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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誓

○水色氤氲

    走出启德机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很不好了,看看表,4 :30,到
出版社交材料还是来得及的。当我把两个月来在云南昆明奔走所收集
到的资料交到主编手里,看到主编满意的笑容时,我终于可以舒出一
口长气。
    这一次去云南昆明的采访,是我争取了很久才得到资格的。对象
我这样刚从大学里毕业出来的便可以在全香港极有名的“紫荆”杂志
社谋职的“菜鸟”来说,到内地采访“世博会”的机会是千载难逢的。
这也是证明我实力的最好机会。
    但是,为了这次出差,我跟江家习吵了一架。
    出门那天,他坐在床头,点了一根烟,直直地望我。
    我推门的那一刻,他问我:“真的要去?”
    “真的,行李都收拾好了,今天早上10:30的飞机。”我没好气
地答他。
    “你从来就自作主张,不替我想想的。”他居然歇斯底里地跟我
说话。
    “你又替我想过了吗?这个机会很难得,错过了就不会再有。”
我冷冷地答他。
    难道他不知道我们那辆破旧的“凌志”车连刮雨器都破到无法可
救的地步了吗?他还在读牙科,我们的生活比想象中要拮据很多,我
必须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往上爬。
    当然,这样的话我是不会和他说的。他从小生活在优渥的大家庭
环境里,不会懂这些的。
    “我可以为了你离家出走,跟家里断绝关系,你有考虑过我多需
要你在我身边支持我吗?”
    他又在跟我提这档事了,每每提到这件事,我就很生气。
    我没有叫他为了我跟家里断绝关系,我有信心可以做得很好,取
得他家里的认可的。可是他却从不委屈自己,想到什么便做什么,他
不知道,他这样做已经给了我很大的压力。可我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
    有时候,我觉得他这样做也无非是个借口罢了。他只想要一个自
由自在的生活,既被照顾着,又可以不被管束着。搬出来和我一起住,
似乎是最好的决定。他究竟爱我多一点还是爱自己多一点?我们中没
有谁能说清楚的。
    我不想再吵,摔上门,走了。
    我觉得我该离开这个男人了。但是,毕竟四年感情了,让我放不
下。
    他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他的心从来没有绝绝对对地属于我。
    我们是95年底认识的,那时候我还在读中六(香港教育制度的一
部分,相当于大陆的大学预科),他比我大一届,他要报读医科,所
以他要读两年的中六。我只需要一年,因为那时候我就决定报考香港
中文大学新闻系。
    他是学校里有名的花花公子,我是学校少数几个有才华又算不上
“钟无艳”的才女,我们在一起,似乎不算太糟糕的组合。
    有人说,你的男人要是在有了你之后还忍不住要偷腥的话,首先
要检讨的人该是你自己了。女人的魅力是经不起考验的。
    这句话让我苦笑了四年。
    我自认没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也没有对不起他,可他从来就
不安分,背着我不知道有过几次暗渡陈仓的感情走私了。我不说不是
愚蠢,而是我想他有一天疲倦了,会回到我身边。可这一等,就是四
年。
    我的疲累又该对谁说呢?
    我得赶在下雨之前回到位于九龙的公寓,要不这辆破旧到刮雨器
都面临退休的破“凌志”会给我的道路安全带来无可估量的事故隐患。
    在离公寓还有五分钟路程的时候,雨居然就下起来了。而且很大,
几乎看不清五米以外的任何东西。
    我在心里骂他妈的。
    我把车停在路边,不敢再往前开了。
    打开收音机,电台主持人的悦耳动听的声音传进我耳里。谢天谢
地,这台收音机是整部车子最好的部件了。
    “我们来欣赏一下王菲和窦唯最早合作完成的《誓言》吧。”主
持人这样说道。
    于是,一段优美动听的单簧管旋律飘进我的思维深处,把我带回
到与江家习初识时候的美妙时光。
    江家习天生是来恋爱的男人,他跟我告白的时候,我们正站在一
家音像店的门口,店里就放着这首《誓言》,那时候,王菲和窦唯的
菲闻传得沸沸扬扬的。他跟我说,要是我也会吹单簧管的话,我也会
为你吹这首《誓言》的。
    该死的是,那时候的我居然被他的甜言蜜语唬到手了。真是一步
错步步错的决定。
    我忘了感情最初时的那一点冲动,现在和他在一起,仿佛只是为
了对得起我在他身上所花费的四年青春罢了。
    我想,我是很厌恶成为思想家或哲人一类什么人的,所以,我该
认真思考一下我们下一步该何去何从了。

    忽然,车喇叭的一声长鸣使我收回了注意力。
    一辆车停在我旁边,下来一个撑雨伞的男人,因为雨势很大的缘
故,我没有看清楚那人的脸。
    那个男人打开我的车门,钻进来跟我打招呼:“好久不见了。”
    原来是他。
    这个坐在我身边的男人是我刚进杂志社时认识的。
    他是一个地产经济,那一天,也下着很大的雨,他和他相恋了五
年的女朋友一起去中环买结婚戒指。可惜,上天跟他们开了一个很大
的玩笑,他们在一个很窄的转弯口和一辆超速行驶的货柜车相撞,他
的女朋友,哦,应该说是未婚妻,被破裂的车窗玻璃划伤颈部大动脉,
送到医院时,已经太晚了。
    那一天我刚从中环采访完回来,遇到了这起交通事故。我凭着记
者的敏锐,抓住了这个报道的机会,事故的全过程都被我详实地报道
出来。
    顺带一说的是,那个把他们送到医院的人是我,当时用的就是这
辆破“凌志”。
    所以,现在这个叫肖逸轩的男人还清清楚楚得记得我,我想也该
托这辆“凌志”的福。
                 
    “最近好吗?”我问他。
    “呵呵,”他先是一阵傻笑,“我明天就要结婚了。”
    还好,我没有在喝水或是吃东西什么的,要不我一定会被咽到或
是被哏到。
    距离那场车祸,不过才一年时间,他居然已经可以很轻松地跟人
提起他在筹划另一场婚礼了。
    我在心里冷笑,男人。
    我还不算太刻薄的人吧,至少我向来是这样认为我自己的。
    我没有听过太多的山盟海誓,只见过不计其数的背叛和谎言,所
以我对爱情有很多的冷嘲热讽。也就是因为这样,我对爱情和对江家
习的要求向来不太高。
    如果发生车祸那一刻,你待在我身边的话,你就会相信再冷血的
人都会被他紧紧握住未婚妻的手死死不放的感人一幕所打动。
    那一刻,我还真的以为我是可以被爱情感动的。可现在面对这个
男人,我觉得那时候的我象个白痴似的。
    “语净,你不可以死,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来得及去做,你答
应过要陪我的。”他哭得情真意切的样子现在还留在我的脑海里。
    “对不起,我恐怕要失约了。”她在他怀里虚弱地说出这句话。
    “不可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们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的。”
他哭得天地含悲。
    “我们说好的,那么,我死了也会守侯在你身边的。”
    “真的吗?”
    “答应我,永远只爱我一个。”她的声音弱了下去。
    “今生今世,只有语净是我肖逸轩的妻子。”他在起誓,在他未
婚妻面前郑重地宣布他的痴情。
    雨停的时候,她走了。
    我很羡慕她,我以为,她住进他心里去了。
    街上,也正响着这首《誓言》。
                 
    也许誓言从来就是谎言,偶尔兑现,只是因为意外。
    我看着这个马上要走进另一场幸福的男人,我很想问他,你当初
说的只有她才是你今生今世妻子的誓言都到哪去了?
    但我终究没有问,那不是我可以干涉的。
    忽然,他的手机响了。
    “什么?好,我马上赶来。”他一脸焦急的样子。
    “出什么事了吗?”我好奇地问。
    “可可,我的未婚妻,要跳楼。”
    真经典,他的生活不是一场太认真的戏吧,为什么都那么有戏剧
性的。老天偏好与他开玩笑,他的未婚妻总在结婚之前给他来点刺激
的余兴节目。我心里希望他有足够好的心脏。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我问。
    天知道我哪来那么多的好奇,也许我只是想找个理由不回那个有
江家习的公寓,那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好的。”他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同意让我同行。当然,坐的
是他的那辆崭新的“奔驰”。
                 
    我们去到他女朋友家的时候,刚好看到那个女人站在阳台上,作
势要往下跳。
    肖逸轩眼疾手快地抱住了她。
    没有人发现她作势往下跳的时候目光呆滞。我觉得,她好象一具
被抽掉了灵魂的玩偶,被人牵着线往楼下扔。
    我甚至于觉得,她那怪异的样子象是被什么附身了。
    当然,这样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话我是不会说的。我还不想被人
认为神经不正常。
    那个叫可可的女人一落进肖逸轩的怀里就晕了过去。
    我们决定把她送到医院。
    可是,接着发生的一切,却全盘出乎我的意料,诡异的气氛包围
了我们。
    肖逸轩抱着他心爱的可可坐在后座,我在前座开车。车子一开动,
一切事情全部超出了我们所能控制的范围。当我发现时,已经来不及
了。
    车子才驶上公路,王菲那首久唱不衰的《誓言》莫名其妙地在车
里响了起来。起先,我还不是太注意,以为是刚才一时心急忘了关掉
车上的收音机,后来才记起,这首歌是在我车上听到的,况且,电台
的节目也早该结束了。
    离过海隧道越来越的时候,我发现车子的速度越来越快,并且停
不下来了。刹车完全失灵状态中,我手忙脚乱地躲避每一辆可能与我
们撞上的车辆。
    我害怕极了,我几乎可以肯定2000年的这一天就是我的诞辰周年
纪念了。不要啊,我还没江家习分手,我还有很多事要去做,当然,
是我一个人去做。
    该死的我在这个时候,居然还记得这些琐碎的事情。
    车子驶进过海隧道,四周变得一片灰暗。这样绝对的颜色中,我
反而找到了失去的冷静。并且,我发现,车子已经不在我的控制中了,
它在自动自发地行驶,这样诡异的事情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我回过头看坐在后座的肖逸轩和可可,再一次被惊异的感觉所笼
罩,直到说不出话来。
    原本清醒的肖逸轩此刻昏睡在可可的怀里,可可用双手无限温柔
地抚摩着肖逸轩的脸颊,深情地在肖逸轩的脸上留下一个个唇印。
    “你说只有我才能做你今生今世的妻子的。我知道你很爱我,你
不会骗我的。”可可自言自语地说着让我莫名其妙的话。
    “你还记得吗?那天也下着雨,你说带我到中环买结婚戒指的,
我要戴上戒指跟你走一辈子的。”
    “哦,对了,那一天,王菲也在唱这首《誓言》,你记得吗,你
跟我发了誓的。”可可的脸上落下泪来。
    我开始相信我脑海里那一个大胆的设想了:在我面前的这一个女
孩不是可可,而是语净,是一年前死在肖逸轩怀里的语净。
                 
    当我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可可站了起来。接着,她又倒了下去。
    我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从可可的身体里脱离出来,飞出车外。
    我看着那个女孩,她飘了起来,将双手轻轻地拂在车窗上,印了
一个极美的印子。
    突然,她的目光变得很犀利,她飞到车头,拦在了车子的前方。
当她把手再放到车头时,车子就顺着她双手的方向开始偏离行驶方向,
远远地向过海隧道的墙面撞去。
    天啊,我从来没有宗教信仰的,不知道死了以后会不会和上帝住
一起。只是要是还有可能让我在经历了这样的事情还活下去的话,我
是毫不吝啬出让这个与上帝做邻居的绝好机会的。
    “你疯了吗?”我对语净大声嚷嚷。其实跟一个死心不息的灵魂
讲话的我才比较神经,我甚至于不知道我们有没有沟通的可能。
    语净望着坐在汽车后座的肖逸轩,很幸福地笑了,“我要我们在
一起,我们约好了的。”
    “他背弃了你们许下的誓言,你还要他吗?”我很生气,怎么有
这样痴傻的灵魂。
    “我相信他的,我以为我是唯一。”她凄然地落下泪来。
    “曾经的……唯一。”我讷讷地这样说,我觉得我挺残忍的,我
的话很可能让一个灵魂不得安息。
    “那一天,我听到了《誓言》,我相信他为了我能做到的。我那
么绝对地爱着他,他怎么能被别人夺去呢?”她显然是被我的话激到,
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
    “你已经很幸福,至少是曾经的全部,我还没有那个荣幸呢!”
我不知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妒忌她多一点还的同情自己多一点。
    ……
    她不再说话了,顶住车头的双手垂了下来,车子在离隧道墙面还
有一米的地方停下来,吓出我一身冷汗。
    “爱一个人,不是应该高兴看到他幸福吗?失去你不是他能选择
的,看到他从失去你的痛苦里走出来,你不是该为他高兴吗?”我说
这句话时的嘴脸一定很虚伪,因为我实在不是那么伟大的人,我的哲
理向来崇尚爱情绝对。
    “那他为什么要对我承诺一生呢?我那么绝对的等待和守侯,原
来都只是谎言!”她歇斯底里地哭着,让我很揪心。
    “知道吗,承诺不过因为没把握,承诺向来只能证明一件事:他
没有把握爱你一生。世间所有誓言只是爱情舞台必须的台词。”
    他爱她爱到她死的那一刻,这算不算一种承诺呢?毕竟不是每个
人都有幸让一个人爱我们爱得比我们的生命长久的。
    是啊,我和江家习的爱情原来也只是这出舞台剧里上演的一出戏,
王菲和窦唯合作的这首《誓言》不过是剧本里不可或缺的道具。
    这个爱得傻乎乎的女孩让我觉得自己很龌龊,我这样包容着江家
习的背叛,是对爱情的一种亵渎。
    “放手吧,不管怎样都放手了吧。他不是你的,给他幸福,也给
自己自由,不要再这样苦苦折磨自己了。”
    “如果他做不到,为什么还要对我承诺呢?”语净落寞的神情让
我觉得很难过。
    “至少他还愿意为了你去编造一个美丽的谎言,只为了让你走得
了无牵挂。”我想到了江家习从来不会为了他背着我爱别人的事做任
何拙劣的解释,不禁唏嘘万千。
    是啊,我们也该看到,我们爱着的人为了让我们好过一些去编造
谎言的苦心。这样的苦心背后不也是一种爱吗?
    “他还爱我吗?”语净问我。
    “爱。”我很肯定地说,“因为爱你,怕你牵挂,他才要活得更
幸福啊!”
    于是,我看到语净展开了笑颜,她飞回车里,在肖逸轩的额头上
深深印下了吻痕,然后消失在看不到边际的黑暗里。
                 
    几分钟之后,肖逸轩和可可先后醒来,可可扑在肖逸轩的怀里哭
起来,“我好怕,我看到我要从楼上跳下来。”
    “没事了,没事了。”肖逸轩摸着可可的头不断安慰她。
    我把车驶出过海隧道的时候,雨停了。
    我从肖逸轩的那辆“奔驰”里下来的时候,我问了一句:“你还
爱语净吗?”
    我没有回头看肖逸轩的表情,也没有想要听他说点什么,我只想
给自己一点点可以幻想爱情绝对的空间。
                 
    回到公寓,天已经黑了。
    我和江家习合租的公寓却在一片黑暗中欢迎我回家。
    我拖着湿淋淋的身躯走进公寓的时候,看到他卧室的门缝里透出
一缕光,在这缕光线中,我看到两具赤裸裸交缠在一起的身躯。
    我发现我居然没有感觉了。
    我想,我连一个谎言也不再需要了。
    我的心没有受伤,受伤的是爱情。
    于是我大步走出公寓,并恶作剧地把我湿淋淋的脚印留在从大门
到他卧室的地板上。这样江家习看到它们时候,他就会知道他失去了
可以解释的机会了。
    毕竟,那时侯的我,已不可能再接受任何谎言了。
    下到公寓楼下,我抬头看了看那扇窗口,掏出手机:“江家习吗?
我回来了。你可以在明天搬出我的公寓吗?我们分手吧,因为你连一
个谎言也不曾给过我,以后也不再需要了。”
    我挂断电话的时候,雨又朦朦地下了起来。
                 
  那一年的年底,王菲和窦唯离婚了。 
  他们信誓旦旦的《誓言》最后也没有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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