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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私秘描述与英雄悲喜剧

○任晓雯


  一、 
  人穿行于象征之林 
  那些熟悉的眼光注视着他 
  ——波德莱尔 
 
    煤气灯亮起来了。司灯人穿过拱门街挤满建筑物的通道和夜游症
的人群,把幽暗隐晦的街灯点亮。玻璃顶、大理石地面的通道,豪华
的商品陈列、赌场、玻璃橱窗……人群的面孔幽灵般显现,他们焦灼、
茫然、彼此雷同,拥挤得连梦幻都没有了间隙。
    这就是波德莱尔笔下的巴黎,也是爱伦。坡、雨果、巴尔扎克、
恩格斯笔下的巴黎。第二帝国的巴黎,人群、橱窗、赌场……一切在
跳动而混乱的煤气灯光下,被绘出点彩派般光怪陆离的平面效果;错
综的身份和标签,不同文本间的相互交错和撞击,拼贴出一个立体的、
超现实主义的、奇特而又矛盾的巴黎描述。
    这是本亚明另类诡谲的文风挥扫之下的巴黎描述。当然,我指的
是《波德莱尔笔下的第二帝国的巴黎》。这是篇比《论波德莱尔的几
个主题》更具本氏色彩的文章,尽管两者运用了几乎一模一样的素材。
(《主题》一文是本亚明为得到法兰克福研究所认可而对前《第二帝
国》所做的修改,本亚明本人认为它显示了“弯到最大限度的哲学之
弓”而他“痛苦地使之适应一种平庸的、甚至是土气的哲学阐述方法。”)
本亚明的一生是在困顿、拒绝、孤立、不自信中渡过的。虽然为了世
俗的认可,他做了很大程度的让步和迁就,但他自己清楚地意识到,
是《第二帝国的巴黎》而非《主题》,能使他成为“最出色的文学评
论家”。
    “他是极其博学的,但他不是一个学者;他的研究对象包括文本
及其解释,但他不是语言学家;他不是对宗教而是对神学以及把文本
神圣化的神学式解释所吸引,但他不是神学家……;他是一个天生的
作家,但他的最大雄心是创作一部完全由引文构成的著作……等等。
我想把他说成是诗意地思考的人,但他既不是诗人,也不是哲学家。”
(汉娜。阿伦特:《启迪》)
    在题为《夏尔。波德莱尔: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未完
成著作里(《夏尔。波德莱尔: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是由
本亚明原本构想的鸿篇巨制《巴黎拱门街》的第五章膨胀扩充而成的,
但这篇据他自己声称是“微型的《巴黎拱门街》”的作品也同样未完
成,我们看到的《波德莱尔笔下的第二帝国的巴黎》是《发达资本主
义时代的抒情诗人》的第二部分),在对波德莱尔及其同时代文学文
本的转引堆砌背后,一个真正的抒情诗人形象凸现出来了,那就是本
亚明自己。
    一直以来,对于本亚明一直存在一种误读,那就是,试图对本亚
明——这个于批评家、作家、哲学家、收藏家、翻译家等种种身份既
肯定又否定的边缘人物,作一个理论上的调和或概括,但事实上,这
种理论梳理的过程只能是最终发现,本亚明是一个根本无法用成体系
的话语阐释的矛盾体。
    也许,汉娜。阿伦特的评价点出了问题的关键:本亚明进行的,
是一种所谓的“诗意的思考”。本亚明自始至终处于某种撕扯和撞击
之中:他是一个深受犹太宗教哲学影响的神秘主义者,又自称信仰共
产主义;他文章的玄妙晦涩连当时法兰克福大学的美学教授都无法接
受,但他又与提倡“戏剧走向人民”的布莱希特投缘。他从康德的信
徒起步,把彼此差异甚至矛盾的理论思想奇怪地融合到了一起。这使
得他的文本浸渍在一种无法调和的紧张当中,有时显得费解甚至尖锐。
但是,这种不可调和最终都被包容到了一种比学术理论更为宽容的东
西之中,那就是:诗。
    诗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它宽容得近乎无边界,却又谨慎而
苛刻地剔除哪怕最细微的非诗的障碍;它割裂了词与物,却又使这两
者在“象征的丛林”里再次弥合。本亚明笔下的诗人形象也是模糊而
暧昧的:他们是又不是游手好闲者,成为又不仅仅成为观察者;他们
是斗剑士,却要在“古怪的练习”中闪开来自自己的攻击;他们只有
隐蔽在拥挤的人群中才能够感受到自身,而人群的面孔却反而倒退到
他们的感受之外。
    包括本亚明笔下的波德莱尔,也是这种悖论的体现:他极度缺乏
知识,“对外部世界没有什么兴趣;他或许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存在,
但他却从来不去研究它。”可另一方面,波德莱尔又对理论存在着天
生的敏锐,这种敏锐是近乎直觉式的,他能够精当有洞见地提炼出主
题,同时把本来存在的主题之间的联系弄得朦胧晦涩。他离不开人群,
但又从未真正深入人群,从未深入人群,却从人群中准确地获得惊鸿
一瞥的意象,仿佛这些意象是自己抛掷过来的。而对于这获得的种种
意象,他又似乎没有稳定的态度,仿佛除了在现代主义的构架中为它
们预留位置,从不认为有必要在现实中认识它们。比如对于波德莱尔
所倾心的英雄女性形象的变种,女同性恋者,我们可以看到他对她们
既称颂又诅咒的对立倾向(见“累斯博斯”和“德尔菲娜与伊波利特”)。
    本亚明对波德莱尔细致入微的剖析,也只有是一个诗人对另一个
诗人,才能做到。
 
  二、 
    “这种街道的拥挤中已经包含着某种丑恶的、违反人性的东西…
…它们彼此从身边匆匆走过,好像它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的地方……
谁对谁连看一眼都没想到……每个人在追逐私人利益的这种可怕的冷
漠,这种不近人情的孤僻就愈使人难堪、愈是可怕。”

    第二帝国时期,巴黎开始了它真正的工业革命。在本亚明的理论
话语外衣之后,挽歌式的哀叹和眷恋无奈的怀旧伤感随手可拾:渐次
熄灭的煤气灯、把人被迫固定在土地上的住房牌号、日渐堕落成商品
生产者的专栏作家……
    在这首绵长交织的挽歌之中,人,成为了理所当然的主旋律。本
亚明对现代化、商品化社会中人的分析是多层次的,为了使这多种层
次达到某种程度的统一,我从本亚明纵横交织的引文和阐释背后提炼
出来的一个隐性关键词:注视。
    人群、人群中的人、诗人,甚至包括作者本亚明自身,都被卷入
这种既离且合的多重注视关系之中。注视作为一种能力,是为人群作
出区分的重要标志之一。
    人群(Les Foules)在本亚明笔下,是一个含混而暧昧的意象。
它消灭个人痕迹于拥挤和雷同之中,又使个人的孤独感成倍地放大;
它是游手好闲者窥视的对象,也是赋予诗人们安全感的隐遁场所。可
以说,人群是屈从于工业化商品社会的残余意象之一,是另一个后来
被文化研究置于中心地位的研究对象——“大众”(乌合之众,mass)
的前身。城市人群的注视功能被明显地剥离开来,丧失了作为独立个
体所应具有的“看”的后继能力。
    “大城市的人际关系明显地表现在眼的活动大大超越耳的活动。
公共交通手段是主要原因。在汽车、火车、电车得到发展的十九世纪
以前,人们是不能相视数十分钟,甚至数小时而不攀谈的。”
    在技术进步的同时,人群目光的功能却退化了,他们能注视,但
却不能捕捉。他们被动地滞留在某种日趋机械化、工具化的状态。就
像古时鬼魅附身的神话,人群似乎也被某种东西附上了灵魂,能看、
能动,但行为却越来越外在于他们自身。本亚明在这一点上认可了马
克思的分析:人,在资本主义的流水线之前,变成了游走的“商品本
质”。工人、律师、财会……,对于他们,日常劳作更多关注的是物,
在流水线、帐本、货币、商品建构的物质世界里,“他者”逐渐丧失
了合法的地位,或者说,在他们的目光里,他者也被物化了。通过对
他者的审视而确定自己,是他者存在对于人自身存在的一个重要意义,
是人确立自我形象与个性的一个前提条件。在机械化和技术化的时代,
人被机器工具化、变成了具有商品本质的劳动力。渐渐丧失差异和分
歧,丧失了个性存在的一切可能性,同化使主体与他者不再能够得到
恰当区分,这种变化的结果就是“人”的消失、“人群”的出现。
    人群成了一个吞噬个人的庞然大物,但是,反过来说,它也成为
一个隐遁的最佳场所。于是,在对波德莱尔作品的分析之中,又一个
意象从乌合之众背后浮现出来,那就是:人群中的人(I ‘ homme des 
foules)。
    人群中的人。他们在人群中游荡、窥视,我们可以看到本亚明冠
以他们的各种所指和标签:密谋者、波西米亚人、拾垃圾者、游手好
闲者……秉持这些身份的人有着共通之处:他们是独立于体制之外的
单数的人。他们不仅是诗人的描述对象,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诗人自
身的写照。可以说,他们是前工业时代的最后一批幸存者。
    这些人有着和“人群”不同的注视能力。他们与后者始终处于一
种窥视与被窥视的关系之中。街道与玻璃橱窗则是他们的道具。“在
‘游手好闲者’身上,看的快乐是令人陶醉的。”  “人群中的人”
是与“人群”不同的、还没有失去东张西望能力的那一些;但是,和
纯粹看热闹的人不同,他们又充分地保留了自己的个性。他们注视中
的他人形象没有被完全物化,是因为他们自身并未完全被挤压入这个
拥挤而嘈杂的物质世界。
    但是,波德莱尔笔下的“游手好闲者”又不等同于诗人的自画像。
“真实生活中的波德莱尔并不像一些人描绘的那样‘心不在焉’。”
人群的陷落引发了他自我意识更深重的警觉。诗人的世界,对外部有
选择地关闭或敞开。“诗人享受着既保持个性又充当他认为最合适的
另外一个人的特权。他像借尸还魂般随时进入另一个角色。对他个人
来说,一切都是敞开的;如果某些地方对他关闭,那是因为在他看来,
那些地方是不值得审视的。”在这种关闭和敞开的过程中,人群成为
诗人隐蔽的意象,“他人”在注视的目光之外,成为一个个可代入、
可置换的符号。这也足以解释,为什么在波德莱尔的作品中,很少能
够找到对“大众”的描述;相反,倒是富于象征意味的个体在按照诗
人的主观理解而被夸张扭曲后形成诗歌里的一个个意象,比如充满衰
败意味的“小老太婆”,比如作为捕捉不到的爱的表现的“交臂而过
的妇女”。
    面对人群,波德莱尔反而退避回自己的内心,“注视”,成为一
个指向内在世界、而非外部秩序的行为。在此意义上,诗人完成了一
次自我意识的强化,这种逆世而行的对抗建构了一个隐遁于人群,又
把自己于人群中剥离出来的特立独行者的形象。

  三、 
  “我独自一人继续练习我幻想的剑术, 
  追寻着每个角落里的意外的节奏,” 
    人群作为一个隐蔽形象,从波德莱尔经验的撕裂口切入,制造了
一种始终处于他艺术作品中心位置的东西:震惊(shock )。
    “震惊”是本亚明用以概括现代社会中个体感受的术语,源于精
神分析学的启发,简要说来,就是指“外部世界过度能量突破刺激保
护层对人造成的威胁”。在波德莱尔的作品中,这种现代社会的震惊
体验得到了相应的表达,那就是“词与物之间的裂隙”。匿身于人群
中的诗人,其“注视”被内化,成为经验错位的刺激物,其间留出的
盲点,为诗人自己的作品所填补。震惊的防卫过程被显示为:注视→
经验错位→以文字意象预先呈示震惊经验。
    自此,文字意象占据了诗人创作心理体验的重要位置,这种意象
的反作用力也定位了诗人的自身形象。在波德莱尔的诗中,唯一一处
对诗人自身及其工作的描绘,是把他自己描绘成一个击剑者的形象
(见本段首引文),震惊的防卫以一种搏斗的状态被图示出来。
    关于击剑者的诗行,塑造出一个埋头于想象的搏斗中的诗人形象。
这种搏斗,使诗人成为一个具有自发意识的、现代意义上的英雄。与
大众交往过程中形成的受惊了的形象,为波德莱尔所形成的人格悖论、
词与物的割裂,提供了一个恰当的解释。“我们可以从中分辩出击剑
者的形象,他所实施的那些出击是要为自己在大众中打开一条路径。”
可以说,这种“斗士”行为,是对震惊体验的后发弥补;这个斗士,
就是本亚明所定义的依托人群存在、但早已超越了人群的现代主义英
雄。

    英雄,是现代主义的真正主题。但现代主义的英雄已远不是古典
意义上的英雄。请看下列进行的文本比照:

    抒情的、浪漫主义的      现代与古典互渗的主流文学话语    
边缘文学话语(日常生活词汇、城市词汇)
    描写对象:具有正当身份的
    描写对象:底层化、边缘化

    可以看出,波德莱尔笔下奇特的现代主义英雄形象,是对已有文
学规范的破坏及重建,最典型的就是我称之为的波德莱尔的“流氓英
雄主义”。“游手好闲者,流氓阿飞,纨绔子弟以及拾垃圾的,所有
这些都是他的众多的角色。”把这些从人群中精心抽取出来的意象夸
张地揉捏起来,建构出一个与诗人活动同构的过程,波德莱尔的此种
举动多少显得可疑。难道刻意的反其道行之,把反英雄的角色推上英
雄的光辉位置,仅仅是出于盲目的叛逆?
    我们从波德莱尔的诗行中,能够捕捉到古典情结的蛛丝马迹:比
如以古代英雄作为诗歌标题、比如他曾经说过的“一切现代主义又都
值得在某一天变成一种古典。”可以说,古代的英雄形象是一种不得
已的退位,它留下的空白需要有一个新的英雄来填补。这种填补是必
需的,因为事实上,这是波德莱尔本人对自身形象的一个确认。在无
英雄的现代社会,诗人细心建构起的,是一个与自身同质的类。之所
以要凭空建构,是因为波德莱尔在他的时代里找不到一样他自己真正
喜欢的东西,没有人道主义精神、没有宗教信仰,功利主义和效率原
则粉碎了延续前工业时代数千年的传统。所以,他不得不挺身而出,
自己扮演自己的英雄。
    “由于现代英雄根本不是英雄,他又扮演起英雄来。英雄式的现
代主义最终落得一个悲剧的下场,这里面也包括英雄的一份。”在洋
洋洒洒整一章节对现代主义及其英雄主题的分析之后,本亚明一言点
破了波德莱尔精心构筑而其实并不真正存在的现代主义英雄神话。
    在以引文构造出的汪洋肆意的语言帝国里,这出英雄悲喜剧真正
的主角不是策划和导演者波德莱尔,而是旁观的剧评家本亚明。如果
说波氏仍然处于英雄神话的凭空构造和自我欺骗之中,那么,本亚明
则以点破幻像的勇气,使这出戏最终落下悲壮的帷幕,成为一个逝去
时代的最后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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