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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

○az5753

    小说《红楼梦》里,嬷嬷是老年女仆人的称呼。老家丰城,嬷嬷
就是祖母。
    嬷嬷李金秀,生于一八八四年,殁于一九七七年,享年九十四岁。
    嬷嬷共生育十胎,男孩自已养,女孩送人,仅四男一女成活。
    父辈四兄弟中,父亲年纪最小,与大爷的儿子我的大哥同年。大
哥三个月时,大爷病逝。父亲十六岁那年,祖父病逝。
    从大哥出生到我出生,间隔二十七年,其间家里虽说也添了七八
口人,但都是妹子家,无一崽俚。为此嬷嬷垂头丧气,叹息不止。待
到我出生,嬷嬷笑得合不拢嘴,打了一挂长长的爆竹,散了几十斤挂
面。往后几年,家里又接二连三地添了几个男孩。嬷嬷认为都是我带
来的好运气,因此对我越加喜爱。
    由于父母亲在南昌工作,所以我七岁之前和姐姐一直在嬷嬷身边。
在我记忆中,嬷嬷从未动过我一个指头,甚至没有高声喝过我一声。
记得还是姐姐上小学之前读私塾的那一阵子,算来是我三岁左右的时
候,一天姐姐写完字出去玩了,我见到砚台上有一条墨挺好玩的,在
纸上一盖一个黑方块,于是就爬上床,在雪白的床单上作乎认真地盖
了一溜黑印。嬷嬷见了,非但没有骂我,反而夸我印儿盖得平正,将
来笃定有出息。
    我家五世同堂,嬷嬷当了几十年的家。全家上下二十几口人生活
在一起,和和睦睦。正因为这样,我们叔伯兄弟姊妹们对父辈都统一
称呼为“二爷”“三爷”“姆妈”“二娘”等等;至今大家仍亲密无
间,犹如同胞。
    嬷嬷能把一大家人长期拢在身边不散,除了有些特定的因素,比
如大爷和祖父去世早等原因外,还跟嬷嬷仁厚待人、处事公正、勤劳
俭仆等品格分不开。
    有一件事给我的印象特别深。每年新鲜瓜果上市的季节,总有一
位五十岁上下年纪的汉子,给我们家送来半篮子黄澄澄的香瓜。很多
年以后我问母亲这人是谁,才知道他的来历。原来这汉子曾被人骗赌,
输得浑身上下只剩一条遮羞的裤衩,来河下寻死。恰巧姆妈在河下洗
衣服,不顾死活把他从河里扯了上来。当时我家也不富裕,嬷嬷还是
挑了几套衣服,周济了一些钱粮给他,劝他好生过日子。后来他就把
我们家当亲戚走往。
    在我两岁的时候,因家里人丁兴旺,挂剑巷的房子太小往不下,
于是举家迁往刘家井,租了一座深宅大院的半层楼。这是一幢中西合
壁的二层楼房,木雕镂空的仪门,五彩缤纷的压花玻璃,花冈岩铺就
的天井,水泥地面的厅堂,其富丽堂皇在当时实属罕见。在这里,嬷
嬷住了二十多年,直到去世。二十多年,邻居换了一茬又一茬,无一
人对嬷嬷不敬重。每到过年,来给嬷嬷拜年的人络绎不绝。一些搬走
了的老邻居也大老远跑来。有的还手提蒲垫,来行跪拜礼。
    我们这幢房子座落在巷子的底端,巷子是条死胡同,大门前有一
个小小的场子。嬷嬷每天四五点钟就起床。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端
一把竹椅坐在场子当中梳头,把她所剩无多的几根白发梳成一个髻绾
在脑后;然后扫地,把半条巷子都扫得干干净净。嬷嬷就这样做了二
十几年的义务清洁工,直到她去世的前几天。
    嬷嬷还是过日子的好手。每年盛夏,她就着手准备过冬的酱菜。
全家女人都听她调遣,磨豆子的磨豆子,炒麦子的炒麦子,研辣椒的
研辣椒,最后由她调配好,端到院子里去晒。她做的酱菜特别好吃。
有一种“牛皮豆干”,制作方法很简单。三伏天,在豆腐干上撒上一
点盐,滴上几点酱油,铺在笸箩里拿到烈日下猛晒几天,待豆腐干干
宿成牛皮状即可食用。嚼起来有韧性,味道也不错。
    尽管嬷嬷特别疼爱我,但除了带着我睡觉并照看我外,并没有给
我更多的优待。有了好吃的,家里的孩子一人一份,一视同仁。我记
得最清楚的是,每年冬天家里都要买一次鱼;打一大锅汤,盛十几碗,
结成鱼冻;孩子们一人一碗,大人是没有的。那碗鱼冻我要下几天的
饭。小学二年级我转学到南昌后,每年寒暑假都要回到她身边,这时
她倒是给过我一些特殊的照顾。
    1961年赣江涨大水,丰城县城决堤,淹死好几百人。我和姐姐、
外婆劫后余生,着实令在南昌的父母亲胆战心惊。于是母亲把我们接
来南昌。当时父亲正在鄱阳湖边的干部农场劳动。我们到南昌后他匆
匆忙忙地赶来,领着我和姐姐到照像馆,让我和姐两人合照了一张像,
然后又匆匆忙忙地回农场,说不多几天劳动结束就可以回家。谁知这
竟是我们和父亲见的最后一面。没几天就传来噩耗,父亲因意外死亡。
    父亲死的时候,嬷嬷已近八十高龄。常听人说,人生之悲痛,莫
过于老年丧子。嬷嬷悲痛的情状我没见到,但自那以后,我却明显地
感受到了她对我的更为深切的爱怜。在那多数人吃不饱饭的日子里,
嬷嬷常动用她那有限的积蓄,到隔壁小餐馆给我端来一碗鱼块面;有
时又悄悄地塞给我一个又酸又涩的梨;买了一张新竹床,叫人在背面
写上我的名字,说“这是我敖之回来睡的。”
    嬷嬷去世时我没能与她见上最后一面。据说她死得很安祥,没有
一点痛苦。开始还坐在竹椅上闭目养神。上午十时左右,觉得有些不
适,自已上床躺下。后来人们去看她,就说不出话来,人却还清醒。
问她有什么事要交待,摇摇头。还是大姐知道她的心事,说:“你是
不是想见敖之一面?已经拍电报叫他回来。”嬷嬷点了点头。但不知
什么原因,那份电报竟在路上走了一个星期。待我赶来时,嬷嬷的灵
柩已在下葬的路上。
    整整十六年过去了。十六年前发生的许多事情都已淡忘,嬷嬷的
音容笑貌言谈举止却历历在目。早就想写一点纪念文字,但总觉得嬷
嬷的生平太平凡,没有什么事迹好记叙。近来关于伟人的传记风靡天
下,人们谈伟人谈得津津乐道。我想,伟人对社会的发展进步作出了
突出贡献,当然要谈;然而对那些为我们民族的生存繁衍默默操劳的
平头百姓,也不能忘记。于是就写了以上关于嬷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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