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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下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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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在《手臂上的毛毛虫》里提到过这个题目,并略做解释,说
我把童年比作一首词,我是上阕,狗是下阕。其实,童年的范围太过
于狭小了,我和那些通人性的狗组成的那首词一直延续到青年时代,
直到最后一条狗——“老冒冒”丢失,才彻底结束这首婉约而伤感的
词。
 
  于奔儿、姜奔儿和伯龙 
 
    于奔儿、姜奔儿和伯龙都不是我家养的狗,它们三个在一定时期
填补了我家无狗的空白。给狗起名好像是我的长项,我从唤狗时的
“ben 、ben 、ben ”造出一个“奔儿”,在前面再加上狗主人的姓,
就成了它们的名字了。
    于奔儿、姜奔儿和伯龙基本属于同时期的三条狗,于奔儿是东邻
于大爷家的黄狗,长得很漂亮,只是尾巴不知被谁切下去一截;姜奔
儿是下坡老姜家的黑狗,毛色乌黑、光滑,像一条胖胖的黑泥鳅;伯
龙是后院老曲家的黄狗,本应叫曲奔儿,只因它跟我亲近得让我忘记
它是别人的狗,得意之余便给它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字。
    于奔儿和姜奔儿都是母狗,除了母性的温柔外,还有一种天生的
对外人的距离感,尽管我们混得很熟,它俩和我的玩耍还是很有分寸
的。一是,每次都不让我的手在它们身上抚摩太久,二是玩不长时间
就找个借口跑回家了。特别是于奔儿,我很喜欢摸它的短尾巴,它好
像能看出我的心思,又不好卷我的面子,每次都十分灵活地跳转着身
子,用温热、灵巧的舌头舔我手几下,就跑得无影无踪了。而姜奔儿
也许是因为胖的缘故,比于奔儿行动要迟缓一些,除了不住地舔我手
之外,还一个劲儿用肉滚滚的身子蹭我的腿。正玩得高兴,远处一声
响亮的口哨,姜奔儿如大泥鳅一样从我的手里滑出,很快就消失在我
的视线外了。唉,怎么说,也不是自己家的狗啊!初中时代的我开始
体验到一种复杂的失落感。
    相比之下,伯龙对我的忠诚绝对胜过对它的主人,主人对它的冷
漠衬托出我对它的无限关爱。白居易总结得太贴切不过,“商人重利
轻离别”,伯龙的主人天天忙着做生意,根本顾不上喂它。是我接纳
了经常饿肚子的伯龙,为它专门准备了一个小盆,不管剩饭还是新饭,
从不计较。伯龙深深被打动了,每次吃完,都要在院里陪我玩很长时
间,甚至忘了回家。
    相对伯龙来讲,于奔儿和姜奔儿只能是个陪衬了。伯龙几乎满足
了我所有的要求:每天陪我上学,接我放学;晚饭后,又陪我经过一
片庄稼地和一条河,到爷爷家去看电视剧《上海滩》,十点多钟再陪
我在星光灿烂里回家。
    不知哪天起,我们全家发现,伯龙真正成为我家的“保安”了。
谁要想进院没有伯龙的同意,基本上属于妄想。有一天,伯龙在院里
叫个不停,开房门一看差点没把我们乐死,原来伯龙的男主人来借东
西,伯龙却说啥也不让他进来,害得他只好在大门外既恼火又丢面子
地叫着让我们给看狗。这件事给我们带来笑料的同时,难免也给我增
添一丝忧虑,伯龙的命运毕竟掌握在它的主人手里啊。
    果然,在一个漫天飞雪的冬夜,我声声的呼唤再也没唤回随叫随
到的伯龙。我哑着嗓子回到屋里,仿佛天空缺了一个角,梦想着能有
奇迹发生。第二天放学回来,从母亲口里得知,伯龙果真被老曲家卖
掉了。我因幻想而温热的心彻底凉了,同时也为自己渺小无力,不能
拯救伯龙而懊恼。我很瞧不起因妒忌而跟一条狗一般见识的邻居,我
把伯龙的消失完全归结为其主人对那次叫门的报复。
    紧张而忙碌的学习生活并没有阻止我对伯龙的怀念,我常在学习
之余想起伯龙舔在我手上和于奔儿、姜奔儿不一样的感觉,和它陪我
到爷爷家看电视的往事。
 
  伯通和伯银 
 
    少年心里的阴晴总能挂在脸上,也许细心的大人们觉察到失去伯
龙给我的打击,不长时间,仲老叔(奶奶的侄儿)就用自行车一起驮
来两只小狗。一只稍胖,黑色,嘴角和鼻子有点儿像某位著名女歌星
;另一只略瘦,黄不黄、灰不灰、白不白、青不青的,很难概括出什
么颜色来。
    兴奋之余,给两只小狗起名,又成了我和妹妹的大事。为了纪念
伯龙,我俩一致认为小狗的名字应带“伯”字,“伯”什么呢?有啦,
电视里正火暴的《射雕英雄传》给我们以灵感,胖胖的小黑就叫“伯
通”吧。剩下这只就叫“伯银”吧——“银”和“人”音相近,好让
它们俩更通人性。于是,伯通、伯银很快热闹了寂寥好些天的小院。
    我和妹妹比较喜欢伯通,因它很会讨人喜欢,而且胖乎而柔软,
长得也比伯银好看,好像有点以貌取狗之嫌。我们很少注意过分亲近
伯通对伯银有什么影响,也根本不懂得狗的心理学,这也许是造成伯
银后来古怪性格的一个重要原因吧。伯银在我和妹妹抱伯通时,并不
像有些不会说话的孩子见自己的妈妈抱别人孩子而妒忌得大哭、大闹,
而是在一旁显得很不在乎的样子。
    好景不长,可爱的伯通在我们生活里只留下不到一个月的痕迹便
得病死去了。我和妹妹带着因时间太短而尚未蓄积到一定高度的哀伤
把伯通埋在前园子的朝阳坡上,并用一小片木板象征性地立了一块碑。
埋葬伯通的过程中,伯银一直在旁边守侯,细心的妹妹发现它居然偷
偷地用前爪擦泪。这一幕显示出伯银的有情有意,这可贵的情意之心
给伯银增添了些许可爱。
    伯通去后,伯银成了我和妹妹的唯一,它对我俩加在它身上的双
重爱意并不很在意。更多的时候,伯银显得很孤独,总是沉默地盯着
一个地方发呆,也许是想念伙伴伯通吧,这是我和妹妹给它找的最好
借口。
    随着伯银的慢慢长大,它脸上生出一些不规则的黑道,浑身的毛
也显得杂乱而无光泽,比小时候更加丑陋了。也许是过于自卑,它几
乎从来不主动跟我们亲近,就连喂它吃的时,也只是象征性地摇两下
尾巴,还时不时用一种戒备的眼光偷瞧我们。慢慢地,我发现,它对
我母亲还是有点感情的,每天母亲去食堂上班,它都默默地跟在后边,
原因很简单,到食堂可以蹭些好吃的。这更让人感到伯银有些势利眼。
    伯银有一阵子经常往外跑,几乎整天不回来,好像在和哪只母狗
谈恋爱。从那以后,它的性格更加孤僻和令人难以捉摸了。也许是失
恋的缘故——我只能给它找个美丽的借口,来解释它那些反常的举动。
有好几次,我在路上远远地看见伯银,高兴地喊它几声,这要是以前
那些狗,不用说伯龙,就是姜奔儿、于奔儿也会撒欢儿地向我奔来。
而伯银呢?听到呼唤,先是一愣,然后停在那思考一番,还没等我靠
近它,它反而一转身跑远了。弄得我好几次在同学面前好没面子。
    初中毕业,我考上师范学校,在外求学期间自然免不了对家中一
切的思念,也时不时想起性格古怪的伯银来。没多长时间,妹妹在信
中说伯银丢了,不知是被别人偷走了,还是自己走失了。伯银的丢失
好像一片秋天的落叶飘打在水面,没能在我心头激起一丝波澜,反而
使我确信,伯银是我记忆中活得最失败的一条狗。
 
  老冒冒 
 
    老冒冒是家里养的最后一条狗,也是唯一留下照片的一条狗。回
顾它在我家短暂的生涯,也还算丰富多彩,不管怎样,它在那二、三
十平米的小院风里雨里地度过了四、五个春秋,并有过属于自己的几
个孩子。
    老冒冒好像是爷爷从几百里外的老屯带回来的,刚来时很小,当
时我正在中师的假期里。我和妹妹顾不得想它是否思念远方的妈妈,
只想着它又要为这个家增添新的活力了。老冒冒来的时候没有名字,
是我在和妹妹喂它时,灵机一动给它起的。我俩喂它饭时,喜欢把凉
饭用热水烫烫,土语叫“冒冒”,于是,“冒冒”就成了它的名字,
为了叫起来亲热,又在前面加上一个“老”字,就变成“老冒冒”了。
    由于老冒冒之前的伯银散漫惯了,最后,不知自由到哪去了,再
也没回来,因此爸爸决定从小就给老冒冒养成看家望门的好习惯,用
一条三角带将它拴在院里的晾衣绳上。就这样,尚在幼年的老冒冒就
开始在夜里饱尝孤独、寂寞和黑暗的滋味了。
    老冒冒的毛色基本属于米黄,其间均匀地点缀着一些黑毛,有些
显得少年老成。那对有些靠上的耳朵肯定羡慕过狼狗,但朝着狼狗的
样子快长到耳朵尖时,突然不好意思地又折了回来,好像意识到自己
毕竟不是洋种,应该有自己种族的骨气。这样,老冒冒的耳朵反倒长
出了自己的特色,不像狼狗耳朵那么贼,又不像笨狗耳朵那么蔫。
    因我长年在外上学,所以老冒冒的成长在我眼里就像电影镜头一
样快速地切换着,小狗——半大——大狗,几乎没有过度阶段的印象,
甚至连“半大”时的样子都显得非常模糊了。长成大狗的老冒冒显得
健康、结实,着实有一种黑暗和孤独铸就的威慑和深沉。别说陌生人,
就是半生不熟的客人都难以跨进院子半步,只能在大门外扯开喉咙大
叫、大喊。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过于自信,以至让世界上最大的食肉
动物——人给钻了空子,用一种卑劣的手段,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把老
冒冒盗走了。
    老冒冒留在晾衣绳上的一小截三角带带给我无边的伤痛和深深的
懊悔,三角带是用一种锋利无比的刀割断的。我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
睡觉前将大门上锁,为什么在老冒冒长时间的“报信”里,没开门看
上一眼。当时,我因染病长期在家服用中药,夜里失眠是家常便饭,
那夜,我清清楚楚地听见“老冒冒”连续叫了很长时间,现在回想起
来,那竟是老冒冒一声声的呼救啊!
    当时,拖着病体的我呆呆地伫立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感受着痛
失老冒冒后彻骨的悲凉。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出现那首凄凉无奈的诗:
“梁园日暮乱飞鸦,极目萧条三两家。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
时花。”
    来年,这院子里的两架葡萄,还会记得老冒冒陪伴它们度过的无
数个日日夜夜吗?还会记得老冒冒在樱桃熟了的季节,院东院西地和
房后吃樱桃的两个小主人捉迷藏吗?还会记得老冒冒在老鼠闹得很凶
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多管闲事吗?还会记得老冒冒因一次拴它的绳子
断了跑出去那么半小天而获得了做妈妈的权利吗?还会记得做了妈妈
的老冒冒是怎样在一个满天星星的夜晚慈爱地舔干湿漉漉的幼仔的吗?
还会记得第二天一早女主人刚一开门老冒冒就带着幸福的疲倦向主人
报喜的情景吗?还会记得幼仔相继被领养后,老冒冒窝里窝外苦苦寻
觅的焦灼和疑虑吗?还会记得老冒冒在那最后的夜晚是怎样与盗贼英
勇搏斗,又是怎样写下最惨烈的一笔的吗?……
    老冒冒的传记,只有它印了无数小小大大脚印的小院配写,只有
朝朝暮暮听得懂它丰富多彩的叫声的两架葡萄配写,只有它用温热而
粗糙的舌头舔过的凸凸凹凹的铝盆配写……
    而我,除了只能在老冒冒的传记里写下支离破碎的记忆和满怀的
愧疚之外,却什么都写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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