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当陨首,死当结草”
——由《陈情表》小议中国文人的气节
○长风破浪
初识李密的《陈情表》,源自小时候看的一个笑话,说是一个学
生上课时被老师点名,要解释《陈情表》中“生孩六月,慈父见背”
这一句,这位仁兄支支吾吾,忽然灵光一闪,回答曰:“六月的夏天
生小孩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慈祥的父亲累得汗流浃背。”
再识《陈情表》时,已经是在中学的课本上了。那时候隐隐约约
觉得这篇文章写得是好,好在哪里?骈四郦六,琅琅上口,另外还有
诸如“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之类的佳句。当然,我的任务是把它滚
瓜烂熟地背下来就行了。
而今,又翻开了这篇《陈情表》,细细品味之下,觉得确实是好,
好在哪里?不仅仅是文章写的好,更是写这篇文章的人,构思精密,
行文谨慎,巧妙地达成自己的愿望而不费一兵一卒。
对这篇散文行文的好坏,用辞的高低,古往今来已有过许许多多
的评价,而我也不想就文论文的再添上两句前人早已说过的评说,在
这里,我只是想写下一些自己在看完《陈情表》之后内心的真实想法、
感受。
李密素有孝名,又以才华著称,以至于晋武帝也想纳入帐下,当
然,颇有声望的李密是不肯做这个官的。在“魏晋风度”盛行下的年
代,不愿为官而愿放逐山林的人比比皆是,“隐而不仕”实在已经称
不上是一种“感天动地”的壮举了。但是,那些硬是违抗圣旨而就是
不愿入仕的“强硬分子”,他们的下场往往很不美妙,有名的如“竹
林七贤”中的阮籍和嵇康,前者放浪形骸,可以潇洒地大醉六十日以
逃避做官,但还得坚持日日装疯卖傻,才能躲避皇室的猜疑和谋害;
后者更惨,虽然可以写出畅快淋漓的《与山巨源绝交书》,但还是逃
不过被皇帝老子砍头的下场。相比之下,李密则要显得聪明的多,他
不用嘴巴,不用行动,而用笔。而这支笔也用的恰倒好处,《陈情表
》有人说写的不卑不亢,我很不以为然,我觉得李密写得还是很恭敬,
应该说是相当恭敬——“逮奉圣朝,沐浴清化”、“伏惟圣朝”之类
的话,毕竟还透着“马屁”二字的气息。然而李密聪明就聪明在这个
地方,他这里表现出的“屈服”并不是为了自己,按文中的意思,是
为了他年迈的祖母。换句话说,潜台词是:要不是为了我祖母,我才
不会对你低声下气呢!(李密祖母后来过世,借口没了,他还是乖乖
地入朝做了官,呵呵)所以说,《陈情表》获得了相当大的成功,李
密凭此既避免触怒了皇室,又巧妙地保住了自己的气节。
说起这个“气节”,窃以为,中国的文人大都是重“气节”的,
就看你怎么表现了。李密写《陈情表》便是一种表现气节的方式,另
外还有很多方式。当然,归根到底我不要“气节”了,那便只有“投
降”。古往今来,每一个朝代的更替总是伴随着大批“投降者”的诞
生,近的如汪精卫、周作人之流,在投降前也都是名满一时的人物,
尽管近些年来对他们二人的评价产生了一些分歧,但失去“气节”这
个观点仍然是主流。“投降”并不是最可耻的,但中国的一些文人很
奇怪,虽然骨子里已经“投降”了,但为了“气节”二字,在表面上
还得有“一番作为”。比如明清时候的钱谦益。
钱谦益应该算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作为文坛的领袖,他还
是逃避不了“投降”的命运。但他投降便投降吧,却作了妓女还要立
个贞节牌坊:既已降清,却还要与地下抗清组织保持联络。其实,他
真的指望能“反清复明”吗?呵呵,恐怕不见得,我想他所念及的是
自己百年之后是怎样被别人评说的,如果自己摆出一个“地下党人”
的姿态,恐怕比“汉奸”的评价要好的多。
可惜他失败了,正所谓“活得尴尬,死得尴尬”。
相比之下,吴伟业则至少比他要好一些。同样是投降的人,他则
显得坦率。投降便是投降,没什么好多说的。当然,他也说过,顾及
一家老小是他出来仕官的全部理由。有时候,“家人”往往是一个很
好的幌子——比如李密写《陈情表》——既可以保全自己与全家的性
命,又可以不违反伦理道德,保住了气节。
其实,中国的文人要保住自己的“气节”,真的要比中国的武将
难很多。
国难当头,武将的选择显然要比文人容易的多,刀光剑影,万马
奔腾,多少会让人生出一些豪情,即使原先有一丝犹豫,但时间不允
许你犹豫,热血一沸腾,脑海中闪现出一些诸如“好男儿当战死疆场”
之类的话语,便豁出去了,反正死了也是精忠报国,青史留名。而且
不象文人投降的鲜有好评,一些武将的投降多少会让人觉得情有可原,
比如李陵和施琅,前者以五千之兵对阵匈奴数万之众,战败被俘,而
是汉武帝杀他全家才促使他一心反汉,令人嗟叹;后者为光复台湾立
下汗马功劳,却受郑氏猜疑,同样是妻儿老小满门抄斩,才使他愤而
降清,既而亲自率兵扫平台湾,一效伍子胥之行。
但是文人则不一样。他们没有直接面对敌人的机会。当武将在外
面拼杀的时候,他们有更多的时间用来思考,然而正是这种深思熟虑,
却对他们的信心产生极大的动摇,能够影响他们的一辈子……
而有的时候,一些文人所谓保住了气节,但仔细一想,还是有一
点余味在其中。
比如“自古人生谁无死”的文天祥,堂堂状元郎,面对敌人毫不
妥协,堪称中国文人保住气节的一个典范。但是有史料显示,他曾给
自己作州官的弟弟去了一封家书,大意是如果弟弟你被擒住的话,不
妨就投降吧,可以保住一家老小,而自己身为大宋朝的宰相,已经是
身不由己,怎么说也不能投降的……当然,我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史料
有多少真实性可言,但如果这是真的话,文天祥“民族英雄”形象必
然会减少一大圈神圣的光环,人们肯定会问,这种一个人的气节,要
来何用?
又比如史可法,有人曾做联“史笔流芳终可法,洪恩浩荡反成仇”
来嘲笑明大将洪承畴的投降,赞扬史可法的气节。的确,史可法死守
扬州,可歌可泣,确实保住了中国文人的气节。但反过来想想,如果
他真的爱护百姓甚于爱惜自己的生命,那么他的在天之灵会不会看到
城破之日清军的杀掠?那惨不忍睹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当然,
面对异族的入侵,即便换作我自己,也会选择抵抗到底,而我想扬州
全城的老百姓,也一定会报着必死的决心追随史大人反抗到底,在这
里,我决不是反对史可法的做法,而是想说明,气节的保持有时候也
需要有相当大的牺牲作为代价。
最后回来照应一下题目。“生当陨首,死当结草”是李密《陈情
表》中的句子。看上去似乎惊心动魄,感人肺腑,其实其中可以周旋
的余地还是很多的,妙就妙在“当”这个字。“当怎么怎么怎么”后
面往往可以跟一个“但是怎么怎么怎么”,至于这个“但是怎么怎么
怎么”的内容,便是中国文人们根据自己的需要往里面填加了。或许,
这便是最能体现中国文人“气节”的一句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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