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谁能选择这辈子做什么,只能期待下辈子做什么。我就没想
到,这辈子我是一只猫。
我和濂再次相遇是在街角。他带着赞叹抱起我,抚摩我的脊背—
—当时我正因这次相逢剧烈地颤抖,他啧啧地说,多么可爱,多么可
怜……
他的手一如从前一样温暖,可是他已经不记得曾怎样抚摸我的脸
颊,说“珠儿,我愿一生为你吹萧”。那个场景发生在上辈子一个潮
湿的午后,当时我执一柄檀香扇,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作为礼部
侍郎徐乾学的女儿,我深深知道徐府的欣欣草木后面有着怎样的森严。
他探过来的脸带着安静的忧郁,我们因不可知的未来感到不安。在不
安中,他说珠儿我愿一生为你吹萧,仿佛拼却了毕生的心意。
濂小心地抱着我,来到福山路195号3楼,他敲开302,对开门的
女子说:“萋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1
我蜷缩在萋萋客厅的地毯上,对面前一小盘牛奶无动于衷,我非
常想我的妈妈和我的兄弟姐妹。其实我并不是濂以为的无家可归,我
原来的主人家世显赫,我有非常高贵的血统——我的母亲是一只纯种
的波斯猫,只是因为她爱上我那终日游荡的青州猫父亲,才使我的眼
睛都是蓝色,而不是她那样一黄一蓝。但是我依然是一只美丽的猫,
一只美丽的女猫。
我想我的母亲一定急疯了,她曾经优雅而高傲地对我说:“孩子,
我们太美丽太名贵,外面的世界充满危险,家里才是最安全的。”可
是她也曾不无担忧地对我说:“孩子,你是和我们不一样的,为什么
你一出生我就有这种感觉?”
我在两个月大的时候,就偷偷跑出了主人的花园洋房。我只是觉
得,穿越铁栅栏,我会找到我渴望寻找的东西。我是一只带着前生记
忆的猫,但是我没有想到,我会这样轻易地遇见濂。
可是濂已经不认得我了。
我以为他会收留我,可是他把我送给他今生的恋人——萋萋。这
是一个让我几乎晕倒的决定。
这还不如让我回到花园洋房和妈妈在一起,或者在街上流浪。
可是我还是接受了这个现实,这样我还能见到濂——他是我前世
今生都无法放弃的追寻。既然孟婆的汤没让我忘掉前世,今生的一切
就已经注定,我不能在乎那么多。
濂每天来看萋萋。
萋萋常穿白色的裙子,她长得很美,只是身体看上去单薄。她最
初非常喜欢我,可是我不喜欢她瘦削冰冷的手指抚摸,和她身上浓郁
的香水味。而且处于我特殊的立场,我很少亲近她,虽然我承认萋萋
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子。我们的关系渐渐冷漠下来,她不再给我提供牛
奶,只是喂一些普通的食物。其实这样我反而心安,我不希望她对我
太好。
其实无论做人还是做猫,我都是清高的。不是我高傲,而是我在
世间总是陷入冰冷的命运,使它成为我与生俱来的气质。只是在濂的
面前,我才会融化。
每次濂来的时候,都会抱起我,用手指梳理我银色的毛。有一次
他沉沉地说:“怎么它这么瘦了,刚抱回来不是这样的。”
萋萋说,你的猫好象厌世,成天没精打采。
说完她咯咯地笑了。可是濂没有笑。
我看出他神情中对萋萋一丝责备,这让我感到非常安慰。每天能
感受到他手掌的味道,就象沉睡在松叶林厚厚的落叶下,温暖而沁香,
这是一种多么幸福的感觉。但这时我的温顺和乖巧,让萋萋非常恼怒。
“你的猫不喜欢我抱的。”她委屈地说。
濂拉过她的手,“怎么会”,他把我放在萋萋怀里,“你看,你
要这样,轻轻的……”
当时我脑子一片空白。萋萋的手散发着香水凶恶的气味,但是我
只能乖乖的。我博得了萋萋一笑,濂的脸色也开朗了,他轻轻吻了萋
萋的额头。
濂说,小猫,自己去玩吧。
我逃向角落。我知道濂开始深吻萋萋。
2
我留濂吃饭是一个非常突然的决定。
前两天府上来了个厨子,是陈翰林家差过来的,说是洛阳第一名
厨,专做洛阳水席。趁父母去上香不在家,我留了濂,我要他吃到我
能吃到的好东西。
管家问我两遍:“小姐,就一位客?”
我冷冷地说,是的。
我知道管家事后会给父母告状,我居然为一个吹萧的书生做了一
桌洛阳水席。
我欢喜地看着濂,看着他鼻尖细密的汗珠。
“好吃吗?”
“好吃。”
我笑了。我最喜欢濂认真的样子,还有他的害羞。一个认真而害
羞的男人,如同一条开阔顺畅的河流,会给你笔直的方向和神秘的前
景。濂就是我想漂流一生的河流。
最后,濂说:
“珠儿,你父母要把你许配的人家就是陈翰林的公子?”
望着他认真的眼睛,我用最低的声音说,是的。
我仔细观察过萋萋梳头的样子。
当我上辈子做徐府大小姐的时候,我那出身尊贵的母亲就对我说,
女子之心高贵,理云鬓必从容。
萋萋的头发象瀑布一样美。她梳头的时候象在瀑布中戏水。我知
道按母亲的说法,萋萋是高贵的,这让我欣慰又失落。但是我还是想
告诉她,如果用桂花泡的水洗头,她的头发会更迷人,那也是濂最喜
欢的味道。
每天萋萋上班后,我会在家里寻找濂留下的痕迹:他的气味、他
的头发、他的脚印……我会在阳光下遐想,濂前世空灵的萧声,和我
们第一次相见。
因为我随口说想听人吹萧,宠爱我的父亲便找来了濂。他是有名
的“萧生”。
我不知道,琵琶曲《浔阳月夜》可以用萧吹的如此动听。他的萧
声,水深云淡,飞到天尽头,又被一根极细的丝线牵绊,在寥廓之中
幽然辗转。我喃喃地念道: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濂说:“小姐,《浔阳月夜》是由《夕阳萧鼓》演变的。”
我点点头,是了,养正轩订的谱。
濂笑了,会意的笑。
那日我穿着翠绿色绣衫,发髻上一朵牡丹含苞待放。丫鬟小衣端
来菊花茶,我一句“请喝茶”还没落地,脸倒兀自红了。
转世的时候在奈何桥我央求孟婆,别让我喝她的汤,我想记住濂
的萧声。可是孟婆还是逼我喝了,我想她一定是暗中帮了我,让我留
住了濂的记忆。
但是现在我是一只猫,而濂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爱着萋萋。世上
不再有听萧的珠儿,我们之间不再有《夕阳萧鼓》的默契,我独自保
留的我们的前世,是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
3
可是濂三天没来了。
我听见萋萋在电话里和濂吵架。第一次听到濂现在的名字——王
怀东。萋萋说:“王怀东,我们分手吧。”
我不知所措。
几天来没有濂的消息。萋萋对我说,王怀东说了,过几天把你抱
走。
她说王怀东这三个字的时候,非常冷漠。仿佛那是一个和她不相
干的人。我感到难过,远远超过了看着他们相爱的难过,我知道濂是
个认真和害羞的人,我希望他得到他爱的人,我希望他幸福。
可是很多天濂都没有来。
萋萋开始忘记给我喂食。
有一天她收拾出濂的相片和信件,准备烧了它们。
我焦急地喊叫,央求,我拽住萋萋的裤脚,摩擦她的脚。萋萋不
耐烦地把我拨开。
当濂微笑的照片开始燃烧的时候,我悲哀地嚎叫,我跳过去,打
翻了火盆,抢出了濂一张照片。我的毛滋滋地燃烧着,无比疼痛。我
在地上翻滚,我看到火星把萋萋的裤脚烧了个洞。
萋萋惊声尖叫,她用一件东西砸向我。血糊住了我的眼睛,我叼
着那张照片飞奔而去。
我来到和濂相遇的角落,疼痛使我昏迷。
很久我才在夜风中醒来。血已经不流了,但是我口渴得厉害。我
把濂的相片小心地藏好,摇摇晃晃地去找水。
我在街心喷泉喝水的时候,看到了水中我的倒影。
我不再是那只美丽高贵的女猫。
雪白的毛已经烧得七零八落,露出的伤口是凹凸丑陋的,头上结
了一大块血痂,使我看上去就象一个土匪。只有我蓝色的眼睛,还能
够看出我曾经的美丽。
我在喷泉旁边哭了。
伤口挣裂,又开始流血。
濂,你在哪?
濂。
4
我在外做官的哥哥和表哥一起胡作非为,占了很多田产,还收了
人家贿赂,被许御史告上朝廷。皇上已经下令查办。
父亲上朝回来大发雷霆,徐府上下大乱。
其实父亲早知哥哥的行径,只是他太护着儿子,反而是害了他。
父亲叫了我去,他和母亲神色凝重,我的心也直往下沉。
父亲说:“珠儿,我徐家这次怕是难逃一劫,不如趁声名未倒,
把你和陈家公子的婚事办了,也好让你有个好归宿。”
看着忧心冲冲的父亲,我实在不忍心再惹他生气,可是濂,濂怎
么办?我跪在双亲面前,泪如雨下。
可是徐家,即使是即将败落的徐家,也容不下我和濂这样的爱情。
……
在等待出嫁的日子里,我最想念的,就是濂的萧声。
每天看着《浔阳月夜》的曲谱,仿佛看到濂那认真害羞的眼神,
听到他唤我“珠儿”时的深情,感到他的手轻抚过我冰冷的面颊。
浔阳夜冷,管萧无声。
每次使女小衣开了锁送饭,身后都跟着家丁。偌大的徐府,我却
不能迈出这间秀阁半步。而我最关心的是濂,濂怎样,我毫不知晓。
写了无数的小笺给小衣求她打听,小衣吓得发抖。不久就换了母亲手
下的丫鬟送饭。
我之所以还努力活着,只是因为我不能舍弃濂。我要再见到濂,
听他吹萧,哪怕十年二十年,哪怕千世万世。
我死的那天,是我出嫁的日子。
一身大红的嫁衣,空空荡荡。我执意要了小衣过来给我梳妆。小
衣给我擦粉的时候,我差了别人去要母亲的苏腊国胭脂。她们刚走,
我就一把抓住小衣的手腕:
“小衣,濂怎样?你告诉我?啊?”
小衣哭了。
“萧生……”
“萧生半夜喝醉了酒,在林里吹萧,遇到歹人,他拼了命护着那
只萧,被歹人打个半死。看林子的把他背回来,他说,留着萧要给小
姐吹曲子呢。”
我摇晃着小衣,“然后呢,啊?然后呢?”
小衣哭得更厉害了:“然后……然后,萧生吐了血,几天后
就……”
我松了小衣,她的手腕已经被我掐紫。
“小姐,萧生死前交代把萧送给你,可是没人敢来送,一起埋
了。”
我咬住自己的手腕,直到舌尖尝到了甜腥的血。
可是我没哭。
当母亲带着那几个丫鬟怒气冲冲地出现的时候,我居然能够转头
对母亲嫣然而笑:“母亲,小衣舍不得我走。”
我曾经记得,我说濂是一条河流。
拱桥上只有红盖头和霞冠。
“小姐自尽了”我听到桥上家丁丫鬟乱成一片。
谁都不知道,徐府的这个池塘通着小清河。我被一股暗流推着,
水并不冰冷,此时我才开始为濂哭泣。
我在水中,听到了濂的萧声,幽幽暗暗,仿佛就来自前方,又好
象远在天边。我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妩媚的诱惑,我轻声说,濂。我
看到我的泪水变成一个个晶莹剔透的水珠,如同星星缀在我红色的嫁
衣上。我开始感到快乐,我在温暖的水流中漫游,濂,我愿一生听你
吹萧。我向萧声寻去,向濂的河流寻去。
5
我终于见到了我的父亲——青州猫。
他已经是街猫的领袖。身边围绕着成群发情而卑微的女猫,但没
有一只能赶上我母亲十分之一的高贵美丽。
他让一只瘸腿猫给我一些发臭的小银鱼。我想吐,可是已经没什
么可吐的了。
青州猫说:“我听你母亲说,你们从前吃进口猫食,佐餐是海米
和蛋黄,每天有牛奶喝。是不是啊?”
我没说话,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立刻变了非常凌厉的语气:“现在你只是一只非常丑的流浪的
街猫,不要再把自己当公主了。”
最后,我吃了那些小银鱼。
当我的伤渐渐痊愈,我开始渴望见到濂。
可是他再也没有出现在这条街上。
福山路195号3楼302我回去过,可是已经换了主人,是一对终日
吵闹的夫妻。
而我每天坚持守在街角,寻望每一个路人,我希望有一天濂会蹲
下身子,说,原来是你啊,小猫。
在游荡中我去过从前的花园洋房,我很想念我那雍容的波斯猫妈
妈,可是管家把我轰了出来。我从街上看到窗台上的猫妈妈,她的美
丽和木然让我明白,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我早已不属于那所房子。
春天我的毛比从前茂密许多,勉强能遮住留有许多疤痕的皮肤。
但是风吹的时候,那些疤痕就会暴露,就象丑陋的斑秃。其实从美丽
的女猫到丑陋的女猫,我没有太大的失衡。同样是濂不能明白的一只
猫,美丑又能有什么不同?!
一天青州猫找到我,说瘸腿猫想要和我恋爱。
我觉得很吃惊。立刻拒绝了。
我的猫父亲说,我知道你心里想着照片上那个人。可是你是一只
猫。
他接着说,我最心爱的恋人是你的母亲,可是她生活在深宅大院,
是不可能和我在一起的,生活总是在向前滚动的。所以我只能再爱别
的女猫,而她,也会在主人的安排下寻找纯种的波斯猫。
猫是非常幸福的,孩子。因为我们有九条命。而人只有一条。我
们有九次机会选择人生,和无数次机会选择爱情。
我的猫父亲走后,我想着他的话,和我前世的人生。是的,濂和
珠儿都只有一条命,和一次拼却了性命的爱情。可是为什么我做了猫,
濂做了王怀东,却依然难以割舍那段深情?难道我不该用前世牵扯今
生?难道我该喝了孟婆的断魂汤吗?如果魂已断,就空有梦相随了。
我去看濂的照片,他的微笑依然,只是不再有徐府旧日繁华,珠
儿往昔模样。一切真的是前世今生了。
瘸腿猫并没有因为我的拒绝而疏离我,他依然为我找来食物,并
在我被别的猫攻击时,给我帮助。
有一天,瘸腿猫气喘吁吁地跑来告诉我,喷泉那里有一个男人,
特别象我照片上的人。我吃惊地望着他,他非常局促地说:“对不起,
我偷看过你的照片。”
我来不及责备他,其实我的感激比责备要多。我向喷泉飞奔。
濂,和一个女子坐在喷泉旁边的街椅上。
我颤抖着,走向他。
濂轻轻地抱起我,说,看,多么可怜的一只小猫。
他用宽厚温暖的手掌抚摸我,我颤抖着,但是无比温顺,我说,
濂,我是珠儿,可是我知道他听不懂。
那一刻我明白,我穿越了时光的河流,穿越所有的苦难,只为和
他再次相遇,即使他不再有记忆,不再有萧声,即使我是这样的一只
猫,我也依然是那个愿一生听他吹萧的女子。
我真希望,时间就此停止。
濂身边的女孩留着短发,但是她的眼里有萋萋没有的温柔,她和
濂一起抚摸我。
“看啊,它受过伤。”她怜惜地说。
“是的。”濂说:“它的眼睛非常象我从前拣到的一只猫。你不
知道,那只猫有多漂亮。”
“我把它放在朋友那,本来要去抱回来,可惜后来公司临时派我
去日本进设备,一个月后回来,它已经丢了。”
濂的神色有点黯淡。原来濂还一直记得我,我因为幸福而流了泪。
“啊!原来猫也会流泪。”女孩的手轻轻抚摸我的头。
“它一定有许多不幸的遭遇。如果我不是要去美国,我会收养它
的。”濂说。
美国?
我无助地看着濂。猫是无法越洋过海的。
濂转头向女孩:“小宁,跟我去吧,好吗?”
女孩有极甜美的微笑,她把头靠在濂的肩上,没有说话。
但是我知道她已经答应了濂。
我一直在流泪。濂和小宁不会明白。
当他们手牵手离开的时候,我为他们高兴。
而我只能静静地接受,濂这条让我沉溺的河流。前世今生,我只
能随波逐流地接近濂,却始终无法与他交汇。
我在街角,独享一场痛哭。仿佛前世在徐府的池塘中,为濂哭泣。
而今我却没有嫁衣和萧声,只有积聚了两世的深情,和飘散了两世的
缘分。
我死于一场疾病。我想我是吃了有鼠药的点心。
父亲告诉我,猫死的时候,都是远离同伴的。
我想找一条河流,可是我还没走到,就倒了下去。我知道瘸腿猫
跟着我,我听到它在我的尸体旁哀叫。
当我复活的时候,我重返美丽。我依然是最初的样子,青州猫说,
这才是我的女儿,他为我的美丽而骄傲。
在我的第二条生命里,我拒绝了众多的猫,而选择了瘸腿猫做我
的丈夫。
青州猫非常气愤,他甚至不惜动用父权来压制我。
我和瘸腿猫离开了街区,去了偏僻的乡下。我希望我余下的八条
命,都能和瘸腿猫一起度过。
瘸腿猫说,没有这样相约的猫,约定八世。
我说那是因为,我曾经做过濂的珠儿。
我的父亲青州猫曾经对我说过做猫的幸福,因为猫有人类没有的
九条命。可是我一直想告诉他,如果可以选择下辈子,我依然会选择
做人,我愿意拥有人类的一次生命和一次爱情。
那样我就可以走到濂的面前,对他说那句前世没来得及说的话:
“濂,我愿一生听你吹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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