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黑白蓝

○微白

  (上) 

  第一次看见朱丹的时候,我居然流泪了。 
  这件事后来一直被视为经典笑话。茶余饭后,大家没大没小在一
起开玩笑的时候,常常就会提起来。 
  我无法解释。因为我始终也没有明白我那眼泪自何处得来,完全
莫名其妙。 
  公司十周年庆典,老板海东青携女伴姗姗来迟,给我们一票手下
介绍。这是朱丹。 
  看见朱丹那一瞬,我的眼眶微微发热。海老大看向我,吃了一惊。
阿白,你怎么哭了? 
  我吓一跳,哭?谁哭了?抹一抹脸庞,一手的湿漉。 
  尴尬的要死。赶紧告罪去了化妆间。 
  对着镜子讪笑,林白啊林白,又不是没见过美女,激动成这个样
子? 
  但那朱丹真是美人,看一眼就知道。 
  肌肤胜雪,五官立体,轮廓分明。一头浓密的长发,海藻般。名
为朱丹,偏偏又穿一件红色吊带裙子,细细的带子在锁骨处交叉向后。 
  很少看见有人能把红色穿得那么好看。 
  我整理好走出去,酒会已经开始。宾客如云。我神态自若地招呼
客人。 
  海老大抽空问我,我只答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刚刚灯光又太强烈
之故。 
  他点点头,算是敷衍过去。 
  那红衣女郎将手轻轻搭在海老大的手臂上,没有说话,笑脸盈盈。 
  很多女人似瓷娃娃,美则美矣,没有灵魂。但这一位,一双宝光
流动的眼睛,未语先笑的红唇。颠倒众生。 
  呵,自信心稍弱的女人,看见她怕要去自杀。 
  我看看自己。永远的黑白蓝。眼镜。发髻。中性香水。素净的脸。 
  但我知道朱白原本是两种极端。异性在她面前总是表现出最好一
面,然后和我互相拍击后背称兄道弟。 
  我对自己很满意。 
  海老大站在台上象征性讲话。他穿黑色西装,深蓝色衬衫。暗花
的领带。笑容温和,眼神锐利。是个得天独厚的男人。 
  是以他一直不缺女伴。娇媚的,冷艳的,纯真的……简直够开一
家精品屋。开起玩笑来,我们说他生冷不忌。 
  但他一向公私分明。事实上,这样郑重其事地将女友介绍给我们,
这还是第一次。不消说,这位红小姐,多少有些不一般。 
  与她的视线交汇,我向她扬了扬手中的酒杯。 
  她居然走过来,看我在左胸上别的小小铭牌。上面是我的职位与
姓名。 
  问,“森林的林,白色的白?” 
  我答。“是。森林的林,白色的白。” 
  “呵,海和我提过你。你是他手下唯一一名女性大将。” 
  我微笑。“多亏海老大一直支持我。” 
  这不是客气话,事实如此。 
  一年前,公司决定要在圣诞节档期推出本公司第一支男性香水。
海老大看中我的策划书,索性叫我放手去做。 
  结果这支与公司及老板同名的“海东青”香水,打败各路名牌,
成为当年最受男性欢迎的圣诞礼物。并一路畅销不衰。 
  公司一向性别比例严重失调。第一次的部门主管会议,一室的阳
刚。我对自己说,我不能让海老大失望。 
  一直战战兢兢。久了,大家见我不拘小节,作风干练,渐渐就成
兄弟姐妹。 
  海老大在台上,眼光却投到我身旁来。我窃笑。我想兄弟们不会
介意叫她海大嫂。 
  “林小姐英文名是Brandy?”她大概有点闷,话题总在我身上打
转。 
  我颔首。“是。但这边大家都叫我阿白。” 
  她眼波一转。“为何不索性叫White?名副其实。” 
  “呵,White太单纯纯粹,并不适合我。现今有谁还是一张白
纸?”我不以为意,顺手又取了一杯香槟。这是第几杯?我不太记得
了。 
  “也是。”她若有所思。微笑。然后向走下来的海老大走去。 
  灯光变幻中,她甜美的笑容,不知怎的,看起来有丝苦涩。 
  我放下杯子,决定今夜到此为止。我一早知道,我的酒量实在是
令人不敢恭维。 
  当晚一夜无梦。 
  早上醒来才知道抱着头哭。挣扎到了公司。一路上揉着额角。 
  在电梯里感觉更糟,头晕。恨不得一下子到二十七楼,叫秘书
Helen给我泡杯浓浓热茶,救我贱命。 
  电梯门开了,我抬脚走出去。海伦海伦你在哪儿? 
  有人拉住我的手臂。“小姐,这才二十一楼。” 
  啊,是哦。难怪不见那只巨鹰的标志。 
  传说海东青是一种蓝色巨鹰。翅膀张开有三四尺长,是鹰中贵族。 
  我们公司以海东青为名,自然以鹰为号,以蓝色为主色。同时可
以看出我们的老板是多么地自恋。 
  我继续揉着额角。电梯里只剩我,与刚才提醒我的那个好心人。 
  慢。他怎知我去几楼? 
  我狐疑地回头。喝!吓一大跳。 
  “老大,怎么是你?也不吭声。” 
  他瞪着我。“我在等电梯时看见你。手势也打了,微笑也招呼了,
你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而且,”他脸上露出调侃的表情。“如果你记得的话,我刚刚
才阻止你跳槽到21楼的房地产公司去。” 
  我揉着两边的太阳穴开始叫。“饶了我吧。” 
  电梯门打开,他拉着我走出去。冷笑数声。“饶了你?哼,没那
么容易。” 
  他吩咐我的秘书。“Helen,给你们宿醉未醒的白大小姐泡点浓
茶,她晚上还要去给台湾客人陪酒。” 
  Helen连声应着,掩不住笑意。 
  我咬牙切齿。“不要对我的秘书指手划脚。” 
  他扬长而去。 
  我在公司里一向以冷静理智著称,遇事不慌不忙,处变不惊。 
  只除了对酒精毫无抵抗力。象是白娘子,一碰雄黄便现出原形。
所有情绪都白白写在脸上。 
  而海老大似乎以落井下石为乐趣。别看他平时西装革履人模人样
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玩心一起,插科打诨极尽讥诮之能事。不知道
的人还会赞他与下属打成一片。其实是以联络感情为名,行欺压百姓
之实。 
  可耻! 
  到午饭后才觉得精神爽朗起来。下班前略略整理仪容。 
  当然海老大不可能真的叫我去给人陪酒。况且台湾人受日本鬼子
影响,大男子倾向严重,大概不会认同我也可以算是女人。 
  哈,感谢上帝。 
  饭局订在全城最好的流转寿司店。千鹤。几乎所有台湾人都爱这
调调,真没创意。 
  公关部有人与我一起,席间总算是言谈甚欢。点了日式烧酒,大
家都知道我酒量甚差,每每技巧地替我挡着。我得以安然无恙。 
  我见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去了洗手间。 
  不小心肩碰肩撞上一个人。我向后踉跄几步,一只有力的大手紧
紧拉住我。 
  “对不起。没事吧?”头顶一个低低的男声。 
  我稳住脚,直觉地护着皮包。眼镜却摔在地上。 
  那人弯腰捡起来,检查完好后才交还给我。 
  我戴好眼镜,抬头。微微一愣。 
  这人看起来至多二十七八岁,却有一种沧桑的感觉。 
  他穿一件黑色薄毛衣,咖啡色灯芯绒裤,外罩一件短风衣。也是
黑色。 
  浓密的黑发,略长,遮过颈部。却并不显凌乱累赘。还有一张瘦
削而漂亮的脸。浓眉。薄唇。细长的眼睛。 
  啊。正是那双眼睛。沉默,坚定,带着温柔的忧郁。 
  “没事吧?”这个有一双祸水眼睛的男人重复道。 
  我摇头。“没事。” 
  他点点头。黑眸里闪过一丝隐约的笑意。转身走出店外。 
  我深呼吸,平复内心的悸动。挑了挑眉,对自己说。就当是场艳
遇吧。呵。 
  躺到床上时已经是凌晨时分,很疲倦。但那双眼睛一直在眼前,
挥之不去。我有丝惊异,那不过是个陌生人。 
  突然后知后觉地想起,他说的是日语。 
  天杀的!那个让人心动的男人居然是我最最讨厌的日本鬼子!! 
  要命。我要速速忘记他。 
  海老大大发慈悲,要请大家吃东西。有人提议去千鹤。我第一个
举手:“饶了我吧,我现在看见那个招牌就想吐。”这样说好象蛮对
不起那寿司师傅,但我不想再回到事发现场。 
  过分神经质??小心驶得万年船。 
  结果我们去了另一家日本料理店。我原本不讨厌吃日本菜,再无
异议。 
  跟在一群男生后头走进店里,不过停下来问了和服小姐几句话。 
  海老大在叫了。“阿白你还在磨蹭什么?什么不好学,学别人向
美女搭讪。” 
  我微笑。“老大果然英明神武,我偷学你功夫居然都被你发现
了。” 
  酒过三巡,朱丹这个美人儿二度现身。她与海老大正是缠绵期,
这原在情理之中。 
  她穿大红毛衣,黑色皮裙,长靴。白色外套。长发仍然那样随意
披下来,益发显得黑白分明,红唇娇艳。 
  喝起酒来也毫不含糊,姿势娴熟,动作优美。看呆了大家的眼。 
  她捉到我。“阿白你不喜欢日本,为何吃寿司吃得这样开心?” 
  我慢吞吞的说。“我从来不会与美食过不去的。” 
  奇怪,她也知道我讨厌日本。这也可以从脸上看出来的么? 
  我跑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好象有点喝多了。 
  若干年前,我曾因饮酒过量导致昏迷不醒达七十二小时之久。当
时几乎没把同居女友柠檬吓死。 
  那一次之后,我性情大变。再不放纵自己喝到意识不清。纵使我
深切地记得,那是一种多么美妙的感觉。 
  走出来,大家在喝牛奶解酒。我嫌恶地缩在一边。 
  朱丹端着杯子走过来,半途被海老大截走。 
  她瞪大眼。“这是我给阿白的。臭男生自己喝去。”呵,大家都
醉了。 
  海老大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我是在帮你。阿白看见牛奶
会抓狂。”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一闻到牛奶的味道就想吐。自小如此。连带恨上所有味
道近似的东西。 
  朱丹一脸不解。海老大轻轻捏她的脸颊,“那家伙毛病多多。你
别理她。” 
  这句话我听得好清楚。 
  我嗤笑。“哼,论毛病多寡。你认第二,谁敢不怕死当第一?!” 
  海老大投给我一个杀人眼光。朱丹脸上的笑容慢慢扩散,终于成
一朵绚烂的花。 
  我想起死党柠檬。 
  柠檬当然不会姓柠叫檬。但她酷爱明亮的黄色,给自己取英文名
叫Lemon.笑起来如一朵灿烂的向日葵。 
  我们是大学时代的好友,毕业后也住在一起,直到她嫁入张家为
止。 
  现在我们偶尔会约了一起逛街喝茶。 
  “阿白,我那结婚礼物已经快发霉。”她开始老生长谈。 
  我埋头吃冰淇淋。“张老大怎么忍受得了你?你一次比一次罗
嗦。” 
  她瞪我。“你少来这一套。成天混在男人堆里,也不知道顺手抓
一个。你以为你还经得起拖?” 
  “喂喂喂,别这样说话。”我抗议。“人家会以为我做特种行业
的。” 
  旁边有人用餐巾掩着嘴咳嗽。我自眼角扫过去,是一名黑衣男子。 
  真失礼。我心里暗骂。 
  柠檬大眼瞪着我,终于忍不住笑出来。柠檬是热情如火的女子,
爱憎分明。这些年来,她一直是我的阳光。 
  我们准备走的时候,小姐微笑地说。“那位先生已经替二位买单
了。” 
  我与柠檬大眼瞪小眼。呵,我们一起混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
这种事。难得我们一个男人婆,一个黄脸妇,居然还有这等荣幸。 
  那黑衣男子似乎正与人谈话。他朝我点头示意,漂亮的脸上露出
一个微笑。 
  居然是他!那个“艳遇”。 
  害我一路上受柠檬严刑拷问。末了,她说,“我看这家伙心怀不
轨。你自己要当心。” 
  我鬼祟地笑。“几分钟前还有人叫我抓紧身边的男人。你不是在
嫉妒我吧?” 
  她横我一眼。懒得理你! 
  我送她到家。她拎着大包小包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来,脸上是
难得地认真。 
  “阿白,答应我。小心那日本鬼子。” 
  我不由自主点点头。她满意了。摆摆手让我走。 
  慢。我有说过他是日本人吗? 
  若我问柠檬,她会说。“哼,还用得着说么?看那一副低级的样
子就知道!” 
  柠檬与我一样有仇日情结。而且柠檬一向眼光独到。 
  说真的,我自己对这个人也有点不安。以一个陌生人而言,他实
实在在带给我意外的困扰。好在我不知道他是谁,而我也不认为我们
还会有第三次的“偶遇”。 
  但不久海老大介绍人给我认识。“阿光,这是你一直想见的林
白。” 
  我忍不住挑眉,伸手扶了扶眼镜。 
  我们的手握在一起。我的冰冷与他的温煦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仍然穿着以黑色为主色的衣服,漂亮的黑眸里是温和的微笑。
“初次见面。我是黑泽光。” 
  阿光。黑泽光。 
  我当然一早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业界十分出名的香水师。我们
的海东青香水也是出自他之手。此人一向不接受各类访问,十分低调。 
  是以我一直不知道黑泽光是他,他即是黑泽光。 
  事情巧得不可思议。一而再,再而三。 
  我不再抗拒。 
  每天都有空运的鲜花送上来。桔梗、天堂鸟、紫色的玫瑰……还
有许多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的美丽花朵。最高兴的是Helen,她过足
了插花的瘾。全公司的秘书小姐中,就数她最威风。 
  他此次从日本来,一半是因为海老大的委托。所以我们根本没法
公归公,私归私。 
  下班后我们四处游荡,吃东西,飚车,聊天。他听汉语还可以,
说得很生硬,我的日语只得对不起谢谢你,结果我们用得最多的语言
是英语。真滑稽。 
  那票弟兄们准备开庆祝会,祝贺我终于等来春天。我拿公文包打
他们的头。 
  万幸海老大自顾不暇,没空来取笑我。他似乎终于碰到命中煞星,
天天与朱丹你侬我侬。一有争执就脸黑黑,情绪化得很。 
  那天,我不幸正好撞到枪口上。 
  原因是光想更改委托。我对海老大说,“光说‘狩猎’应是一款
霸气很重的香水。他说以他目前的心境,淡香水应该会比较合适。” 
  海老大双手合成塔形,抵在薄唇上。半垂着眼睑。不动声色。 
  但我的皮肤上渐渐浮出一粒粒小疙瘩。 
  我力持平静地说。“关于这个市场部非正式讨论过,有一种意见
是可反其道而行之,索性将香水命名为‘救赎’。只要香味出众,其
他问题倒不大。” 
  “不。”海老大轻声拒绝。“转告阿光。我下的决定不会更改。
请他务必根据委托办事。” 
  “但……” 
  海老大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直直逼到我的脸上来。 
  我颔首。“我明白了。” 
  退了出去。那只传说中的巨鹰,扑杀猎物的那一刻,眼神也不外
如是吧。 
  错的人是我。平时再怎么玩笑,他到底都是老板,掌控我生杀大
权。我不该以为我有与他讨价还价的权力。 
  只是这个男人,千变万化,面具比变脸还多。伴君如伴虎,天威
难测。 
  我慢慢平静下来。想着怎么和光解释。 
  光平心静气听我讲完。表情仍然是一贯的温和。他拍拍我的手安
慰道。“你别担心。他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好了。左右不过是行货。” 
  我固执地说,“但若是‘救赎’,一定是极品。” 
  他微笑,笑容却是忧郁的。他看着我的眼睛,焦点却并不在我的
眼底。那种感觉,象是透过眼前的我,注视着不知在何处的另一个身
影。 
  他还年轻,却很沧桑。我一直这样觉得,自第一次看见他开始。 
  良久,他似乎做了一个决定。“多年前,我曾经认识过一个‘林
白’。”他说。 
  我习惯性地挑了挑眉,有几分惊异,有几分明白。“多年前?” 
  “嗯,大约七八年前吧。”他点头,抿了一口酒。“一模一样的
名字,也是中国女孩。是来东京的交换学生。” 
  “然后你们相爱。可是她要回国,于是你们不得不分手。而你始
终对她无法忘怀?”我推演着故事情节。 
  他差点被酒呛到,有点哭笑不得。“白,你的肥皂剧看太多了。” 
  “呵,肥皂剧有什么不好?太阳底下所有故事都能在肥皂剧里找
到。”我开始发表谬论。“真的,根本没有什么新鲜的事。统统是肥
皂剧,差别只在有的热门,有的没人看。”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你与她很不一样。” 
  “当然我是独一无二的。”我大言不惭,同时来了兴趣。“但这
不是重点。她是怎样的女孩?” 
  他从皮夹里拿了一张有护贝的照片递给我。 
  我暗笑。呵,这么多年始终带着两人的照片,还说不是对她无法
忘情。 
  我仔细看那照片。两人都很年轻,光那时恐怕还不到二十岁。漂
亮的脸与现在没有太大的差别,但笑容轻佻,形态浮夸。 
  那时他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现在却是一个成熟而有魅力的男人。
判若两人。 
  女孩还要更小一些,至多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发梳成两支辫子垂
在胸前。穿一条绣边的棉布裙子。纯白。象一尊细致的中国娃娃。 
  “她很漂亮。”我把照片还给他。 
  “呵,”他轻笑。“我怎么觉得这个词不象赞美。” 
  “我猜她最喜欢白色。从不流汗。睡前固定一杯牛奶。说话细声
细气。喜欢古典音乐。” 
  “全中。”光很惊讶。 
  “呵,我还知道她是家中独女,是父母掌上明珠。不知挫折为何
物。是那种不食烟火,可爱如瓷娃娃般的女孩子。”我毫不客气。 
  “是是是。”光对我几乎五体投地。 
  我开始改剧本。“那一定是你三心二意被她发现,然后她受不了
刺激提出分手。而你在她离开后才发现原来心里真正喜爱她。但覆水
难收。” 
  “不,提出分手的人,是我。”光摇头,向后靠在椅背上。灯光
投影于他的俊脸上,显得有几分阴霾。 
  我开始苦苦思索。没道理,若光提出分手,他怎会牵挂那女孩至
今?我也不会因为与她同名而倍受眷宠。 
  我摇头放弃。光沉默不语,似陷入往事里,无力回头。 
  我的心里有一丝温柔的牵动。不难看出,光对“那个”林白的怀
念,他的脸上几乎明明白白写着刻骨铭心。 
  呵,幸运的女孩。我也希望有人能够记得我,永远。 


  (下) 

  海老大钦点我陪他出席一个酒会。 
  真倒霉。 
  最近有一阵子没见朱丹,海老大脾气又是阴晴不定。我们都猜那
两个人是在冷战中。只苦了我们这票兄弟。 
  我现在看见他有点发怵。 
  席间他沉默寡言,我只好代他出头。我注意到他喝了不少。 
  我能理解。感情受挫的人,总是喝得很多。可怜的老大。 
  酒会结束,他坚持开车送我回家。他看起来还好,只是眼神比平
时更加锐利慑人。我有点心惊胆战,他不会把怨气出在无辜的我身上
吧?? 
  光偶尔也会醉酒,但我从不曾有过惧怕的念头。与光在一起,无
论什么时候都是自在的,感觉做什么都无所谓。但海东青是完全不同
类型的人种。 
  何况他现在正处于与女友冷战的敏感期。 
  他送到我家楼下。我有点紧张,高跟鞋踉跄了一下。我轻呼一声。 
  他一直跟在我身后,大手搭上我的后腰,顺势将我搂住。 
  我愣了一下,说谢谢,想不着痕迹走开来。 
  但他用结实双臂将我牢牢困住,将头埋入我的耳后深深呼吸。他
的身上有淡淡烟草味,白兰地的芬芳,还有独特的男性麝香。 
  我有点眩晕。想着,若有香水迷人至此,保证供不应求。 
  他呢喃。“阿白,我是全天下最无用的男人。” 
  呵,来了。失恋的男人。 
  海老大一向予取予求,此次想必是遭受了沉重的打击。自信心受
到重创,急需慰藉。 
  我温和地说。“可你在我眼中一直是盖世英雄。” 
  他放松我的身体,抬起头。我轻拍他的手臂,微笑。“和朱小姐
好好谈一谈,事情或有转机也说不定。” 
  他在那一瞬间又恢复成一名暴君。瞪着我,“你顾着自己吧。管
我?” 
  我不以为杵。看着他驱车离开。你知道,自尊受创的男人就象无
理取闹的孩子,或者也可以说象被踩到尾巴的猫咪。呵,一向指气颐
使的海老大也不例外。 
  隔日的部门主管会议,一片愁云惨雾。 
  海老大的脸与包黑子有得比。他也不骂人。脸上甚至还保持着一
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阴恻恻的。 
  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字每一句都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大家如坐
针毡,怎么说怎么错。 
  唉。我的手指头和额角粘在了一起。 
  我给朱丹打电话。 
  她在那一头轻笑,十分无奈。“阿白你真认为区区一个朱丹能左
右海东青的情绪?” 
  “我本来没资格管你们的事。但大伙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我苦
着脸。 
  “是海告诉你我们吵架,所以他心情不好?” 
  当然不是。海老大会承认才有鬼。 
  “我们并没有吵架。吵得起来表示在意对方。可我知道,他眼里
并没有我。”她的声音很疲倦。 
  我默不作声。 
  “阿白,我恐怕帮不了你。”她有点赌气地说。“海永远不会为
我生气。现在谁没有谁活不了?” 
  她挂断电话。我怔怔拿着话筒,耳边是她疲倦的声音。我仿佛可
以看见她苍白苦涩的笑容。 
  不错,谁没有谁活不了?不去理他,大不了换老板走人。 
  我约了光吃法国菜,好巧不巧撞见柠檬。心下暗叫不妙。 
  果然,回家后早有电话等着伺候。 
  柠檬气急败坏。“不是和你说离那日本鬼子远点么?你怎么不听
劝?” 
  我平心静气和她解释。她听不进去。在那边跳脚。 
  我说。“柠檬,你这样反对一定有你的理由。你可否坦白告诉
我?” 
  那边静了一分钟。她说。“我原本只是看他不顺眼。后来听说这
人玩弄女性,曾有两女为他争风吃醋,然后……” 
  有不详感觉闪过我的脑子。我揉了揉眉心,问,“然后怎样?” 
  “其中一个女孩自杀了。” 
  有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自杀?死了?是谁? 
  当然是“那个”我以为很幸运的同名女孩。这解释了一切。 
  柠檬苦口婆心。“阿白,这次你一定听我的。这个鬼子不可靠。
你千万当心……” 
  但我似乎有听没有懂。是了,这就是光的温柔笑容与沧桑眼神后
隐藏的秘密。他将脸埋在我的手中,说:“你是我的‘救赎’,白。” 
  原来这并非甜言蜜语。 
  这个可怜的男人,为了年少轻狂,日日夜夜遭受煎熬。而我是一
个替身,一个他借来赎罪的替身。 
  肥皂剧。我早说过世事皆是肥皂剧。而我莫名其妙被拖进来客串
了一回配角。 
  连着两晚梦到一个女孩将大把白色药片送酒服下。这是哪里来的
灵感?我确定柠檬并未向我提及那个女孩的告别方式。事实上柠檬似
乎深觉此事不祥,并不愿多说。她甚至不肯告诉我她自何处听来这段
传言。 
  我没有对第三个人提及此事,包括光在内。在他面前,我仍然是
一个不知情的替身,任由他透过自己去缅怀那个单纯如白纸的女孩,
为爱情不惜赌上性命。 
  可以想象她有一双盈盈的大眼,欲语还休。她说,我只想他能够
记住我。永远无法忘记我。 
  光说,“她一直希望我能够对她刻骨铭心。她成功了。”他的眼
神带着奇异而温柔的痛楚。 
  我不知道那个女孩是否感到过后悔(我猜她一定仍然时时注视着
他),不知道她看到他背着沉重的十字,是否会感到心痛。 
  但当他望向我身后的虚无时,我真切地知道我的左胸下有尖锐的
疼痛。痛得我说不出话来,只余微笑。 
  我照镜子,收敛了笑容,面孔象一朵日渐枯萎的花朵。为伊消得
人憔悴。这件事给我的影响比我想象中的要深。 
  如果这是注定的相遇,为何我再也感受不到欢愉?还是,这原本
竟是我欠下的债? 
  我忍不住想知道整个故事。我不想逼光说,柠檬那样固执,一定
不肯告诉我。但我有我的办法。 
  我只花了半天时间就在网络上找到想要的东西。有什么东西能比
旧新闻留住更多故事与真相? 
  七年前的过时新闻,有粗体的标题:T大十八岁中国籍女学生为
情自杀。图文并茂,可惜照片十分模糊,好象是在医院里,一堆人红
红绿绿的,也分不清谁是谁。 
  我细细看下去。这则新闻写得很烂,不外乎是那些我已经知道的
情节。令我惊讶的是,她竟然真是用白兰地送安眠药自杀的!?? 
  真正令我震惊的却是这一段:……传说此次自杀事件涉及一名红
衣女子,姓名不详,但同是来自中国的交换学生…… 
  我的手在颤抖,冷汗涔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一直没有想到,这个故事里一直缺少一个当事人。另一个女主
角。光不曾提过,柠檬也不知为了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掩住脸。 
  我早该想到。初次见面时,她对林白二字的无限好奇。她喝日式
烧酒的姿态和手势。她接电话时习惯性地说MOXIMOXI.还有,她偶尔
露出的苍凉笑容。 
  我确信那个林白的英文名字是白。White.我终于知道整个故事。 
  那个与我同名的女孩做为交换学生去了日本。认识了黑泽光。她
爱上了他。随后两人热恋。但彼时光是个心思浮动的少年,并不打算
安守于室。他遇见美人朱丹,就向林白提出分手。(这是可以理解的。
朱丹是我一生所见最美丽的女人。林白无法与她相比。)林白于是放
弃生命。以求在光心里保留一席之地。 
  她成功了。朱丹并没有得到光。从此以后,谁也别想得到光。 
  这个游戏非常诡异。三个玩家都输了,没人胜利。 
  多年后,光再次碰上一个叫林白的女人。而极为戏剧化的是,朱
丹也在偶然中认识同一名女子…… 
  哈。还说不是肥皂剧?! 
  我倒在床上,抱着枕头闷笑。这件事荒谬到极点,说出去都没有
人会相信。 
  笑到眼角都是泪。 
  此后一个星期睡眠都很差。一入睡就看到穿白裙的女孩。幽幽的
眼神,悲戚的表情。 
  你怎么可以忘记我?怎么可以? 
  我的怨气冲天。 
  他妈的。冤有头,债有主。我又不认识她,只不过刚好倒霉和她
同名罢了。已经被害得够惨,她居然还天天晚上扰人清梦?! 
  睡眠一不好,我的脾气就很差。 
  刚巧对上我们遭受感情挫折的海老大。于是乎,办公楼里成日刀
光剑影,霹雳雷霆。非常地刺激。 
  朱丹来找过我。“你见过黑泽光?”表情是带一点惊恐的。 
  “是。”我揉着额角。“我现在知道你们为什么那么关心我了。” 
  我继续说。“但我是一杯烈酒,不是那张白纸。若你仍然怀疑我
的身份,我十分乐意向你提供证明。我这辈子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 
  她似要辩解。最后仍然选择了沉默。怏怏离去。 
  我并不讨厌朱丹,也不是故意要这样失礼。但我最近被这件事烦
得够戗。 
  我怀疑朱丹一直置疑“那个”林白仍然生存,或许这样想可以降
低她的罪恶感—虽然我认为她无须为此事耿耿于怀—但我讨厌别人小
心翼翼刺探我。名字,寿司,牛奶。 
  我仍然常常与光在一起。他有一双所谓艺术家的手。修长而柔软。 
  曾经有一双同样柔软的小手满含依赖地放在他的手心,希冀天长
地久的呵护与眷宠。却最终失望。 
  我清楚看到我们之间的不同。我的手掌方方正正,指节宽大坚硬。
他无法包容。 
  日子一天天过去。看似平淡,却暗潮汹涌。 
  终于有一天,我与光遇见了海老大和朱丹。 
  四个人都是一惊。 
  我还没反应过来。光向前一步,保护性地挡在我面前。 
  朱丹脸一白,“你怕我伤害她?” 
  光没有回答,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一切。 
  朱丹转头看我。“恭喜你,林白。经过怎么多年,你到底赢了。” 
  她的眼神无比凄楚,声音破碎凌离。 
  我突然发现,其实她才是那个无聊游戏里最大的输家。她一直在
等光回头,可是她同时清楚地知道,即使光回头了,他们两人也不会
幸福。因为那个幽灵始终在他们中间。 
  朱丹爱得,绝不会比林白爱得少。 
  我不忍。走到前头来。“你们两个都走火入魔了吧。看清楚,我
不是那个为爱情自残的小女生。” 
  朱丹露出一个微笑。这个微笑在她疲倦与绝望交织的脸上,显得
异常诡异。 
  “你的确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你长大了。所以不用自残就可以
得到他。” 
  我打了个冷战,后退一步。我转向光。“我和她说不清,你快跟
她解释清楚。” 
  光将我拥入怀中,将唇印上我的额头。轻声说,“白,我们走。” 
  我挣脱开来。“不不不,你别吓我。你别用看她的眼神来看我。
我与那个‘林白’完全不同。” 
  有人将手搭在我肩上。我几乎尖叫起来。 
  回头。是一直没作声的海老大。他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但却让
我十分安心。他说,“看来我们需要找个地方慢慢谈。” 
  我回过神。“我家就在附近。” 
  海老大坚持扶着我到家,我很感激。大家坐下来,海老大给每人
倒了一杯白兰地。我渐渐恢复正常。光与朱丹也平静下来。 
  “好了。”海老大主持会议。“看来现在阿光和朱丹都认定这个
林白就是那个林白。但阿白却极力否认。” 
  “因为她失去记忆了。”朱丹扔出一个炸弹。 
  我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不会吧?这样也能掰得出来?? 
  我瞪大眼。“我?失去记忆?我怎么都不知道?也从来没人告诉
过我?” 
  光没有说话。但抑郁的表情显然是表示默认。 
  这太荒谬了。我怀疑这一对要去看精神科。 
  “我不可能失去记忆,我记得从小到大的每一件事。”我辩解,
“我也不曾在某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出现,追问别人我是谁我是谁。” 
  这明明是九流肥皂剧里才会出现的情节。 
  但朱丹讲了一个故事。 
  大意是我在大二那年作为交换学生来到东京,认识了光。后来服
药自杀,被送往医院急救。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后将所有与日本有
关的事统统忘却。我的父母将我秘密送回国,对外宣称林白该人不治
而亡。回国后我继续念大学,毕业,工作。象正常人一般生活。直到
再次遇见故人。 
  这个故事我并不陌生,只不过主角换成自己,感觉有点奇怪。 
  我立刻反驳。“我与那女孩长得一点也不象。” 
  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时间与环境与装束对一个人外表的影
响有多大,没有人会知道。这是很神秘的一件事。 
  “但我与那人的性格南辕北辙,连习惯都不一样。”我提出一个
有力反证。 
  朱丹看了我良久,才开口。“最初我也疑惑。但后来我发现一件
很奇怪的事。林白柔弱,你刚强;林白在日本一直吃不惯寿司,你却
非常喜欢;林白喜欢喝牛奶,你却连牛奶的味道都受不了……” 
  “你没发现么?你与‘那个’林白根本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完
全相同没可能,完全相反同样没可能。” 
  我瞠目结舌。这是悬疑故事吗? 
  “还有,”她继续说。“第一次看见我,你莫名其妙地流泪;你
说你没有去过日本,却对日本部分习俗与日常用语了如指掌;同时你
对日本及日本人有着毫无理由的厌恶。你想想看。” 
  我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看向光。他的黑眸牢牢锁住我。
他说,“我去过你就读的大学,与你一起入学的,没有第二个林白。” 
  啊。这样。这算不算人证物证俱在? 
  我有些恼怒,他们有何资格这样做? 
  同时有些不安。但我当然知道我不是她,“那个”林白。我不可
能是。 
  但事情怎么这样离奇?? 
  多年前,我确曾因饮酒过量昏迷不醒。那时,在我身边的是…… 
  柠檬接到电话赶过来。一进门,看见光与朱丹两人,脸刷地白了。
再将目光投向我,一脸担心与惊恐的表情。 
  我的手自动挨上额角。 
  什么都不用说了。这个故事由我的名字开始,自始至终一直纠缠
着我。但直到今日才算真相大白。有多少人会有这样刺激的经历?由
别人来告诉你,你曾有一段不堪的过往? 
  我忽然心灰意懒。摆手下了逐客令。柠檬想留下来,我不肯。我
需要独处。 
  我将自己蜷成球状,窝在棉被里。直至窒息。 
  那穿白色长裙的女孩一直追问。 
  你怎么可以忘记我?怎么可以? 
  我看见他与那红衣女子在酒吧里跳贴面舞,说说笑笑亲密无比。
一看到我,脸色立刻沉下来。只是哄我,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在宿
舍里等我电话。 
  一直等一直等,等来的又是怎样的结果呢?一句“我不再爱你”
就抹煞一切情分。所有的相思与泪水。 
  眼睛刺痛不堪。泪水汩汩而下,我哭得无法抑制。 
  为了所谓的爱情,我背叛了生命;又为了不再痛苦,背叛了自己。 
  我只是希望能够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我不要在心痛中等待。 
  哭哭睡睡,转眼已经到次日夜晚。我肚子饿,不得已爬起来。照
镜子,眼睛肿得似桃子,但精神大好。事情似明非明之际最为磨人,
此刻已到极致,不可能更坏。我反倒安心下来。 
  我已不是当年的White,这些年我决意自己求生,早就成金刚之
躯。一切已经过去,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伤害我。 
  我拨电话给彼岸的父母,缠缠绵绵对母亲说:“老妈我爱你与老
爸。” 
  我是个不孝女,从来不知道自己给双亲带来多大麻烦。此刻才知
道感恩。 
  老妈很惶恐,“阿白,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有点想你们了。回头拿个假期去看你们。” 
  “指望你?算了吧。我叫你爸腾个时间是正经。” 
  呵呵,知女莫若母。我热爱我的工作,不然一早随他们移民到美
国去。 
  门铃响起,我理理衣服去开门。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女性,梳着髻,
打扮得很干净平整。 
  我很疑惑,“可是按错铃?” 
  她微笑。“林小姐,先生让我来照顾你饮食。”我看到她手里拎
着满满两袋子食物。 
  我挑高眉。她说,“先生的车还停在楼下。他说林小姐不喜陌生
人,叫我等小姐吃完收拾后就走。” 
  我走到窗边看下去。果然有一辆暗色的车子停在下面。我一眼认
出是BMW.车窗开一半,那男人的手伸在外面,夹一支香烟。 
  我的一颗心完完全全放下来。 
  那女人很有礼貌,进门道谢,脸上一直带着微笑。“林小姐有没
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 
  我摇摇头,“麻烦你了。” 
  我怕柠檬担心,拨了电话找她。 
  除我父母外,柠檬是唯一知道此事的人。她甚至有我当年寄给她
的照片。有光,有我,还有朱丹。 
  那头已经哽咽。“你都想起来了啊。” 
  是的,想起来了。一切,全部,所有。 
  我心平气和。 
  这件事在这么多年以后,终于可以有个了结。 
  我送光去机场。他决定回日本。 
  他请求我跟他走。我摇头,“光,当年的事,是一场误会。你记
着我说的话,你不再欠林白什么了。好好过属于你的生活。” 
  “白,若你没有恢复记忆,你可会跟我走?” 
  我微微笑,温柔地看着他。 
  “错过一次,就错过永远,嗯?”他轻轻拥抱我。 
  “白,我只想你知道。刚开始我或许是想赎罪。但后来我只想与
你在一起。” 
  我努力保持着微笑。“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让我在大庭广众
之下失礼。我不会让你得逞。” 
  “呵,”他将我搂紧,我感觉到有凉凉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脸上。
他说,别说再见。 
  他放开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他一身黑衣,始终是个让我心动的
男人。我们在命运交汇的那个瞬间擦肩而过,没有抓住对方,从此各
奔东西。 
  我没有告诉他,朱丹也在同一架飞机上。 
  我去见她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姑娘双目惶恐,似坠入噩梦无法逃
离。我早说过,整件事中,她是最大受害者。 
  “这不可能?!”她不相信。 
  “我是当事人,这件事除了我没有人知道真相。当日我被送进医
院是因为饮酒过量。我的确只是吃了维生素片,本想藉此挽回光的感
情。谁知醒来时却完全忘记此事。” 
  我的态度坚定,由不得她不信。“你想想看,那时我是乖乖女一
个。哪里来的安眠药?又哪来那样的勇气?” 
  她如释重负。光彩重新出现在水漾双眸里。 
  我递给她一张机票。“你与光两个被一场误会折磨多年。是时候
找回舞伴了。” 
  她微笑。泪眼朦胧。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她说。 
  “那天我忘了说一件事。从前你对感情十分敏感,可是现在却迟
钝得很。” 
  我看着飞机离地升空。心情十分愉快。 
  拿手机拨了个号码。 
  “是我。”我说。 
  “你在哪里?” 
  “机场。” 
  “哦。” 
  “你呢?” 
  “我?我在……在车上。” 
  电话那头,是听起来很熟悉的嘈杂。 
  “哦。这样。”我一边回答,一边往外走。 
  机场门口,一辆深蓝色的BMW.一个男人背对着我。事实上,几十
几百个人背对着我。但我只看得见这一个。 
  “这里停车会被罚款的。” 
  “哎?”他仍对着手机说话。 
  我轻轻咳嗽。他倏地转过身,直直看着我,许久。张口要说话,
抓抓头,到底又闭上了。他向来从容自若,从未见过他如此紧张。 
  我笑了。 
  朱丹这个聪明女。我对感情,是变迟钝了。我尊敬他。欣赏他。
喜欢他身上的味道。我会在他携女伴出现的场合喝许多的酒。 
  但我居然看不见他关心我,注视我,甚至找来朱丹让我嫉妒。 
  我耸耸肩。不过不要紧,雨过天晴了。我们来日方长。 
  我走过去,毫不客气坐到他车里。双手垫在脑后,闭上眼深深吸
气。 
  “我饿了。吴妈做的桂花鱼真正好吃,还有那甜羹,啧。你当心
我终于忍不住拐她走。”我念叨着。 
  我身旁的那个男人又恢复了他惯有的尖刻。“呵,你打算用什么
代价拐她走?若你来替她我或可考虑。” 
  “开车吧,海老大!” 
  这是个大团圆结局。我喜欢大团圆结局。 
  我甚至还可以保有一些小小秘密。比如说,我知道若干年前,在
日本,有一种牌子的镇定剂,价格低廉,效果却很好。只是现在已经
停产,因着对人的大脑神经有损伤的副作用。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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