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到这个离家不远的城市念书的时候,有一种被流放的感觉。
本来照自己的意思是想去寒冷的大东北锻炼打造一番的,一不小
心,却被踢进了这所三流大学念自己不喜欢的专业。
报到的那天,我被老妈强行逼迫换下了套在身上的白T恤和破了
两个洞的牛仔裤,换上了那条父亲大人从上海给我买回的黑白苏格兰
翻领,卡腰的连衣裙。
在打扮这方面,我老妈是个天才,而我,是庸才之中的庸才。
我头上那撮被自己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精神抖擞的与我老妈手中
的摩丝进行激烈的对抗,从镜子中看到老妈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我
觉得好笑极了。当然,我的“个性”发型最终在老妈手中“全军阵
亡”。
我为此默哀了足足三分钟。
说实话,估计那天的自己还是很养眼的,尽管本应莲步轻移的我
拖着皮箱在校园里拖沓而行,斜眼望去,一路上的回头率还是颇高的。
以至于后来还我“庐山面目”之后,让一度以为我是琼瑶小说女
主人公的舍友们大跌眼镜,直呼上当受骗,也不顾及会不会伤害我脆
弱的心灵。
最可恶的就是大勇了,他人里人外的都叫我“卷毛儿”,还有
“麻雀豆”。
我不止一次的向他提出严重抗议,正式与非正式的声明也不知道
有多少回,他总是用他那副1米78的大块头往只有1米55娇小的我跟前
一站,用一种俯视山河的姿势看着我,一副“你奈我何”
的样子。
我先知先觉的发现我的小姐脾气每次都是威力有余,效果不足,
对他而言,纯属鸡同鸭讲,我正式宣布放弃对他的改造。
大勇是我“哥们儿”,我们是在广播台认识的。
认识那天特别热,我喝的水都快在肚子里泛滥成灾了,还是觉得
嗓子干得冒烟儿。广播台负责的小王老师说带我去认识一下要和我搭
档做节目的学校王牌主持。我们去播音室的时候空无一人,我瞅见桌
子上有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拿起来就“咕咚咕咚”的灌了下去。
我想,反正没人,先喝了再买一瓶回来,上帝原谅我,阿门!
突然,桌子底下一声响,低头一看,一个人蹲在桌子底下正挥汗
如雨的找什么东西,“大勇,给你介绍一下你的新搭档。”
小王老师走过来拍拍他打着赤膊的肩膀。MY GOD,原来有人,真
是让我无地自容。他站起身来,哇噻,这么高啊,我心里不平的想,
他朝我笑呵呵的伸出手,“希望合作愉快”我小心翼翼的和他握了握
手,眼睛却瞟向被我喝掉大半的矿泉水,刚来就出了个大洋相,真糗
哦。不过,他好象没有注意到的样子。
后来,我心里一不平衡,我就冲大勇发脾气说我干嘛总要仰视你
啊,大勇安慰我,我堂堂大丈夫不总也在为“五斗米”折腰嘛。
得,我与五斗米平起平坐了。
从来没有听大勇说过我漂亮,他每次对着我的“小眼,塌鼻,大
嘴”,还帮我看脸上有没有新添几粒麻雀豆,他总是间或露出发现新
大陆的表情宣布“你又很荣幸的添了几粒麻雀豆豆耶。”
我早就被他打击得体无完肤,还是会火冒三千,一拳挥过去,他
马上啧啧两声感叹一句:“不过怎么看就是怎么顺眼嘛。”
哼,这个大勇。
他也会问我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如何,我作冥思苦想状,很帅,我
说,大勇喜笑颜开,我接下去说,帅得像块麻将牌,大勇跳过来扯我
的头发,哈哈,你本来就是个大块头嘛,我大笑着逃开。
大勇是北方人,一口京味儿十足的普通话总是我取笑的对象,其
实我心里很羡慕呢。
大勇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脚踏车是他贼爱的宝贝,
他把他叫做鸟儿,(我开始听他这么叫差点笑岔了气,因为他煞有其
事的说自己就是翅膀。)他总说咱鸟儿今天又去了哪儿,哪儿,咱鸟
儿今天给咱又立了一大功,咱鸟儿老当益壮,威风八方什么的臭屁之
类的话。
我常对此不以为然,直到那此差点被吓破胆为止。
我记得是个傍晚,我和大勇上临时节目,为了争取时间,大勇像
拎小鸡似的把我拎上他的自行车开足马力向广播台飞驰。在一段下坡
路的时候,我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呼啸而过的快感,原本无人的路上突
地冒出一个人来,眼看就要撞到,我似乎已经看到交通事故现场的惨
状,我在后面寒毛直竖的尖叫起来,大勇一捏刹车,两条长腿往地上
一撑,以一脚为支点,车轮划了个美妙的弧线之后,稳稳的停在那个
吓傻了的同学跟前。
“喂,小姐,你的口水快掉下来了”大勇伸出两根指头在我眼前
晃荡,我跳下车对大勇飞起就是一脚,大勇故作负痛状,然后我惊魂
未定的合上了自己大张的嘴巴。
事后我对大勇笑言自己当时有“末路狂花”的感觉,大勇正经八
百左看右瞅的说,“花在哪儿?我咋只看见一棵草啊?”
我给了他一记卫生眼。
不过,大勇那辆破车性能倒真蛮优良的,从此,我便安心的让他
驮着我四处瞎逛,不再为安全担忧。
有一次我去看球技很烂而又酷爱打球的大勇比赛,球场上很多人,
我像夹心饼干似的被挤在中间随着人群摇来晃去。虽然人多,但我知
道大勇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我,我接住了大勇飘忽过来的一溜眼神,冲
他比了个胜利的V字。
天气很热,那场球也打得很浮躁,比分一直拉不开距离,场上场
下都成白热化状态,很像战场。大勇打的是中锋,在最后的加时赛中,
大勇传球,过人,投篮,居然一个三分球定了江山,哇噻,这家伙发
挥超常啊。
我乐颠颠的提着瓶矿泉水冲上去对满头大汗的大勇擂了一拳,
“好样的,不愧是我哥们儿,晚上请你吃火锅。”
大勇笑眯眯的看着我,像个英雄似的。
在广播台里,大勇是我最好的拍档。
我是个比较容易出状况的人,做起事来老丢三落四的,但跟大勇
合作很好,我觉得真是有默契这回事吧,每次我负责策划,找音乐,
剪辑,他忙前忙后的组稿,找资料,我们的想法一般都能不谋而合,
节目出来后的效果很好,很受同学欢迎。
我喜欢吃布丁,大勇知道我的嗜好,每次播音完,他总变戏法似
的从他裤子的大口袋里掏出五六个布丁出来,“丫头,奖给你的。”
每次他都这么说。四年大学下来,我不知道吃了多少个布丁,数不清
吧。
那年,是很多平常周末中的一个,学校图书馆第三遍放TITANC,
我无事可做,闲着也是闲着,就硬是拖着大勇陪我去看据他说已看了
N遍的铁达尼。
我第N次被JACK那句“You seek,I seek”感动,哭得个唏哩哗
啦,我顺手扯过大勇的袖子,把眼泪鼻涕全糊在上面。
大勇正襟危坐。
出来后,大勇说这么老套的情节居然还可以让你掉眼泪,真是个
小丫头片子。
我回击他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跑来看这么多遍做什么?还不是花
痴一个。
漂亮MM的邀请啊,总不能拒绝吧?大勇又严肃的看着我,不过把
袖子借给别人擤鼻涕可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我不理他,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和大勇在一起的时候,最喜欢最怀念的是冬天。
这个城市很怪,冬天没有雪,却比有雪的冬天还要冷。每天下了
自习,我和大勇极为默契的在校门对面的马路边儿的烤红薯摊集合。
大冷的天儿吃上一个热呼呼的红薯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那个时候幸
福竟好象可以随手拈来。我和大勇总是称上满满一大袋子,我们也不
还价,和卖红薯的老头已极其熟悉了,碰到去得晚的时候,他会给我
们留上几个又大又甜的。
中文系旁边有棵大樟数,枝繁叶茂,长得真正是欣欣向荣。
我们把这里叫做“敌后根据地”,把红薯谓之为“胜利果实”,
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我们在这里席地而坐,吃着红薯互相调侃。
当然,通常情况下,他会很主动的表示,我劳苦功高,分享多一
点完全顺应民情,我自是当仁不让,吃得满脸芍渣子还一脸的傻笑。
这个,大樟树下的垃圾桶可以作证,每次,我们也都把它喂得饱饱的,
嘻嘻,不过全是红薯皮儿。
哼,后来我才知道中了大勇的“奸计”,看起来是大公无私,嘿
嘿,其实整个儿一公报私仇。自从分享果实以来,我就像充了气的皮
球,膨胀的速度简直比发酵的面包还快,我骂大勇不安好心,他嬉皮
笑脸的叫我可千万别破坏他的光辉形象,用他的话说这叫全心全意为
人民服务,舍己为人。我真是死不瞑目啊,最不争气的就是晚上大勇
一吆喝,我就又屁颠屁颠的跟着去了。
有时候,我愁眉苦脸的问他,大勇,我快没人要了。他一副心不
甘情不愿的样子,那我要吧,就当做善事好了。
做善事?我晕,我回宿舍揽镜自照,除了个子矮点,也算眉清目
秀啊,我忿忿不平。
大三上的时候,系里通知我准备全省的一个电视知识竞赛。
我懵了,别看我平时伶牙利齿,却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人物,叫我
坐在话筒后面做个不露脸的主持人什么的,我是绰绰有余,要面对广
大群众慷慨陈词,我绝对是没戏。
可不行啊,辅导员发话了,这是上级派下来的任务,天塌下来我
也得顶上。
三本厚厚的资料必须在半个月内倒背如流,再进行为期十五天的
封闭式训练。
我把辅导员下派的任务同时下达给了大勇。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问他。
“练”大勇一扬眉,又补充了一句,“没有问题,我陪你。”
于是接下来,我跟大勇都忙得人仰马翻。
每天,他都像监督小学生似的检查我当天所记忆的内容,全部背
对,十个布丁,背个八九不离十,奖八个,错一半,吃五个,再错,
三个,再错,我就呆一边儿干巴巴的看他吃个不亦乐乎,还不许不看。
有些内容我硬是记不住,大勇就绞尽脑汁的帮我编成顺口溜,后
来他说这些日子铁定杀死了他一半以上的脑细胞。
我有点怯场,他就带着我在他那帮哥们儿面前进行“实战演戏”,
不论我讲得好不好,他都带头把巴掌拍得啪啪作响。
我台风不自然,笑容僵硬,他就借有关方面的带子陪我在37摄氏
度没有风扇的教室里看个昏天黑地。
半个月过去了,我没怎样,大勇反倒累得变了形。进行集训走的
那天,大勇塞给我一把201电话卡说,到了里边儿烦的时候给我打电
话,我随时恭候芳驾。
在封闭的那15天,憋得人发慌,连上WC脑子里都是那些题跳来跳
去。
晚上我就在领队的房间里偷偷给大勇打电话,跟他诉苦,大勇会
给我讲学校新近发生的笑话,说来也怪,每次一听到大勇嘿嘿嘿的笑
声,我心里很快就塌实了。
临上场的那天,知道是现场直播,心里七上八下的,琢磨着非打
个电话给大勇不可。我看到后台角落里的电话,几乎是扑了过去。
我打到大勇宿舍,只响了一下就有人拿起电话,“喂”大勇的声
音,我说大勇要是砸了怎么办?大勇说没有问题,有我陪你。
要挂电话的时候,大勇说如果你不紧张,上场的时候,你轻轻点
一下头,我在这里看着你哩。
事后,那场竞赛我拿了个第二名。
回来后,大勇名正言顺的正式做了我的跟班,我也心甘情愿的在
每个周末洗被他穿得臭烘烘的脏衣服臭袜子。
有天晚上,我歪在大勇身上吃着红薯,问了一个恋爱的人最喜欢
问而又最笨的问题。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大勇说,从你喝掉我那瓶矿泉水的时候开始。
啊?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开始喜欢我了吗?我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你以为我会随随便便的让一个女孩子把她脏兮兮的鼻涕擤在我衣
服上吗?大勇坏坏的笑。
你呢?大勇碰碰我。
哼,我不告诉你。
我一扬手,胜利果实的外衣准确无误的飞进了垃圾桶大张的嘴巴
里。
这一年,我开始爱上了我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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