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体，人体

○塞林

    高中时第一次隐隐约约地看到“人体”，是同寝室某生床边墙上
的画，可能很多人都注意到过，是一个打网球的外国女孩，正在弯腰
捡球，于是露出了一部分美丽的胸脯，像两个可爱的苹果。这是一个
非常健康的女孩，我走过时经常要看她一眼，仍嫌她弯腰不够，恨不
得……
    后来，有越来越多的机会可以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体摄影、人体
绘画，等等。有的是全裸的，有的是内衣展示之类。有的也很美，很
动人。我还买过一本特价处理的《人体摄影艺术》，至今仍记得买书
时的那种羞涩，以及在犹豫了几天之后，终于鼓起勇气，装作漫不经
心的样子指着书面对营业小姐的那种作贼心虚。我知道我不是为了
“艺术”，而是为了“人体”。可是由于在一个对人体很不宽容的社
会里长大，我这个比较内向、刚刚脱离了稚气的中国青年，显然还认
为喜欢人体是没有“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是可耻的。比孤独更可耻。
    再后来，VCD 出现了，我们偶尔会看到一些暴露或性爱的镜头。
像《本能》，《欲望交叉口》等曾经震憾过我们的电影成片地冒出来。
我们从那些喘息、挣扎、呻吟、热汗中感觉到性的颓废之美。它们极
具魅惑力。毕竟形象比享利。米或劳伦斯的小说更接近人的感性。还
有更多的X 级电影“忽如一夜春风来”，虽不能说遍布大街小巷，但
确实已经“飞入平常百姓家”，只要你想要，你就能找到。那里面赤
裸裸的，纤毫毕现的，花样百出的性爱场面很快就让我们感到，自己
当年为了找一张裸体纸片花费心思饱受精神折磨实是有点不值得，那
时候的紧张羞怯也未免小题大作。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市场”开始
变得像阿Q 一样洋洋得意：“要什么有什么。”我感觉有时候它更像
是一个皮条客。
    也确实是要什么有什么。能轻易读图的廉价电脑出现了，大堆的
光盘压缩着海洋般浩瀚的人体，我们借助读图来释放自己的欲望。网
络出现了，它以神和撒旦的双重身份来到我们这个时代。我们点击鼠
标如同打开潘多拉之盒，魔力即时显现，网络令世界变得很小，让人
际变得平等，使寂寞联成一片。还有，网络总是千方百计要喂给我们
的眼睛各种东西，包括图片，而网络的匿名特性使得所有上网者可以
无所顾忌浏览人体。似乎网络的每一个角落都沉睡着人体。人体，人
体，还是人体。人体开始变得毫无神秘感。人体越来越像是垃圾。像
垃圾一样堆积如山，像垃圾一样毫不在乎。我们曾经赋予人体的那种
诗意，那种美也消失了。甚至连冲动也无影无踪。面对再美的人体我
们也没有了感觉。我们看到的只是肉体。其分别只在黑白还是彩色，
静态还是动态，清晰还是模糊，是名人还是无名人，亚洲人还是欧洲
人。
    我们就这样享受着视觉的盛宴。可是这样的宴席最终败坏了我们
的胃口。我们面对再精致的人体也提不起劲来，目光停留半秒钟，然
后，下一张。从席上饕餮到厕间呕吐常常只有一步之遥，从视觉的狂
欢到眼睛的灾难也总在转瞬之间。香水大师到后来他的嗅觉可能完全
毁了，美食家或食神吃到末了也可能废了，什么味都尝不出来，李安
导演的《饮食男女》里不就有那么一个老头吗？在性爱方面暴饮暴食
的人，也将早早感受到性疲惫、性厌倦甚至性无能。
    我们要什么有什么，可是独独没有了那种新鲜的激动。我们不会
再有对于人体的幻想，就像我们不能再分泌出当年那么旺盛的荷尔蒙，
我们再也找不到写诗的感觉一样。
    有人说得好：对于任何未知的，我们都可以想办法努力去知道它
；但对于知道了的，却永远都无法做到不知道。其实这句话里有很深
的悲意。就像时间是不可逆的，我们的感觉也是不可复原的。人无法
踩进同一条河流，旧梦也无法重温。在我们领受了够多的人体图像轰
炸以后，我们的感觉已经完全不同。就像性也是如此。“第一次”无
论多么慌乱多么迫切多么短暂多么不了了之，它永远都是最宝贵的。
因为那样的感受只属于第一次。有些事好像可以发生很多次，但实际
上是，同样的事情，不一样的体验。这也就意味着它其实只发生一次，
只有一次。陈明唱道：“只有一次也就足够，也许一次才能永久。”
一次是不够的，但有时候一次就是永久的。比如第一次，唯一的一次，
它将永存于记忆。珍惜第一次，这不会错。悉心保护好自己的感觉，
这更不会错。
    并不是要回到当年，再去偷觑墙上那个捡网球女孩。只是不希望
让人体和性变得太随便，让人体像西红柿一样满大街叫卖，或者免费
赠送，我觉得特别没意思。让性变得跟洗手一样，同样也无趣得很。
看过一部电影，有两个人初次见面，女的问男的：有兴趣做爱吗？男
的非常吃惊，觉得人家也太大胆开放了，但男人皆好色，于是准备上
阵。可是女的叫他别忙着脱衣服，而是递给他一个多触点全感受型耳
机，与她自己头上的联到一起，然后静静地坐在那里——开始享受做
爱。其实这应该称作“坐爱”才行。这种以脉冲刺激性感的做爱方式
最卫生，据说将成为本世纪中叶的流行时尚。可是如果让我在候机大
厅里看到，两两对坐像是共听音乐般的男人女人玩着成人游戏，还发
出“耶耶”的做爱奏鸣曲，心里肯定很不舒服。
    人是需要点神秘感的，保留点神秘感，其实这是为自己好。尤其
在人体问题上。还是一部电影，忘了片名，里面有个人说了句：Body 
is body ！她说的话当然有道理，“身体只不过是身体”。不过我倒
更愿意赋予身体一点超越物性的诗性，也就是有“爱”的存在，因为
当我与这么一个人体相遇时，得到的快乐将是最大的。
    有位读四年级的女大学生喜欢上网跟人聊天，某天碰到一个高中
男生。那个高中生问她：“你有男朋友吗？”女大学生不悦：“中学
生不该问这个。”高中生说：“有还是没有？”女大学生答：“有，
又怎么样？”高中生：“那么你们有没有……那个？”女大学生装傻
：“什么那个？”高中生有点不耐烦：“唉，就是做爱！”女大学生
差点崩溃，倒不是因为她谈不得做爱，她只是无法容忍一个高中生跟
她谈做爱。现在的中学生怎么这样啊？她见人就说。
    有些人的心态，到老了仍很幼稚，也有被称为年轻的。可是，有
些人的心态，还没成熟就老了。最可怕的是后者。现在很多中学生已
经“见得多了”，早早地就把感觉磨砺得粗糙之极。与他们相比，我
还是更喜欢那个只能看看网球少女青苹果的自己。那个略显贫乏但是
简单的自己。可是很多人只想着如何经历更多，感受更多，哪怕多得
令自己变得麻木。他们并且以自己的“丰富”为荣、为乐，想想都让
人悲哀。
    比如苹果，压根儿还没红起来，在本该是青涩的季节，它就已经
烂了。这对成长中的生命来说无疑是一个错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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