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为女人

○秋水若兮

　　两个堂姐都住郊区，婚后年余，大姐生了个儿子，二姐尚未见动
静。郊区的东西总不如市中心的来得多，有空总到这边来购物，大包
小包，少不得拉我作陪。 
　　在婴儿物品专柜里选购纸尿裤，我这个新婚不久的小妇人倒比她
当妈妈的更熟悉，这个牌子透气性好，这个牌子适合五个月大的BABY，
不会太紧又不会太松……两个姐姐笑吟吟地望着我，大抵是笑我未当
妈妈却有十足母亲的架势，却忘了大姐剖腹产后动弹不得，小外甥是
我一手抱了将近大半个月的，也忘了我自小就甚喜婴孩，与先生拍拖
伊始便做梦能育有一个像他又像我的孩子…书柜上满满一排的育儿书
册，我怎会不精通这些？ 
　　满载。坐在购物中心的咖啡厅内，浅斟慢酌，缓缓搅动着那股黑
色的香醇液体，看着玻璃橱窗外人潮来来往往，吧台边的镜子光洁明
亮，映出三个小妇人。忽然便觉得好似哪里有些不对。轻轻地蹙起眉，
沉吟。 
　　原先，我是三姐妹中最纤弱的一个，面色苍白，手脚枯瘦。而今，
却是大大的翻了一个个儿。脸颊变圆了，干瘪的胸脯开始显山露水，
腰肢虽不若以前纤细也是盈手可握，气色更是红润了。两个姐姐却透
着几分憔悴。注视着镜子，发现三人中，我竟成了个儿“最大”的一
个。有些怀念以前小巧可人的样子，所幸先生人高马大，我再“壮实”
在他面前仍是小鸟依人，况且他也从来不嫌我胖了，反而一直担心身
体瘦弱的我不够营养，成天催我吃这个吃那个，生怕瘦了下来。 
　　两个姐姐也看到了镜中像。 
　　有些伤感地笑笑，并不多言。 
　　春日的午后，暖风煦日，最适合女人家拉家常。絮絮叨叨，无非
是家事烦心事。 
　　我静静地听她们互相埋怨各自的丈夫不够体贴，婆婆吹毛求疵又
笨手笨脚不会带孩子，小姑不通人情难打交道……满腔的幽怨……其
实我两个姐姐都很出色。 
　　大姐精明能干，一人操持一个影楼，将手下指挥得团团转，家中
财政，一清二楚，嫁得大姐夫，忠厚老实；二姐勤俭朴素，家事样样
精通，是个会持家打算的女子，二姐夫则精明机灵。比起我这个除了
看书养花赏乐就甚么都不会，偶尔才下下厨的疏懒女人好得多，脾气
又倔，小时还长得瘦弱多病。那时，常有长辈拍着我的头，指指两个
姐姐，笑话我：“萧萧，你哪一点都比不上你的姐姐，以后长大了哪
里还会有人要？……” 
　　按理说，这样的婚姻组合应该会是幸福的。 
　　但，看见两个姐姐的憔悴和郁郁寡欢，真有些无奈。 
　　“萧萧，你老公又出差去了？”大姐关切地询问。我点头：“是
啊，他很忙。” 
　　“他怎么老出差啊？一个男人哪能这样三天两头不顾家的？他不
会是在外头养了小的吧？”大姐有些愤愤，“要是换了你姐夫这样，
我不跟他吵翻天才怪呢！” 
　　莞尔。 
　　早在嫁他之前，就知道他是个大忙人，即便是热恋中，也不免分
隔两地。嫁作他人妇，早有这个心理准备。新婚燕尔的，他又何尝不
想在家陪着娇妻？但蜜月刚过，工作之事就缠脱不开。有时也难免懊
恼。但想开了，便也释然。男人的事业，岂是说放就放的？以前的人
把妻子叫作贤内助。贤内助，最好能让他在外头打拼心无旁鹜。帮不
了他反而脱累他，这不是任何一个好女人想做的。男人赚钱养家已很
不容易，我只想在他归家的时候给他放上洗澡水，替他煲一盅补汤，
捏捏酸痛的肩膀，捶捶劳累的一整天的腰和背……何况，小别后的重
逢，更另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丈夫见妻子通情达理，自然会加倍怜
惜你。 
　　我话音未落，大姐已瞠目结舌：“小妹，你不至于连洗脚水都替
他倒吧？” 
　　轻笑一乐：“未尝不可！” 
　　我知道大姐性子要强，对大姐夫从来都是习惯发号施令，甚至在
旁人面前不给他留面子。这是最要不得的。男人需要在外抛头露面闯
事业（当然现在的女人也是），在家给老婆呵斥倒也罢了，怎么折腾
他都可以忍让，当着外人却是始终拉不下面子来的，这样如何让他在
外面抬头挺胸做人？男人气度本来就大过女人，但再大也有个限度。
多少夫妻便因此而反目。何苦伤人伤已？更何况大姐夫本是一个不错
的男人，又老实又体贴。 
　　二姐也是一副怨妇状，说二姐夫不如新婚时体贴，时常冷落了她，
又和着婆婆一起欺负她；叫他买感冒药也不记得，根本就不关心她的
身体…… 
　　二姐夫是个孝子，其实孝子没什么不对，何苦让他夹在中间为难？
如果好好跟婆婆相处沟通，把她当作自己的母亲一样侍奉着，怎会有
诸般不是？现在的婆婆又不是象旧社会那些苦媳妇熬出来的，非得把
媳妇儿刁难折磨一番才觉得不枉来世间一趟。她们大多通情达理，倘
若你乖巧听话，善解人意，疼爱都来不及怎么会为难你呢？而且，一
个男人若连自己的血亲父母都不能好好孝顺，你又怎么能指望他会对
你好？说到底你不过是一个外人，什么时候离了婚就没有任何关系。 
　　说到体贴，男人本就是有些大大咧咧，偶尔的疏漏又怎能拿来当
作话柄生气？记得蜜月刚过，先生就到外地出差，我身体不适，足足
吊了一周的点滴，次次都是自己打了车去医院排队看病拿药打针。盯
着针头上药水点点滴滴往下流，四顾输液室里人也双双对对，心下凄
苦，想着若是先生在，必是万般不舍，但这又如何怪得了他？ 
　　我劝二姐，亲密关系固然可贵，但享受两人世界的个人宁静更是
可取。若是他忘了买药，你再提醒他一遍就是了；在二姐夫出差应酬
的里，你完全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做自己想做的事过自己想过的生
活；趁着老公看报纸公文，你可以替他冲一壶清酽的香茶，然后给自
己也找本书去重拾昔年做女学生时的清纯与梦幻？女人的世界里固然
离不开男人，否则人生就是不完整的。但不能全是男人，你自己觉得
累，他也会给你缠得累死！压抑的生活势必使双方都喘不过气来，裂
痕的产生，第三者的插足，就是这么来的。 
　　二姐问：“小妹，你先生对你好不好？” 
　　我用幸福的微笑回答一切。 
　　先生与我年龄相差甚大，起初家族中无一赞同，担心我们沟通有
问题，生活有问题。在这样一个家规甚严，有着封建残余思想的家庭，
我与先生的结合是有着重重困难的。我的婚姻就像一个赌注。然而事
实证明我的选择没有错。“快乐，不是拥有很多，而是计较变少。”
不记得是从哪本书上看到这句话的了，简简单单，却有佛家禅语的意
思。两个人从陌生到熟稔，而后又走在一起，存在着一个磨合期，需
要相互容忍和谅解。平平淡淡才是真。当初嫁为他人妇，带着一个
“置死地而后生”的念头——他能善待我，何其有幸，倘若无法做到
也是命中注定；本来没有期望，若做不到也就不算失望！——说句实
话，我们的婚姻从相当悲观的低谷慢慢向乐观的高峰爬升，就是因为
当初期望甚低，所以往后一点点关爱都加倍感激，可以算作惊喜。这
由低到高的婚姻曲线，让我们日益契合，浓情蜜意。（先生是一个粗
枝大叶中又带着体贴的男人，若有最大的缺点怕就是她们说的大男子
气，然后这也是我中意他的一个绝对优势。——一个男人若连自己心
爱的女人都征服不了，又怎么能去说服别人？怎么在社会上打滚做一
个成功人氏？）他对我疼爱得一塌糊涂，我亦回应他全心全意。 
　　那么如果把这样的胸襟纳入婆媳，姑嫂，妯娌相处里，也必然是
“无往不利”。 
　　缓缓道来，两个姐姐听得若有所思。 
　　大姐笑得满是涩意却又松了口气：“小妹，当年我们还笑你一定
会嫁不出去，没想到，你过得比我们俩都幸福，而且变得好有女人味，
怪不得你先生会全心全意待你疼你，我们再能干，却忘记了丈夫是最
亲密的人，不是战争和索取的对象……最能干的人，其实是你……” 
　　最能干的，其实是每一个能将生活过得很幸福的女人。 
　　夕阳西下，林荫道上，三个挽着手的人影渐渐拉长。暮色染尘，
倦鸟归林。出门在外的先生又打过电话来“报到”，侧耳细听他的关
切语调，絮絮情话，微笑着告诉他我今天很好，就是有些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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