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花也叫凤仙花,后来看中学生优秀作文选才知道。我们那的
人就叫它指甲花,因为其观赏性并不强,不如月季刺玫十样景,种它
的目的就是染指甲。
这花很容易活,结子又多,黑黑的,类似芝麻。随便撒在路边,
几个月后就迎风花红。那时我还没见过指甲油,指甲花开了,就是我
们姐妹的节日,也是我唯一直接向“美”靠拢的机会。整日价缠着奶
奶要染指甲。奶奶总是忙,老推搪,再过几天吧,花还这么小。要不
就说,哪有桑叶呀,你们采了桑叶再说。
很久以前,我们这里倒是有大批的人养蚕,后来就一股脑种小麦,
再后来又一股脑种苹果,难得看到桑葚树了。这时有桑树的人家就好
了,他们家的小孩子得意了。本能地去拉拢人家。给糖吃,跳格子,
讲故事,丢沙包……很快失去耐心,就老在奶奶旁边蹭,哼哼唧唧,
反正她最喜欢我。奶奶烦不过,径直去敲那家的门,要不就逼着妈妈
向学生的家长开口。对方通常总是很和气地送奶奶到大门口,笑咪咪
地:“要用再来奥。”我们早抱了桑叶撒丫子跑回家了。桑叶还是不
可遏转地越来越缺,奶奶也懒得费劲,就用梧桐叶代替。虽然没桑叶
有韧性,但大,可以多裹几层。
叶子先放在阴凉的地方或者泡在水里(天气干燥,水分挥发了就
变脆,失了柔韧劲,一包即裂)。然后不由分说先摘空几株花树。说
它是花树,因为可以长到齐腰高。有时奶奶会拔一株小的指甲花,去
掉根,把茎叶全部放进碗里(花茎也可以把指甲染红,真奇怪)。加
点白矾,加点碳末。据说这样可以使红色浓厚饱满,克服花里的烟黄
色。慢慢捣烂,成黑红色泥浆。通常是吃完晚饭后散步,回来洗漱毕,
就到了染指甲场面铺开的时刻。
奶奶坐在小凳上,我们蹲在周围。总会为谁先包谁后包争上一会,
一般大妹占先。奶奶捏了花泥淌着紫红色汁液,放在一个个指甲盖上,
拿来桑叶,象包伤指一样折叠缠绕,最后绑上白线。等大家全都包完,
如有剩余,她就为自己包个大拇指。然后统统睡觉。
十个指头象十个小木偶,痒飕飕地胀。总是有些兴奋,翻来覆去
睡不着。琢磨着指甲现在红到什么程度了,花泥有没有移动……忍不
住用手去捏,桑叶摩擦唆唆作响。奶奶就喝“谁还没睡?”等到下半
夜终于熬不住睡了,翻转压叠全不知。早上起来,多少会有脱落歪斜
没染好的。迫不及待拆开套子,手指头脸被沤得皱皱着,全顾不上,
伸着手和别人比。但凡有指甲不够红,泛黄,就会遭对方笑:“你昨
晚一定偷偷放屁了,是屁红。”心里便沮丧了,左右不如意。奶奶一
眼就能看出来,嫌不红?今晚再染。
这样染出的指甲绝不褪色,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红色被新生的
粉白一点点取代。
想想那真是一种快乐的游戏,所有的原料和心情都出于自然。就
好象在感觉里,沾嘴唇的红纸好过管装口红,朴拙的胭脂水粉好过精
装的粉饼,抹头发的香油好过摩丝。因为那样的心情好过这样的心情。
最近老是想奶奶,想回家。路边的落花无一例外的粉红,身不由
己去捡。捡来放在花盆里,也是一点点萎缩干枯。渴望衰老。
周末瞄了眼电视,刚好说到也许因为石榴花汁可以染裙子,才有
石榴裙一说。小区里倒是有几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火红。傍晚特意
去捡花瓣,是想起指甲花了。
晚上用石榴花给自己染指甲,没有桑叶用保鲜膜,不好缠白线用
透明胶带。不透气,胀得难受。好歹坚持到天亮,扒开一看,微微泛
黄,红色未见分毫,远不是石榴花的本质。于是对自己解释,这说明
石榴裙并非因石榴花的印染作用而得名,而是因形得名——花蒂处算
腰,花瓣便是一扇扇裙摆,边缘的凹凸是裙裾的起伏。
可以解释通,却无法因此快乐。指甲花的年代穿插不进石榴裙的
年代,有些乐趣只能怀想,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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