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意识到一切都来得太迟的时候,已经过了春意盎然的四月,
而迎来了五月的初夏。
夏,雨。
似乎每年的夏天都是由雨陪伴着度过的,这就不会让人感觉到寂
寞了。即使在那悠长的假期里,也是喧嚣而热闹的。
雷雨交加的天气,是夏天所常见的吧。那像极了一个发了怒的人
不知道气该往哪撒,于是通通的一股脑的骂了出来。过不了多久,心
里反而畅快了。可有的时候,却又是没有风,没有雷鸣闪电的。那细
细密密的雨,就像是一个饿坏了肚子的小孩,看着别人手里热气腾腾
的馒头,进而眼馋且激动的哭泣。总是无休无止,没有停下的尽头,
似乎永远都无法满足。只等到撕声力竭的时候,方才罢休,沉沉地睡
去。而这一睡又将是许久,许久。漫长岁月的耗费,是为了下一次的
爆发而努力的收集怨恨。
Mr. Chang一家子,已在昨天开始了收拾行李的细致活路。这是
一件需要勇气和耐心的工作。所以他们叫了我来,让我跟他们说说话,
好去压制住那极易大动肝火的脾气。不过没想到,我这一去便成了被
差遣的对象。这还不打紧,可更多的时候我是拿着个小本忙忙碌碌的
记着的。“康师傅方便面一箱。”“麻辣豆腐干20袋。”“老四川牛
肉干5袋。”
……
“呃,我说爱玲,你给我记着啊?”张太太指了指我手里的小本
儿,说道。而另外一只手正揣着那5袋牛肉干。
“啊?哦,记着呢,我这不正记着吗?”
她又看了我两眼,才放心下来,继续清点着要带走的东西。
不知何故,我还是走了神儿。猛然发现自己就像是个律师,是来
听老者的临终遗言一样。不仅得仔细小心的对待,还需一字不漏的记
录。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庸懒地走着。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当我手
中的小本儿已翻过好几页的时候,这场小小的战役才算初战告捷。
“哎,终于弄完了。”张太太显得很疲惫的样子,递了杯水给我,
说:“来,喝口水吧。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也忙了那么老半天。”
“没事儿。我还行。”我冲她笑笑,却瞅见她浮肿的眼袋,和黑
黑的眼圈。
我低下头又看了看小本儿上那密密麻麻的物件名称,真像是一串
长长的购物清单。于是问到:“真弄不明白,干吗那么费事儿,把这
些都记下来呢?”。
“哎,这你就不知道了。”她叹了口气,笑了笑。似乎早就看除
了我的疑虑一般,说道:“我们每次回去,总是要带很多东西的。一
般的行李箱是根本就装不下的,后来想了个办法,就找来几个纸箱子,
一打包就完事儿了,而且托运也方便。下了飞机拎着就走。”她稍稍
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道:“可是一拿回家,就麻烦了。要用个什么
特不方便,压根儿就不知道是哪个箱子里装着。总是又翻有操的,急
都急死人了。后来你Uncle就给我出了个主意,他让我记下每个箱子
里都装了些什么。要找什么东西啊,一看就知道在哪,方便多了。”
说完便得意的笑了笑。
我也表示赞同的“哦”了一声。心里想着:这当初正是为了图个
方便才这么弄的,如今却要费那么大的力气,到底值得不值得?
可老人一点儿没看出来,只管笑着。
“我们啊,老啦,不敢跟你们年轻人比了。”说这话的是张先生,
不知道他是从哪冒出来的。我来的时候他仅仅是跟我打了个招呼,便
一溜烟的就不在了。现在想想,那一定是在某个别的房间里,也热火
朝天的战斗着。
“你们啊,是整天提着个皮箱满世界的跑。我们可不敢跟你们
比。”说是这么说的,可我看的出来,在他脸上的是嫉妒,羡慕和不
屑一顾的复杂表情。
“是啊,是啊。想当年你Uncle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提着个
破藤箱就出去闯世界了的。张太太笑着说道。很是有点英雄所见略同
的样子。
“哎,不说了,不说了。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张先生点燃一只烟,坐下,抽了一口。张太太看丈夫突然不说话
了,也就又揽起了手中的活。这倒让我想起了前些日子发生的事儿了。
那是一个星期六下午,我带了些茶点来看望他们。
一进门便看见张太太在做扫除,而张先生正坐在书房的地上整理
他的书。我放下茶点,微笑着向张太太点了点头,让她不必忙着来招
呼我,便径直朝书房走去。
倚着门框,我看见他正在捆着一摞旧书。于是问到:“您这是打
算拿去卖掉吗?”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我,说:“哦,你来了啊!找个地方坐啊。我
这正收拾着呢,乱七八糟的,你随便找个地方坐啊。”
我找来一张过期的旧报纸,在他对面的地上铺好,然后坐下。看
着他那双苍白无力的手麻利的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下一本本厚厚的书。
于是,我又问了一边刚才的问题:“这些书,您是打算拿去卖掉的吗?
“什么,卖掉?No,no,no.书可是个宝贝啊,怎么能拿去卖掉
呢?”他一连说了三个“No”,很肯定的样子。却让我觉得问了个愚
蠢的问题而窘迫起来。
“我这是准备带走的,今天天气好,就收拾收拾。”他抖了抖书
皮儿上的灰,对我说道。
“哦,您是说带回美国吗?”
“是啊,带去美国的。那边的中文书很贵的,买不起又想看。还
特别想看这些老书,所以这次就打算全带去了。”
我留意到我说的是“带回美国”而他用的却是“带去美国”。在
我眼里,似乎也没什么多大区别,可不知道这老先生是怎么想的。
我陪着他,和他一起整理了这些旧书。弄完的时候,张太太的扫
除也做完了。于是三个人,喝着茶,吃着我带来的花式小点心,拉了
拉家常。后来就说到了从北京去纽约的十几个小时的旅程。
“我还是比较喜欢坐国航的飞机。”张太太说。“至少飞机上的
东西是我吃的惯的。”
“是啊,每次回国的时候总是由那飞机上的简易套餐开始,深切
的感觉到故乡的。”张先生眯着眼睛,压了口茶。
我发现我很是喜欢听他老人家说话,他总是能把别人的话,像穿
珍珠项链一般用美妙的语言重新拼凑在一起。虽是表达着同样的意思,
却带给人更深一层的感受。
“是啊,是啊。故乡,故乡。”张太太自言自语道。然后凑过来,
为我们那有些空了的杯里满上香气四溢的清茶。
可我却突然意识到,这老两口最近似乎变的越发的多愁善感起来。
是老了的缘故吗?也许正是因为老了吧。
气氛显得有些沉闷,可我又找不到什么笑料。冥思苦想了一翻,
倒还不如问问张太太。
“你们在这一路上,可曾有发生过什么好笑的事情来着?”
她放下刚刚端起来茶杯,想了一下说:“你还别说呢,真有这么
一回,弄的我跟他是哭笑不得。”她笑着朝张先生努了努嘴。
我转身问到:“哦,是吗?”
他点点头,笑而不答。
“快,说来听听啊。”我被他们俩这神秘的笑,给弄出了好奇心。
迫不及待的想知道下文。
“你别着急啊,让我慢慢的跟你说。”张太太看着我又笑了笑。
“那是九八年的事情吧。”她用了征求的语气看了看坐她对面的
老伴,却没等对方做答便接了下去。“那时我和你Uncle刚到美国两
年。那年的春节我们老两口就想回来一趟。可是美国是没有春节的呀,
所以也没放假,孩子们可是整天忙的要命。但你Uncle一心就想回来。
我们背着他们买了机票,一切收拾妥当后,就给家里留了个简短的条
子。于是你Uncle就带着我上路了。”
“好不容易到了机场,却不知道在哪换登机牌。就我们两那点英
语,说说Hello,Thank you,Bye-bye还可以,其他的想说也说不出
来。你说急不急人?”她看了我一眼,那样子就像是又重新经历了一
翻。“可就在这个时候,你Uncle灵机一动,二话不说,拉着我就走。
后来就看见了一个穿制服的女的。又胖又高,挺吓人的样子。但你
Uncle一点也不害怕,冲着那个女人大声的说‘America to China,
America to China’,然后一个劲儿的晃动手中的机票。”她绘声绘
色的讲着,我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个女的还算聪明,看了看我们
手中的机票,然后说了点什么。见我俩无动于衷的样子,她便领我们
去换了登机牌。上飞机的时候,也是她领着我们去的。”她停了下来,
喝了口水。似乎还对那个长的挺吓人的女人心存感激,继续说道:
“这下子可好了,上了飞机了,终于可以安心了。但偏偏就在我表扬
你Uncle聪明的时候,突然蹿出两个警察模样的人。嘀咕了一会儿,
走到我们两跟前儿,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说完就动手拿我们的行李。
嘿,你说,这怎么能行啊?你美国可是一个讲法制的国家啊。可那个
时候啊,可把你Uncle和我给吓傻了呢。”她看了看她老伴儿,似乎
想要得到更加有利的补充和证明。不过没两秒钟,她又接着说道:
“那两个家伙把我和你Uncle弄下了飞机,好多人都盯着我们看,就
像我们俩真是在美国犯了罪的雌雄大盗一般。”她用了‘雌雄大盗’
这个词儿,又让我禁不住笑出了声。“你现在觉得听着好笑,可那个
时候真叫你哭,你也是哭不出来的啊。”我点头,收住了笑声。“不
过他们也没对我们怎么样,进了一个大房间就看见你弘毅哥哥和你炎
樱姐啦。”她抿了抿嘴唇,磕了两棵瓜子继续说道:“结果你猜是怎
么来着?”我遥遥头,并不是不想去猜,可根本就是想听她说。她好
象对我猜不出来是早就预料到了的,急急忙忙就告诉了我谜底。“你
弘毅哥哥和你炎樱姐一回到家,见我和你Uncle都不在了,就报了警。
后来警察不就在飞机上把我们找到了吗?哎,也真是的。这美国警察
呀,一天到晚总爱管东管西的。就住我们家隔壁的老王,那他儿子可
是该打呀。这下子可好了,那美国警察一来,不但罚了老王200来块,
还说什么再有下次,就要告他。”她显得有些无奈的遥遥头,觉得无
法理解。于是我又问:“那后来了?”“后来?”她重复了一遍。
“这后来啊,就挨了儿女们一顿骂,也没回来成。这以后,就再也没
敢乱跑啦。”
我的心一震。没有想到故事的结局竟然是这样的,这哪里算是什
么好笑的事情。真是让我有些茫然,找不到合适的反应,只好面无表
情的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看见茶壶里已经没了水,便起就要进厨房。
“哎,真是老大不中用啊。我在那是个聋子,是个哑巴,可我有
眼睛啊。我知道他们累,他们辛苦,我也不想给他们添麻烦啊。你看,
这怎么,这怎么就……哎!”
我看见她侧着的半张脸上的泪珠,爬过她那早已不在光滑的脸颊
往下掉。其中包含着的恐怕是悔恨和无奈。
那一天,似乎就在一声叹息后结束了。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已记不
得太情了。今天再一次想起,是因为又看到了张太太的那张脸。她是
个懂得忘记的人,不开心的事总是很容易就能忘记的。这也许就是为
什么她和同龄的人比起来总显得年轻的缘故吧。
第二天十点过,我又来到他们家。因为过了正午,他们便要开始
新的旅途了。而我,是来送别的。
房间里的家具都被白布给盖住了,独独剩下那两条长长的沙发。
上面坐满了人,有我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大多都是张太太娘家的
亲戚。
她为我沏了杯茶,腾了个地方让我坐下,并向大家做了简短的介
绍。我问她张老先生呢?她告诉我他在阳台上摆弄他的花。我于是推
说,有东西请他转交,便离开了这喧闹的客厅。
不知为什么,每次来都是只有他们老两口的家,总是冷冷清清的,
我也习惯了。但这像是突然从天而降的热闹,却让我感到陌生,甚至
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阳台是整间房子里,采光条件最好的一个地方。张先生在那儿种
了很多花,不过用张太太的话来说,那其间的大部分都是叫不出名字
的“野草”。
“哦,你来了啊!”我见他正在给花儿草儿们浇水,不想去打扰。
哪知他却先发现了我。
“嗯。您早啊!”我表现出可爱的样子,向他道了早安。
“不早啦,年轻人。这不都十点过了吗?一年之计在于春啊!”
我喜欢他的这种温柔的责备。于是笑着吐了吐舌头。却猛然省悟过来,
他说的是“一年之计在于春”啊,可这已是初夏的五月了。
“今天家里可真热闹啊!”
“可不是吗?玫玫这个人你也是知道的,她是耐不住寂寞的。这
些年来在美国,她没少寂寞孤独啊。”他一边剪掉枯黄的叶子,一边
对我说。
张太太本叫苏丽玫,嫁给张先生以后也就没人那么叫她了。偶尔
亲戚朋友会亲热的称她一声“丽玫”,但更多的像我这样的人还是会
唤她“张太太”。可听说老先生已保持了多年的习惯叫她“玫玫”了。
那是她的小名儿。
“偶尔这样热闹一下,还是挺好的。”我接了他的话,继续说道。
“我可受不了!”老先生遥遥头。
“难怪您会躲到这儿来。”
“是啊,还是和花花草草在一起的时候觉得舒服啊。”说完,他
长长的舒了口气。就象专门等着我来跟我诉苦一般。现在苦水也倒完
了,让人觉得轻松自在。
我看着他,“扑哧”一声,笑了。却听见张太太唤我的声音。
“你去吧,玫玫在叫你呢。”
“行,我呆会儿再来。”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又继续去研究他的花草了。
“来,爱玲,快来。快来坐下吃点心!”张太太笑嘻嘻的拉着我
的手,指着桌上的五花八门的中西式点心说道。
“好,您也吃啊!”
“咳,这孩子倒客气起来了。快吃吧,都是你喜欢的。”
我看了看,果真都是我喜欢的。西式点心里有曲奇饼干,黄油烤
小面包,其中也有我最爱的牛角面包。可那中式的花样就更多了,玫
瑰糕,桃酥,桂花饼,糍粑……看着太太小姐们一个个吃的挺高兴的
样子,让我领略到不同于花花草草的幸福。
大家吃着说着,好不热闹,此时却有一个声音远远的传来:“我
说大姑妈,你们路上可得小心啊!”说话的这位做在离我们捎远的地
方,看上去三十来岁,手里抱着个孩子。
“青青啊,你放心,你姑父和你姑妈我来来去去也一二十回了。
就眯着眼睛也能回去。”她这一说,把大家全都逗乐了。叫青青的姑
娘也笑了。
“我说啊,就算这飞机失事,掉在了太平洋里。你姑父和我也能
坐个救生艇,找着正确的方向,往——美国划。”她的话音刚落,几
个婶婶姨姨般的人物便责怪她不该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可她却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的说道:“哎,这也是没办法啊。
在中国被下掉了户口,也没了身份证,谁又会管你死活呢?至少在美
国,身上揣着绿卡,手里捏着American Express,还算是个……”说
到这的时候她停住了,我一点也不意外。她是被她自己给自己提出的
这个问题所吓到了。也许在她的一生中就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
存在,因而在偶然的情况下问自己的时候,却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她的话就此没了下文。
可在座的三姑六婆们却揪住她的那句“谁又会管你死活”展开了
激烈的讨论。
她完全没有理会,幽幽地一个人看着窗外。这是我第二次看见她
的那张脸。后来她眼里的那份默默的哀伤就成了我一生的回忆。每每
想起Mr. Chang一家子的时候,最清晰的还是张太太的那张脸及那双
眼睛了吧。
就在此时,不知是谁提醒了一句。大家便都齐刷刷的抬起头来,
看着墙上的那面钟。平常它总是庸懒的走着,拖着一长一短的“滴…
答,滴…答”。可如今却能听见那变的越发清晰的“滴答,滴答,滴
答”声,就像急着去投胎的孤魂一个劲儿的往前奔。
“该走了。”经张太太这么一说,众人才反应过来。一窝蜂似的
拥进卧室,大包小包的往外拿。
过后的那三十分钟是混乱的。我只记得看见一口口的纸箱,被男
人女人们扛出去,抱出去。箱子的一面贴着一小张纸,上面写着:康
师傅方便面一箱,麻辣豆腐干20袋,老四川牛肉干5袋……
再次看见他们两的时候,都已坐在车上准备出发了。
我靠近车窗,听见了女人的抽泣。于是对张太太说:“丽玫阿姨,
我会想您的!”她准是没想到我会这样称呼她,先是一震,然后温柔
的对我说:“爱玲,我也会想你的。”她从车里伸出手来,握住我的。
马上就感到一股温暖贯通了我的全身,鼻子一酸,可终究还是忍了下
去。
“爱玲,一年之计在于春啊。可别浪费了这大好的时光啊!”
“好的,叔叔,我会记住的。”我朝他笑了笑,做出“不要为我
担心”的神情。
“那好吧,我们走了。美国再见了!”他冲我无力而又缓慢的摆
摆手,口中说着“Bye-bye”。
“好,那我们美国再见!”
发动了的汽车引擎就这样,载着他们两离开了。Mr. Chang一家
子的故事也就随之而结束了。
在这以后的许多年里我始终都没能够再见着他们。张老先生后来
因心脏病发作,而突然辞世人间,留下张太太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坚强
的活着。至今仍然健在,且身体健康。
就在今年的五月,当我即将出行的时候。我又想起了这一家子。
想起了张太太泡的茶,和张老先生的花花草草以及那大小不一的纸箱
和小纸条。
五月,初夏。雨。
我在等待着饿坏肚子的小孩惊醒后的第一声呜咽。同时也给自己
选好了一个出行的日子。
五月二十日,晴。黄历上是这么写着的:宜出行,日落之西。利
风。
我嘱咐家人不要忘了往纸箱的侧面贴上小纸条。
于是从此告别了“提着一只皮箱满世界乱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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