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

○1玫瑰红1

    我一进这家公司就遭遇到他忧郁的眼神，欲说还休中带着几分执
意，不由令我觉得似曾相识，是，我真的觉得好象在哪见过他，好象
跟他共同经历过一些什么，没准儿一起吵过架吧？吵得现在见了面都
不说话，心里疙疙瘩瘩。
　　　　　　　　　　　　　　　　　
    我真的没见过他，他说他叫梁广，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我说
我叫秦青。
    秦青，他叫我，我说干嘛？
    这儿要配段文案。
    好，小CACE，我说。
    他没声音，于是我看他，他怔怔的看我。
    晕，莫非有前生？莫非前生我们相遇过？莫非他找了来？
    男孩子认真的表情是拿人的，尤其女孩是容易自做多情的，谁能
受得了有事没事被人痴痴凝望？
    你，还有事吗？我尽量用温柔的语气问他，尽量显得不以为然。
　　　　　　　　　　　　　　　　　
　　他低下头，你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我小时候很不好。 
　　是吗？我问，心里一咯噔。 
　　我爱说话。他说。 
　　我想故做矜持，可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都哪跟哪呀，而且，这这这，跟我有关？ 
　　是吗？我只好再说。 
　　所以我现在都不大敢跟人说话。 
　　没关系没关系，我说，我也爱说话。 
　　　　　　　　　　　　　　　　　 
    他眼中忽然贼亮。
    我吓了一跳，打开话匣子的前兆吧，他别说出什么吓人的话就成，
我想，幸亏开始没怎么自做多情，也幸亏他忍不住还是开口说话，不
然，我就这么幻想着跟他是跟他是，前生情人，那还不迷瞪进去？
    他果然出口惊人。
    一说一长串，而且我根本听不懂，跟唱歌似的。
    我只好瞪着眼。
    嘿嘿，这是潮州话，我们那边的话。他很得意。
    奥，搞明白他是潮州人。什么意思呀？问。
    不能告诉你的。看我有兴趣，他更加得意。
    那我就不问了啊。我说，不告诉就不告诉。
    别，别别别，好，告诉你吧，不过，女孩子不适合听的，他想了
想又不说。
    不是好话吧？我猜到了。
    而且很不好。
    好，那我就不问了。如果这样，我确实不想听。
    嘿嘿嘿嘿。
　　　　　　　　　　　　　　　　　
    你怎么爱说话了？小时侯？我忍不住问，是真的，我也爱说话，
可我没憋着不说，多难受呀。
    我不但跟谁都拼命说话，我还常常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说话，我自
己在房间里，常常会大喊一声，哎呀！哎呀呀！我爸就会赶快跑来看，
才发现我自己在那玩呢，我就是想逗个人进来看看我。他说。
    你可真无聊。我说。
    就是，有一次我真拿刀割破了手，割得很厉害，我又哭又叫，才
5、6岁，可没有一个人进来，都以为我自己玩呢，我出去找我爸，血
滴了一路，把他吓坏了。
    活该活该，我说。过去的事情，表示一下幸灾乐祸也不过分。
    这样的事还有好几次。
    于是你就不敢乱说话啦？
    恩，他点头。
　　　　　　　　　　　　　　　　　
    梁广是个活泼的要命的小孩，这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还老是憋
着，可能长期以来心里有了根弦，得时时提醒自己，就变成欲扬先抑
的个性，反而怪有味道的，我很喜欢他。
    他遇上我算是对了。
    我是个活泼的要命的小女孩，这谁都能看出来，而且我不憋着，
想说就说想笑就笑，基本上。但有数，不过分，家教好啊，再加上聪
明，我就活泼到现在了，没闯过什么祸。
    主要是我没象他那样想拼命惹别人注意，可能从小别人就容易注
意我吧，而且我爱说话一向是优点呀，我妈最愿意让我跟去家里玩的
叔叔阿姨们聊天，他们夸我伶牙俐齿出谷黄莺呢。
    我妈津津乐道于我的说话史。
    她说她无意中教了我一首儿歌，恐怕是她自己编的：大鹅怎么叫？
嘎嘎嘎小牛怎么叫？闷闷闷小羊怎么叫？咩咩咩……
    小狗小猫什么的以次类推下去，我见谁跟谁学，2 岁那年，发音
极准，而且动作夸张，有表演欲。
　　　　　　　　　　　　　　　　　
    表演欲维持到现在，我就成了个自来熟。
    梁广不讨人厌，而且他喜欢漫画，这跟我多么臭味相投。我们在
一起就总是叽叽嘎嘎的，我手舞足蹈，他安静一点，那还是以前的阴
影，一时放不开，可一年以后，他就原形毕露了。
    我终于知道他爱说话到什么地步。
　　　　　　　　　　　　　　　　　
    秦青秦青，他开始重复两遍的叫我的名，能多说两个字他觉得痛
快。
    你说万宝路的形象代表为什么是牛仔而不是绅士呢？然后他自问
自答，我觉得人都有求异心理，当绅士的人不见得愿意看自己的样子，
心里会幻想自己是一副别的样子，能骑在马上痛痛快快乱跑那种人，
他们就羡慕。其实骑马真没什么舒服的，我有一次去北京郊外的什么
草原骑马，硌得屁股疼死了，根本没体会出潇洒的味道来，电视都是
演给人看的，而且你做影视广告你都知道了，看那道具多假，搭个棚，
前面弄点水，拿根棒搅和搅和，就能弄出海波纹的效果，根本不用到
海边，现在海边哪有以前好玩？能开发的海滩全变成旅游胜地了，人
山人海，水全搅混了，想当年我们晚上还可以去海边裸泳，现在根本
不行，人太多了。上次我和朋友去小梅沙，去的时候没什么人，于是
脱光了下去游，游着游着发现人全下来了，我们那个狼狈啊，不敢游
近了，只能远远的，还得等，等人少了才敢出来，好容易等人少了出
来，还是给一个眼尖的女孩看见了，嘿，她比我们还不好意思……哎
呀，不跟你说这些了，怎么跟你说起这个来了？
    天晓得？！
    对了，万宝路，说万宝路来着，他拿起桌上的烟，你说为什么林
莉一个女孩爱抽这种男性化的烟呢？
    你一开始是问我这个吗？我有点糊涂。
    他也愣了，啊，忘了，管它呢，不就想问你个事吗？没话找话呗，
闲着也是闲着。
    他嘿嘿一乐。
    他鼻子高高的，眼睛不大，但亮，而且眼神清澈，这是熟悉之后
的样子，初见面的时候，他不怎么大胆跟别人穷聊，于是就憋得自己
挺忧郁的表情，定定的瞅人，回想起来真是好笑。
　　　　　　　　　　　　　　　　　
    即便我们成为恋人，我还是会取笑他那么一下，那是又过一年之
后了。
    取笑之后我看着他，他逃避我的眼神，有害羞的表情，很可爱。
    你还别说，我说，你要当时不那么瞅我，我可能不注意你呢。
    是吗？他笑了，那不一定啊，如果我当时也象现在一样爱说话，
你还不马上就跟我说成一堆了？还用互相猜测一番？或者如果我不爱
说话也不瞅你，你好奇心那么重又活泼的人，能不主动研究我一番？
一来而去也就成了，再或者我爱说话但偏不跟你说话，那我那什么，
那肯定是对你有意思呀，不然干嘛那样呢？总而言之一句话，你就是
冲我去的那公司。
    他一说又是一堆，而且自成道理，我就又糊涂了。
    有道理，我忽然说，他一愣。
    我说的有道理？他问。
    当年你是对我有意思，我说，不然你干嘛那么瞅我呀，你是想跟
我说话嘛。
    你一直琢磨这个呀。他过来点我脑门。
    我们滚翻在床上。
　　　　　　　　　　　　　　　　　
    婚后梁广是慢慢不爱说话的。
    也许是从他在被窝里给我讲故事而我睡着了那天开始，我做梦都
做的是第二天的提案。
    也许是从他正滔滔不绝形容他们主任的衰样而我大喝一声：有这
贫嘴的工夫还不把地擦了！那天开始。
    也许是从，他自己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没趣了的时候开始。
    反正我们哪有功夫顾及这事呀，我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成立一个
家庭后会凭空多出那么多琐碎的事情，除了工作，你还要操心水电费、
按揭费、管理费、柴米油盐费等各种费。而且自己的家里地要拖，窗
要擦，桌子要收拾，被子要晒，衣服要洗，花草要打理，油烟机要清
洗……，NND ，单身有这么多麻烦吗？我想梁广跟我都有点不适应，
不是有点，是很不适应。
    我变得越来越爱发火，他变得越来越沉默。
　　　　　　　　　　　　　　　　　
    只是忽然有一天想起他以前滔滔不绝的样子，我有些伤心，我感
到失败，我们静静吃饭的时候我问他，你怎么不说话了？他苦笑一下。
我都想哭。
　　　　　　　　　　　　　　　　　
    但生活总体上是乐观的，我们象所有夫妻一样相互信赖相互陪伴，
象辛勤的燕子一样打理自己的小窝，而我们的小燕子很快出生了，梁
燕是梁广给她起的名，梁燕两岁的时候就叽叽喳喳，问，妈妈为什么
小燕子又叫还珠格格呢？她有两个名我怎么没有呀，我是不是也可以
叫还珠格格呀？我如果叫还珠格格还能叫小燕子吗？还珠格格这个名
我觉得没小燕子好听呀……
    好了好了，我打断她，去问你爸爸。
    爸爸，她叫他，你怎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妈妈让我问你，
你跟我说说吧，你别不说话嘛……
    梁广一直沉默着，我不知道他是否用曾经的忧郁的眼神凝视自己
的女儿，不知道。
    只听他说，他说，小燕子，你不知道，爸爸以前很不好，爸爸爱
说话……
　　　　　　　　　　　　　　　　　
　　我心里有一股热流涌上眼睛，油爆了葱花，浓浓的香气飘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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