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年的夏天,癌症到了晚期的舅舅走了。亲人们都很悲伤,但
却也平静,因为癌症毕竟是目前尚未攻克的医学难题,大家都有心理
准备,而在最后日子里,看着疼痛得无以复加的舅舅,大家开始觉得
死亡也算是一种解脱。
舅舅卒年六十出头,终生未娶。听妈妈说,他年轻的时候甚至没
有正式地恋爱过。舅舅人很好,但脾气十分耿直,大家都说他有点
“憨”。最让我感动的是舅舅对外婆的孝顺。外婆是旧式妇女,绕小
脚,没有收入。她去世前一直与舅舅住在一起。舅舅对她的照顾无微
不至。九十岁后患了老年痴呆症的外婆常常一不留神就要走丢。每次
都是舅舅把她找回来。在外婆最后的日子里,常常在没有吸痰器的时
候,是舅舅用嘴从外婆的喉中吸出痰来。就这样,外婆一次次从死亡
的边缘又回来,急促的呼吸再次变得舒缓。但是外婆还是去世了,又
是舅舅想尽一切办法,来完成她最后的心愿土葬,虽是违反规定,却
看出舅舅的拳拳孝心。
在给舅舅守灵的三天里,我看到了莎利。在这之前,我已有许多
年没有看到她了。莎利是外婆家原来的邻居。那时,外婆家还住在小
西街的老房子里。莎利房间的窗子正对着外婆家厨房的窗子。那时的
莎利正是二十六、七的青春年华,而那时的我只是个小孩子,但是我
却是那样地向往着长大,成为一个如莎利般拥有青春和美丽的女人,
并且对长大后的生活感到十分的好奇。我常常怀着这样的好奇和向往,
在莎利没有拉上窗帘的时候,透过外婆家厨房的窗子看到莎利的房间。
在我的记忆里,莎利的房子最大的特点就是洁净,甚至是一尘不染的,
房间里最吸引我的是桌上的化妆品和墙上挂的漂亮的裙子。
如今,莎利该是近四十岁的女人,但她依旧是那样的丰满白皙。
听人说,莎利还未婚嫁,还下岗。在为舅舅守灵的三天里,莎利并没
像大多舅舅的熟人一样,来慰问一下,便走了,她是那样专注地坐在
舅舅的遗体前,她就这样一直静静地坐着,除了吃饭和晚上偶尔合一
下眼。我立刻感到了莎利与舅舅之间不寻常的感情。
终于一切从妈妈口中得到了证实。妈妈说,莎利一直愿意嫁给你
舅舅。我追问,那他们为什么不结婚。妈妈说,你舅舅觉得年龄差太
大了,怕耽误了人家。我突然又想到了童年时代的那两扇窗,觉得那
时在窗与窗之间凝望不只是我一个。是不是莎利也曾透过外婆家厨房
的窗子凝望着黄昏里忙着给外婆做饭的舅舅;而舅舅是否也曾透过莎
利房间的窗子感叹过其中的纯洁和美丽;或许他们的目光也曾在这窗
子与窗子的对望之间偶遇,而后又立即移开……
在舅舅出殡那天,莎利当着所有亲人的面拿出了牛皮信封,里面
是给舅舅置买安放骨灰的坟地的钱。她诚恳地请大家一定收下。我想
她是想用想用另外一种方式给舅舅一个温暖的家。
当舅舅的遗体即将被推进火葬间的那一刻,所有的亲人嚎啕大哭。
惟有我和莎利静静地站在一旁。我和莎利对视了一眼,我的脑海里满
是童年时那两扇对望的窗子。在火葬间的门关上的瞬间,我握住了莎
利的手,我希望在那一刻让她感到一丝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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