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汤

○杨亦慈

我母亲告诉过我怎么去做出一锅味道很好的蘑菇汤。 
　　她告诫我千万不要看那些饭馆里的做法。很不好，她说。那些饭
店只知道借用蘑菇的鲜味来配他们所认为的好的食物。你看，他们居
然把蘑菇和牛肉炖在一起！母亲愤慨地说，似乎那是全天下最不近人
情的事情。其实肉有肉的鲜味道，蘑菇有蘑菇的鲜味道，把它们混在
一起反而会弄的乱七八糟。 
　　所以我从来不给你弄那些外面常见的蘑菇汤。你瞧，其实几块蘑
菇，一条鲜鱼，再一点葱头就可以把味道弄得很好了。鱼是我母亲唯
一允许和蘑菇一起下锅的肉食，她总是说鱼的味道和蘑菇配在一起会
更好而又不失其本味……是的，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就是鱼鳞实在是
不好刮。不，你别来帮忙。我一个人在厨房就可以了。这也是我母亲
的习惯，她不喜欢别人来插手。其实我怀疑那仅仅是因为她一生都没
有找到合适的人的缘故。现在电视里面的爱情剧，男女主角总是一起
下厨。我记得我们以前也有过。我还记得那年夏天，我们一起尝试做
奶油蘑菇汤。结果你把装蘑菇的篮子弄翻了，蘑菇滚了一地，然后我
们都笑得一塌糊涂，结果没留心让水烧干了。 
　　不过我现在还是不想让你进厨房。因为，因为我希望这顿蘑菇汤
是我生平以来做得最完美的蘑菇汤。我想你到厨房来会把一切都弄乱
的……别生气好吗？我不是说你没有能耐，但是一个人的能耐是固定
在他独有的方面的。就像我，我看到你平时弄的那些乐谱啊什么的我
的头就会变得很大，那些方面我纯粹是白痴，但是母亲遗传给了我好
的厨艺。我总是相信厨艺是一种天生的东西，不是学习就能够完全掌
握的。你瞧，我从来没有上过现在流行的“主妇家政班”或者“美味
佳肴学习班”什么的。但是我每次看见一种菜或者几种菜的混合，我
就会条件反射地想出它们适合做成什么菜。而结果总是美妙无比！ 
　　我相信烹饪是一种艺术。至少我每次做出好的菜的时候自己就会
觉得很满足，甚至我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我觉得看到你和
你的朋友们在吃完我的菜以后没口子地称赞，那才是我最开心的时刻。
你也说过的，说那时侯的我站在灯光的边缘，非常美丽和温柔……那
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三个月以前，至少对于我来说，很久了。 
　　水开了，现在水汽有点迷我的眼睛，该把姜放下去了，然后是鱼。
这条鱼我剖得很干净。不会像上次一样，母亲葬礼以后的那顿晚餐，
我煮了蘑菇汤，但是忘记除去苦胆了。你有点不开心，但是你什么也
没有说。你仅仅是皱了皱眉。我当时没有察觉到，但是现在我什么都
想起来了。 
　　一年以前母亲去世了，多可笑，她临死的时候手里面还抱着那本
菜谱。你知道的，那本菜谱里面记载了三百种蘑菇汤的做法。全部是
瞎扯！母亲说，她轻蔑那本菜谱，从她买它的开始。母亲一直坚持用
我们家传的方法来做蘑菇汤，我现在做的这种，传说是来自吉普赛部
落。我从来都不相信。但是母亲相信。她一直是一个有很丰富想象力
的女人。这种传说肯定让她在做蘑菇汤的时候觉得一种神秘和浪漫的
色彩。我像我的母亲，在这个方面。每次我给你做这道菜的时候，我
心里总是一遍遍温习那个传说。我没有给你讲过这个传说。那是属于
我们家族的一个默契。虽然，这个传说并不属于我们，而是来自异国
他乡。 
　　但是母亲为什么会在手里抱着那本菜谱呢？那对我来说是一个谜。
母亲去得很安详。其实我更愿意相信她仅仅是进入了一个长长的睡眠
之中。她一生都很累，一直是。她年轻的时候爱过人。但是她不曾幸
福过。我不知道详情，也许是那个人不爱她，也许他年轻的时候就已
经死了。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母亲没有提起过。我不知道
自己的父亲是谁，但是我可以感觉到，我的父亲不是母亲爱的那个。
别问我为什么。也不要嘲笑女人的疑神疑鬼……真的那是直觉，一种
说不出来的直觉。好在母亲终于可以安眠了，她累了很久，是应该睡
了。 
　　所以看到母亲安详的遗容我没有哭，你记得吗？当时我仅仅是被
你圈在怀里，默默地凝望着我的母亲，我唯一的亲人。当然，当时你
也是我的亲人。但是那时侯其实你的心已经慢慢远离了对吗？我当时
什么也没有察觉到，也许我的潜意识里面拒绝察觉。 
　　母亲死后我第一次哭是在那个夜晚，那天你没有回来，事实上你
晚上不回来已经三次了，我能够说什么呢？我们毕竟没有结婚。晚上
我关了灯，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我以为自己睡不着，但是没想
到自己竟然很快地入睡了。也许我的确太疲惫。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母
亲，梦见我18岁的时候她头一次教我做蘑菇汤的情景。母亲穿着米黄
色滚花边的围裙，她就是那样，连围裙都要可以衬托自己美丽的。她
看过很多书，是一个沉静的女人，除了在对待外面对厨艺的乱来这件
事情上，她不会太激动。我的性格不很像她，我总是容易激动和感情
用事。但是我想，我的骨子里面像她，都是忠于自己的心。我不是说
你什么，我仅仅在说我自己而已。 
　　是的，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母亲。她在一个大的沙锅边教我什么时
候该放鱼，什么时候该撇去浮沫。我看见18岁时候的自己，那么年轻
和那么娇嫩。呵……也许我不该赞美自己，但是你就原谅这一次吧，
女人总是对自己逝去的年华怀着怜惜的，尤其是那时侯，我的美丽正
在顶峰。其实我现在也不过27岁而已。九年，但是我觉得自己已经老
了太多了。 
　　母亲说“做好了”，她掀开锅盖，于是我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
味，非常熟悉。它简直是一种魔咒，可以唤起我所有的奇怪的回忆。
我看见18岁的自己站在锅边，带着敬意来看那锅汤。然后我听见母亲
的话，她微笑着，告诉了我那个传说。然后她沉思，说，女人的一生
也许会有很多次感情，但是只会有一个人让你爱慕一生。蔼如，你将
来未必是幸福的，你太执著。 
　　我突然哭了，眼泪无法遏抑地掉下来。她们没有看见我，那个18
岁的无忧无虑的少女，花一样的明艳，怎么会看见那样一个憔悴的女
人？于是泪水拼命往下冲，直到我被眼泪淹没，然后发现自己是在床
上……外面的灯光隐隐照进来，但是，你还没有回来？你在什么地方
呢？ 
　　那是母亲死后我头一次哭。 
　　现在鱼和蘑菇都已经好了。我仅仅需要把葱头加进去。然后用文
火坐五分钟左右，就可以上桌了。今天的蘑菇汤一定是味道最好的，
我额外加了一点调料。那种调料我以前从来没有用过，但是我也相信，
这次自己一定可以做得更好吃，就像我以前发明的那些菜一样——你
总是在餐前笑着指责我胡搞，然后又在桌上把那些菜吃得一点不剩。 
　　想起这是最后一次给你做菜吃，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真的，
我觉得那不真实。好象仅仅是一幕戏剧，等到观众散场了以后，演员
依然各归其位。不，你不要急噪，就好像母亲说的一样，心急做不出
好蘑菇汤。我仅仅是想在最后的时刻和你说说心里话，以后，我是再
也没有机会说了。你会听的对吗？最后一次，给我一点耐心吧。我爱
了你那么多年都没有厌倦啊。 
　　离我头一次给你做蘑菇汤，已经五年了吧。我22岁的时候认识你，
当时我的手艺已经得到了我母亲的真传。母亲第一次见你以后就忧虑
到对我说，蔼如，你和他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他不是那种可以稳定
下来的男人。我没有听从。22岁的少女，懂得什么呢？她不会去想太
多，仅仅天真地以为她可以改变他，还有，就是不能够改变，忠于爱
情去爱了一次就可以了。于是我搬来了这里。我们始终没有结婚，你
告诉我你不想被婚姻束缚，而我竟天真地相信了。直到自己已经年华
逝去，看透了很多东西，才知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高的爱，就是
婚姻。 
　　我不是指责你。我了解你，你永远无法固定下来的。五年了，毕
竟和你共度了五年，我想自己是了解你的。我不想指责你，真的。奇
怪，到了现在，把你的一切都看透了，但是我还是爱你。一直爱着。 
　　好了，现在这一锅蘑菇汤大功告成！ 
　　我把它端上桌子，凉一下就可以喝了。这是你喜欢的瓷器，你总
是喜欢用这个青花的瓷碗。但是这个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了。一年以
前，当那个女人到这里来吵闹的的时候，她摔了这个瓷碗。我后来又
去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你当时很愤怒。你不喜欢那些女人找到这里
来，我该为此感谢你吗？给我留了一个清净的空间，装做什么也不知
道。你以为我当时生气了，是的，我当时没有和你说话，但是我没有
生气，我已经疲倦到了不愿意生气的地步。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没有让
我离去，你喜欢的是我的不多事，而且我知道，当时你对我还有爱情。
虽然你对爱情的看法和我不一样，但你还是爱我，我的性格中的特质
仍然吸引你。但是现在连这个也没有了。 
　　我并不恨那个女人，我只是可怜她，她比我更不幸，你甚至不爱
她。但是谁知道呢？也许从此以后她会爱上一个值得她爱同时也爱她
的男人，但是我呢？我连这个选择的余地都没有。幸与不幸的距离原
来如此接近。 
　　你曾经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的，我相信了。但是你违背了你的誓
言。世事的变幻太无常了，现在你爱上那个女孩子。她学美术，和我
当年一样年轻。22岁，飞扬的长发，动人的笑靥，以及敏感，热情。
你说她唤起你的生命力。是的，我已经老了。五年，在别人是短暂的
五年，已经足够把我的一切耗尽。 
　　你没有听我说话，你正在好好喝那碗蘑菇汤。味道怎么样？我知
道你是喜欢的。你每次喝蘑菇汤的时候总是觉得它的味道很好。感谢
我的母亲吧，她给予了我对于烹饪的敏感和天赋。我看见你专心致志
地喝它，你一向对于美食的鉴赏力是惊人的。我看出你特别赞叹今天
的蘑菇汤。那个女孩子擅长做什么呢？辣子鸡还是牛肉羹？ 
　　好了，我告诉你那个我以前一直不肯告诉你的传说吧。反正马上
你就要离开我了。 
　　我的外祖母年轻的时候曾经在法国留学。她认识了一个已经半法
国化了的吉普赛女郎，后来她们成了好朋友。吉普赛女子把做蘑菇汤
的方法教给了我的外祖母。很好喝，对吧，但是要加进另外一种配料
那汤才是最完美的。但是她和外祖母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加过。她
有一个爱人，是一个法国的年轻人，属于上流社会吧，我想。他们相
爱很深。年轻人常常到她和我外祖母合住的小屋来找她。她也常常煮
蘑菇汤给他喝，就像我以前对你做的一样。后来那个年轻人的家庭准
备让他结婚了，内定是和他从小玩到大的一个女孩子，当然，那个女
孩子的家里面很有钱。他没有拒绝，也许他对于她也感到了一点倦意
了吧。她的情人在一个晚上告诉了她他将结婚，同时准备给她一些钱。
那个女子微笑，约他明天最后一次出来。当天晚上，她告诉我外祖母
她将用那种配料做出一锅最完美的蘑菇汤……“让他永远记住那锅汤
的美味”，她微笑着告诉外祖母。她也顺便教会了外祖母做配料的方
法。第二天外祖母回来的时候，发现那对情人双双死在地上，身旁的
一锅汤被喝得滴水不剩。屋子被警察围满了，法医不久出来，很困惑
地告诉警长，那两个从来没有过心脏病史的人死于心肌梗塞。 
　　外祖母后来回国。她没有办法解释这些事情。那些流浪部落是有
他们神秘的不可解释的地方的吧。那个女郎，她最终没有被异国同化。
她仍然保持了他们部落的血液。 
　　母亲也许忘记了，在一天晚上，她曾在梦中痛苦地说出她也曾经
煮过那种世界上最完美的蘑菇汤。也许，这便是她一生郁郁寡欢的根
源。我说过的，她从来不曾开心过。她很累，一生都是。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你的眼神很古怪，这样不好的，你的嘴唇
都紫胀了。我喜欢你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为什么你的手在颤抖？青
花瓷碗掉在地上，它再一次碎了。你也喝完了汤，我说过的，这碗蘑
菇汤的味道将非常好…… 
　　记得吗？你曾经说过的，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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