开在
他面前。 
  “你是说我们五岁就认识了?”他接着想当然的说,“然后我们
六岁的时候又分开了?” 
  她摇了摇头说:“你一定不相信,我们从五岁一直到二十岁都认
识,中间从来没有间断过,我们之间非常非常熟悉。熟悉到我可以说
出你后背上长的那颗痣。” 
  他不禁吓了一跳,连这个都让她知道了,难道?他不敢想了,只
能问她:“你是说我们两个从小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差不多吧。” 
  “除了青梅竹马呢?我们还有什么关系?我是说某种复杂的关
系。”他不想把话明说。 
  “复杂的关系?是的,的确是有过复杂的关系,毕竟我和你太熟
了,几乎天天都能见到,肯定是会产生复杂关系的。” 
  “嗯,那么我们之间是否还纯洁?我是说,有没有过分的事情发
生过,在你我两个人之间。” 
  “过分?不,我们是纯洁的,很纯很纯,这是非常好的事情,越
是纯洁,就越是永恒不变,你说呢?” 
  “也许吧。我不知道,可是,我记不清你了,我记不清你的脸,
记不清你的名字,记不清你的声音,记忆里混混沌沌的,难道,是我
失忆了吗?”他有些痛苦了。 
  “不,你没有失忆,你会记起我的,你一定会的。”她向他伸出
了手,他抓住了那只白白的手,就象抓住一只瘦骨鳞峋的小猫。 
  她的手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他轻轻的说:“我相信
你,柳儿。” 
  柳儿不说话,只是对他会意地微笑着。 
  他又想起了什么,继续问她:“柳儿,图兰多和你很熟吗?” 
  “对,就象姐姐和妹妹一样。” 
  “那么,她向你问起过我的真名吗?” 
  “没有。问这个干什么?” 
  “好的,那么下次如果图兰朵向你问起我的名字,那么请你不要
告诉她。” 
  “为什么?” 
  “不为什么,能答应我吗?” 
  柳儿点了点头,她把眼睛靠近了他,那双眼睛象无底深渊一样让
他猜不明白:“我答应你,无论如何,永远都不把你的名字说出来,
有月亮作证。” 
  他笑了起来:“这里看不到月亮。” 
  “不,我看到了。”她另一只手的手指指着头顶。 
  他仰起了头,果然看到了月亮,原来失眠咖啡馆的天花板是玻璃
顶棚做的,可以直接看到夜空,在夜空的中心,他看到月亮正在云朵
中徐徐穿行着。 
  正当他看得出神的时候,柳儿却向他笑笑,说:“走吧。” 
  “去哪里?” 
  “戏快开始了,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到底是什么戏?”他不明白。 
  “快走吧。”柳儿站了起来,她的手还被他紧紧攥着,于是她用
力地把他拖了起来。他没想到她的力气那么大,与她的身躯很不相称,
他跟着她,走出了咖啡馆。在出门之前,他又回头看了失眠咖啡馆一
眼,空空荡荡的桌子,即将熄灭的烛火,还有墙上的画,画中那些安
睡着的人们平静的脸庞。 
  月亮又躲进了云中,咖啡馆外的马路上,照样漆黑一片,他费了
很大的劲才隐隐约约看出了手表上的时间,快凌晨两点了。他能听到
从他和柳儿的身边有许多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此起彼伏都朝着同一个
方向。柳儿好象对此无动于衷,依旧快步地向前走去,他们的手还拉
在一起,否则他们会走散的。月光明亮了一些,他的眼睛也渐渐适应
了黑暗,他逐渐看清了一些周围的人。男男女女的,穿着各种衣服,
什么样的人都有,他还是无法看清他们的脸和表情,但他们都很安静,
偶尔有人窃窃私语几声,低到只有自己能听清。他也有些害怕,于是
对柳儿说:“我们去哪里?” 
  柳儿回过头来向他笑笑,却不回答,黑暗中她的眼睛闪烁着某些
光芒,还是象一只夜行的小猫。安眠路的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她带
着我拐了弯,其他的人们也在这里拐弯,从路口的其他方向,还有许
多人向这里过来,无数的脚步声在安静地夜色中响起,回音缭绕在四
周的大楼间,回环而上,似乎飘荡到了天上。 
  人越来越多,不时有路边的大楼把大门打开,拥出几十个人涌进
马路上的人流。人们似乎已经不管什么交通规则了,大家都走到了马
路的中心,混杂着,穿梭着,黑夜里,他看不到一辆汽车经过,他想,
也许当人失眠的时候,汽车总是在做着好梦。又拐了一个弯,另一支
人流汇入了步行的队伍,现在人们似乎不再拘谨了,他们显得有些兴
奋,有的年轻人开始奔跑,追逐,大声地叫嚷,但大多数人还是保持
着秩序。几个路口以后,他发现马路上黑压压的都是人流,潮水般的
向同一个方向奔流而去,就象是节日里的海洋。路上已经很拥挤了,
柳儿紧紧的拉住他的手,握得他的手有些发麻,他们贴得很近,以免
被冲散,柳儿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在微笑着。 
  终于,他随着人流抵达了市中心的广场了,他惊奇的发现,在这
凌晨两点的时分,这座全市最大的广场上居然全都是人。他们那一股
人流就象是一条大江汇入了大海一样,冲入了人群中。广场上所有的
照明设施都打开了,灯光通明,照得他的眼睛有些难以适应。在黄色
的灯光下,他和柳儿在人群中向前挤去,他看到周围的人们有各种各
样的表情,他们都似乎在期待着什么,虽然拥挤,但不乱,都保持着
比较好的风度,人挤人的时候也能做到礼让三先和互相打招呼。而且
人们还对女人、小孩和老人特别客气,主动为他们让道,所以柳儿走
在前面还不太吃力。 
  他们用了大约十分钟的时间才挤到广场的中心,他发现在他的面
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舞台。他很吃惊,因为昨天他路过这里的时候,
还没有发现这个舞台,显然这个临时舞台是刚刚搭建的。无数的人群
挤在这个舞台四周,从近到远,整个广场上的人们都围绕着它,直到
各条通向广场的大街小巷,人流还在继续往这里涌来。 
  正当他站在舞台的脚下近距离看着舞台奇特的布景时,突然发现
手中好象少了什么东西,柳儿的手,柳儿的手不见了,柳儿不见了,
他的手心里空空如也。他感到自己被什么重击了一下,柳儿呢,他大
声的叫嚷了起来,再也顾不得许多了,他四周张望,黑压压的人群,
黄色的灯光,柳儿的踪影早被人的海洋吞没了。他觉得今夜不能失去
柳儿,他真的着急了,他真的愤怒了,是谁夺走了他的柳儿?他再次
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声叫了起来——柳——儿——柳——儿——声音穿
透了人群组成的墙,直飞天空,在空中盘旋着,悠远不绝。 
  “柳?儿?你叫的到底在柳还是儿?”身边的一个中年妇女不解
地问他。 
  “是柳儿,她是我最熟悉最亲密的朋友,她和我走失了。”刚才
叫得太响,他的嗓子有些哑了。 
  “原来是这样,她是你爱的人吗?”妇女又问他。 
  他看着那个长得象他妈妈的妇女,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因为
他到现在依然记不起当年那个青梅竹马的柳儿,可是,他又觉得柳儿
是真实的,好象柳儿确实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爱人。他终于点了点头。 
  “小伙子,我来帮你找吧。”中年妇女深呼吸了一口,然后大声
地叫起来:“柳——儿——” 
  她的声音更加响亮,是标准的女高音,若是能够从小接受声乐训
练,说不定真能做个歌唱家。“柳——儿——”高高地飞上了天空,
又以迅疾的速度坠落下来,天女散花一样散落在广场上的每一个角落,
这回所有的人都听清了。 
  旁边又有人插嘴了:“你在叫什么?” 
  中年妇女回答:“我在帮这个小伙子找一个叫柳儿的女孩。” 
  “噢,我也帮你找吧。”于是,这个人又对着旁边的一个老人复
述了这句话,老人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又对着身后的一个小女孩说
了一遍,女孩一听,紧接着又向身后的人把话传了下去。就这样,这
句话一个人接一个人地传了下去,一直传遍了整个广场,最后,变成
了简单的几个字——“柳儿,你在哪里?” 
  于是,整个广场上都响起了这句话——柳儿,你在哪里?从所有
人的嘴里发出,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老人的,孩子的,幽雅的,
粗俗的,高八度与低八度,就象一首重声大合唱的歌,如果真要给这
首歌起一个名字的话,就叫《寻找柳儿》。 
  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想到,在这凌晨两点多,自己的一声高呼
会换来广场上人们的异口同声的呐喊,他听到这些呼喊此起彼伏,就
象波浪一样,却不知疲倦,一浪又一浪地拍打在小岛般的舞台上,拍
打在海岸线般的广场边缘,又倒灌进了江河似的街道里,向整个城市
的腹地奔涌而去——柳儿,你在哪里? 
  正当这个声音在这巨大的城市上空环绕的时候,从广场上的喇叭
里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戏,开始了。 
  又是这个声音,转瞬之间,广场上的人们立刻鸦雀无声了,就连
他也屏住了呼吸,把目光锁定在了舞台上。舞台上打起了一盏巨大的
灯,灯光通明地照亮了舞台的一角,整个广场都能看清那个耀眼的一
角。在这被照亮的一角里,出现了一个古装的女人,她头上带着高高
的珠冠,洁白的长袖飘逸,七彩的裙裾轻舞,从容不迫地向舞台的中
心走去。灯光跟着她,一直到了舞台正中,那个女人涂着鲜艳的口红,
脸上也抹了一层白白的粉,尽管这样,他也一眼看出了她是谁——图
兰朵。 
  她是图兰朵,他的网友图兰朵,一个多小时以前还和他在失眠咖
啡馆里说话的女人。她很漂亮,虽然那脸上厚厚的化妆掩饰了她真正
的美,但这让她的舞台气息更加浓烈了,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也
更重了,宛如是从天上下来的,是从古代的壁画里走出来的。 
  她在舞台的中心站立着,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扫视
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她好象在寻找什么,终于,当她的目光与他
的目光相撞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她看着他,是的,她找到了她所想要
找的,她微微点了点头,谁不知道她是在向谁示意,除了他以外。 
  音乐响了,很轻的音乐,但却足够每个人都听清了,是民乐的声
音,好象有笛子,还有笙和萧,就象她穿的衣服。她开始在音乐中歌
唱—— 

  今夜无人入眠。 
  全城难以安眠。 
  不眠夜,今夜是不眠夜。 
  谁都无法逃脱失眠。 
  来吧,全都来到这里。 
  来看这场戏。 
  献给失眠者。 
  献给亘古不变的夜晚。 
  今夜,我想知道。 
  你们中的一个人的名字。 
  他真实的名字。 
  他,现在就在你们的中间。 
  他是谁? 

  他是谁?广场里所有的人都和着她富有激情的声音一同发问。那
声音震耳欲聋,让他脆弱的神经难以承受。他盯着图兰朵的眼睛,但
她的眼睛却不再看他,她看着广场的远方,看着这无边无际的人群,
看着这神秘的夜空。 

  出来吧。 
  你站出来吧。 
  说出你的名字。 
  你会得到回报。 

  她继续放声高歌着,她的嗓音富有磁性,悦耳动听,说不清那究
竟是哪种唱法,总之这歌声令人陶醉。扩音器使她的声音传了很远,
她的目光依然扫视着远方。他有些害怕了,她是在说他吗?还是戏中
的情节?他想后退,但后面是人与人组成的墙,他一步都动不了,他
有一种被囚禁的感觉,束手就擒,无力回天。 

  今夜无人入眠。 
  谁来唱这首歌? 
  谁?谁?谁? 
  站出来。 
  站出来吧。 
  说出你的名字。 
  唱出你的歌。 

  唱出你的歌。大家又都一齐高呼,他们都很兴奋,他们希望听到
那首歌,他们希望那个人能够站出来,说出自己的名字,唱出他的歌。
他在心里问自己:什么歌?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歌,难道真的是该由
他来唱? 
  台上的图兰朵威严地看着广场上的人们,静静地等待了几分钟,
当她看到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于是,她不再唱了,而是在音乐声中独
白了两句: 

  你不说。 
  有人会说。 

  音乐瞬间停了下来。接着,他看到舞台上又亮起了一盏巨大的灯,
在灯光下,出现了三个人。旁边两个是男人,赤裸着上半身,脸上各
自戴着一副“傩”的面具,面目狰狞,张牙舞爪,而且他们的腰间都
佩着一把剑。两人手里都拿着铁链子,链子里套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
子。女子低着头,头发散乱,看不清她的脸,她穿着一件全身白色的
衣服,被两个男人拖到了舞台的最前面。 
  其中的一个从后面拉起了她的头发,于是,她的头抬了起来。 
  他惊呆了。 
  柳儿,那个女子是柳儿,柳儿穿着白色的衣服被铁链子锁着正跪
在台上。怎么是柳儿,原来刚才柳儿不是走丢了,而是被他们掳走了。
他在人群的最前面,清楚地看到了舞台最前面的柳儿的脸,她也许被
虐待过,不,要救她下来,要救她。 
  他刚想冲出去跳上舞台的时候又停住了,他意识到,现在台上是
在演戏,一切都是一场戏,戏是假的,都是假的而已,柳儿不过是戏
中的一个演员而已。他不能冲上去破坏了一场好戏,他为自己的悬崖
勒马而庆幸,继续站在原地观看着。 
  台上,图兰朵走近了柳儿,两道光束汇合在了一起,更加耀眼夺
目,她高声地问柳儿:“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 
  柳儿看着她,却不回答。 
  图兰朵继续靠近了她,低下了头,用另一种温柔的声音说:“好
妹妹柳儿,告诉我,你那青梅竹马的朋友的名字?” 
  柳儿笑了笑,终于回答了:“好姐姐图兰朵,他的名字叫无名
氏。” 
  他的心里被什么揪了一下,瞬间好象被打倒在地的感觉,原来戏
中的那个人真的是他自己,而柳儿还在为他保守秘密。 
  台上的图兰朵继续追问:“不,柳儿,无名氏是就是没有名字,
他有名字,你知道他的名字,他真实的名字。” 
  “好姐姐,他真实的名字我当然知道,但是,他不愿意把他的名
字告诉你,我答应了他,无论如何,不会把他的名字说出口的。”柳
儿的回答让他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激。 
  图兰朵终于表现出了失望的神色,她摇了摇头:“难道他的名字
那么重要?” 
  “是的,因为月亮已经为我作证了,我不能,违背我的诺言。”
柳儿微笑着回答。 
  他不禁又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已经完全摆脱了云朵的纠缠,向
这座失眠的城市放射出清辉。 
  “柳儿,你会为他付出代价的。”图兰朵狠狠地说,“用刑。” 
  旁边的戴面具的男人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来一副刑具,然后把这
东西套在了柳儿的手上,接着,两男人开始用力地拉起了这东西。他
看到柳儿的十指被这东西的竹片挤压着,扭曲着,变形着,柳儿的双
手在颤抖,她的额头开始流下汗珠,她的表演太真实了,让人难以分
清真假,以至于台下有几个善良的人昏了过去。 
  图兰朵在一旁说:“柳儿,你受不了这酷刑的,说吧,说出来
吧。” 
  柳儿流下了眼泪,在强烈的灯光下,那些泪珠晶莹剔透,而他的
眼眶也有些湿润了。柳儿在极度的痛苦中轻声说:“放开我,放开我,
我说。” 
  台下的他点了点头,心里暗暗道:说吧,柳儿,只要你不承受痛
苦,我的名字无关紧要。 
  图兰朵也点了点头,说:“放开。” 
  两个男人立刻把刑具从柳儿的手上撤了下来,把那根铁锁链也从
她的身上拿走了。 
  图兰朵继续说:“好妹妹,你终于回心转意了,说吧。” 
  此刻,音乐又在广场上空响起了,柳儿点了点头,然后说:“姐
姐,你听好了,月亮作证,他的名字是——” 
  忽然,柳儿飞快地伸出手,从身边那个男人的剑鞘里抽出了剑,
然后,把剑送进了自己的胸膛。 
  血流如注。 
  他惊呆了,他忘记了这是表演,这只是一场戏,他挣脱了人群,
跳上了舞台,他推开那两个男人,一把抱住了柳儿。那把剑,还插在
柳儿的胸口,血还在不断地往外喷涌,柳儿的表演相当逼真,一动都
不动地躺在他的怀抱里。柳儿的身上都是血,他的身上也都是血,血
在舞台上蔓延着,流到了图兰朵的鞋子上。 
  图兰朵的表演也很忘我,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惊讶与痛苦,她看着
他和柳儿,接着后退了几步,不小心摔到了舞台下面,人们把她搀扶
了起来,但她却冲进了人群中,人们给他让了一条道,她拼命地跑着,
直到跑出广场,跑进这座城市中的某个盘根错节的小巷深处。 
  在舞台上,那两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聚光灯对准了他
和柳儿,柳儿白色的衣服已经被染成了红色,人们想也许是表演用的
红药水用得过多了。她的头发还是披散着,象瀑布一样垂下,在他的
臂弯里。 
  忽然,舞台上又多了一个人,那个人走到了他和柳儿的身边,然
后,对广场上的人们缓缓地说——“在此处,作者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戏,演完了。” 
  他回过头来,看清了那个说话人的脸,市长,是我们的市长。市
长说完以后,一言不发地走下了舞台。接着,广场上所有的人开始散
场,来时,象潮水,去时,也象潮水。很快,原先的人山人海已经渐
渐地萧瑟,人们又向着各条街道走去,他们回家了。 
  十分钟以后,广场上已经空无一人了,除了他和柳儿两个。巨大
的灯依然开着,强烈的光圈笼罩着他们,宛如白昼。 
  既然,戏演完了,那么,柳儿也该醒来了,他轻轻地叫着柳儿,
柳儿却还是静静地躺着。血,不再流了,他轻轻地把插在柳儿胸口上
的剑拔了出来,扔在了地上。他继续唤着柳儿,柳儿还是沉默无语,
直到,柳儿火热的身体渐渐地变凉。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巨大的广场上变得死一般寂静,只有夜
风肆无忌惮地在广场中横行着,拂过他的脸颊,让他的身体也一同变
冷了。 
  他依然抱着柳儿,他觉得这只是一场戏,柳儿总会在戏完了之后
醒来的,所以,他不担心,他一点都不害怕,他相信柳儿会回来的。 
  几个小时以后,巨大的灯光熄灭了,东方的天空中,开始出现了
一些红色的光芒,半边的天变成了紫色,天空现在美极了,月亮还继
续挂着,看着他和柳儿。 
  今夜无人入眠。 
  他自己又复述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他看着柳儿平静的脸,他
渐渐地开始记起来了。他记得在五岁的时候,有一个叫柳儿的邻家小
女孩,他们从小到大,都在一起,他们共同成长,一起长大,非常熟
悉,非常亲密,他们有过复杂的关系,但却保持了纯洁的接触。是的,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百分之百真实,他终于记起柳儿了,一点不漏地
记起了她。 
  然后,当东方的太阳即将在楼群中升起以前,他抱起了柳儿,走
下了舞台,他对柳儿说,你总要走下舞台的。他们向这座城市的深处
走去,赶在夜晚被白昼代替之前。 
  戏,演完了。

返回目录

【声明】榕树下每周精选的所有文章,版权属作者个人所有,
其他网站或媒体如要转载,请与榕树下主编联系。

感谢“榕树下”授权,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http://www.eshunet.com/

 
        

 

榕树下每周精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