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最熟悉的陌生人

○ 冷焱


  一 
  昨夜洪浩在电脑前编了一宿故事。抽了一大包烟。喝了三杯不加
糖的咖啡。听了一盘张国荣的CD.女朋友林若说他特没品味。
  干着所有自由撰稿人干的事。吃着喝着大众化的东西。听着平俗
的流行歌曲。洪浩倒不赞成。他从不强迫自己做些虚伪的事。他自认
为没有做“高雅”事的能力。不想糟塌“高雅”就像他常在前一边写
一边骂,骂自己手下的东西俗不可耐,狗屁不通,没办法他得应付,
应付那些要求“可续性”的书商。 
  七点了,洪浩起身关上。拉开重重的蓝色落地窗帘,让他喜爱的
阳光占领房间,点燃一支烟,趴到林若身边,俯下脸在她耳边呢喃阒:
“宝贝,太阳起来了,你该起了,我该睡了。”林若没有任何反应,
依旧均匀地呼吸着。洪浩理了理她的头发,向她白晳的脸上吐着烟雾,
直到她的睫毛有了微微的颤动。 
  洪浩微笑着将手伸进被子,轻轻抚摸着林若光滑的皮肤,动作恰
到好处,不轻不重,只要能唤醒她,勾起她的兴趣,在这方面,洪浩
在笔下演练过千万次,他可以用几百种语言来描述男欢女爱,他可以
柔风细雨或淋漓尽致地写尽人性原始的需要,但面对娇小的林若,洪
浩能做的仅仅是如此了,细小的动作呼唤她。 
  累了,两人以轻轻一吻结束。 
  洪浩在东边看着林若着衣化妆,进进出出。林然!此时的洪浩还
沉浸在刚才的活动中,不是回味,只是一种大脑中还未离去的印象,
长久以来,洪浩一直在想,他是否可以在刺激中寻出写作的灵感,可
他发现生活是平淡的,他所能挖掘的刺激似乎到了尽头,他已经到了
凑字的地步。甚至在搜肠刮肚的想曾接触的一切故事。他面对的生活
不过是由几个事物在排列组合,他拼来凑去还是这样,刚才在和女友
做爱时,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伴随着女友的轻声呻吟,他在构思。
似乎是有了一个头绪,但是接着又出现了几个“开头”,始终没有过
程,更没有结尾,许多“开头”纠缠在一起,一片混乱,这样一直到
林若说“好了,我要上班了。”宣告一切结束。 
  林若关上门,屋子里又少了一点生命的气息。 
  洪浩将头放在刚才林若睡过的位置,闻到她的体味,很舒服洪浩
是个有许多有奇怪心理的人,包括他对林若的感情。他是个等待爆发
的火山,在他的想象中,自己应该是在等待着一个让他爆发的人,可
洪浩偏偏选中了事业忙极重,好强冷傲的林若封冻自己,他相信林若
这种女人不疯则已,一旦疯狂,会将他活活烧死,他用尽方法刺激林
若的疯狂,可近两年了,林若还是这样,洪浩索性搬来和林若住在一
起,等待爆发! 
  洪浩睡得很香,梦见自己在一块黑布上大笔地画上冷艳的颜色。 
  阵头疼让洪浩醒来,他睁开眼时看见的依旧是被林若布置得温馨
浪漫的小屋,卡通鲜花,满屋都是,他知道这些都是林若刻意制造的,
与她的性格太不相符,他心烦地闭上眼继续回味刚才梦中的爽快,可
惜,还是头疼。 
  四点半,终于受不了了,洪浩不得不起身洗漱,并开始计划以后
的八个小时怎么度过,这是他每天最兴奋的时刻。他想遍了这个城市
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他认识的人,并开始“对号入座”
  “入座”的首先是地点,然后是和什么人去,穿什么衣服,再是
以怎样一种心态出去。 
  他妈的,选择太少了会无趣,选择太多了,可以有不同的感觉,
但太浅,玩过后除了身体累了点,钱包轻了点,什么也没有。
  管他呢,玩儿呗!逮谁是谁,在长长的电话单中他挑了几个号码。 


  二 
  在洪浩的印象中,他身平最讨厌去两个地方:菜场和迪厅,其实
二者可以归为同一个地方。菜场的叫卖声,还价声,各种牲畜的尸体
气味;迪厅的尖叫声,音乐声,各种人的体味。可今天洪浩却选了一
个叫“夜猫”的迪厅。 
  总比一个人抽闷烟,喝闷酒好!洪浩去了,脸上还挂了一点笑。 
  虽然讨厌迪厅,但洪浩还是很喜欢在一个闹腾的地方安静的感觉,
就想现在这样,几个朋友加入了“群魔”的行列“乱舞”,然后他用
两百圆打发走了在他身边说些老套而低俗语言的小姐,一个人趴在栏
杆上看着楼下的舞池。看他们——都是扭曲的,扭曲的表情,扭曲的
大脑,扭曲的肢体;在配上除了震动地板,震动鼓膜,震动神经以外,
没有其他用处的音乐,真是精彩! 
  洪浩的肩被人拍了一下,他眼前是一个陌生的女孩,着了很大胆
的壮,像red earth中的舒淇。她向后看了看,诡秘一笑,然后在洪
浩身边坐下。 
  洪浩向后靠了靠,笑着告诉女孩,他么时间和她玩游戏。 
  女孩不言语,无表情地看着洪浩,身体也向后靠了靠,用涂了蓝
紫色指甲油的手玩桌上的空啤酒杯,然后将他举起对着一盏绿色的灯
看。 
  洪浩再次声明他没兴趣玩,请她走。如果女孩对这个杯子感兴趣,
他可以服务生要一个,或者干脆把这个拿走。说罢点燃一支烟,对着
女孩抽,不再笑,而是换了一副和女孩一样木然的表情。 
  女孩又开始玩烟灰缸,还是用那双手玩弄它,动作慢而撩人。 
  “这个你也可以拿走,好吗?”洪浩见女孩还是没反应,摇摇头,
拿起桌上的手机想通知楼下的朋友,准备走人。 
  女孩忽然伸出手夺过手机。“再给我十分钟,好吗?你什么也不
用做,什么也不用说,就看着我!”这时洪浩才注意到对面这个在前
卫的装束下却有着一双纯洁眼睛的女孩,觉得她还有点意思,就冲着
她着双眼睛,洪浩决定等她十分钟,看她玩什么。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看着对方。洪浩看见女孩脸上不断变换
着色彩,十分熟悉,洪浩使劲想,想到了今天下午做的那个梦,那些
冷艳的颜色。他的视线慢慢扩大:她的头发略长,穿了一条仅一米长
的吊带裙,跷着腿,不算瘦,甚至是有些丰满。洪浩的目光与她再次
交汇时,心里竟轻轻颤了一下,很久没这样看一个陌生人了,他条件
反射性地想到了今晚的写作,应该不会再觉得无味了。 
  洪浩向女孩指了指手表,“好了,时间到了,告诉我,你在玩什
么。” 
  “谢谢你帮我赚了一百圆钱,我们在打赌。” 
  洪浩看见她身后的一桌女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使劲一拽,女
孩又坐下,立刻换上了惊恐的表情,她一边尽力挣脱洪浩,一边道歉。 
  可是没用,洪浩的手抓得很紧。“我再给你一个赚钱的机会,你
的朋友给你一百圆赌你和我坐十五分钟,我给你五百圆,买和你‘坐’
一个小时。” 
  “早说嘛,成交!”女孩脸上立刻浮现出调皮的笑。 
  “我说的可是单人旁,‘故’字边的做!”洪浩笑着对女孩说。 
  两人又来了一遍挣扎与紧握。最终女孩揉着红红的手腕离开洪浩,
洪浩看着她的背影,又慢慢将目光收回舞池。但不知怎的,心里老想
着刚才和她的对视,这种感觉其实不是几百圆钱可以换来的。他借此
为笑话手给玩累的朋友听,并指了女孩给朋友们看,大家一阵笑。他
看见女孩气愤的表情,才想到自己是不是过分了,大家都不过是玩玩,
何必扫大家的兴。 
  谁知十分钟后,女孩走了过来,要洪浩兑现刚才的话,两桌人一
阵骚动。洪浩说,今晚的小说恐怕会格外的精彩。他起身,理了理深
蓝色的衬衣,轻轻搂住女孩的腰,他感到她的一颤。洪浩笑着低头将
脸凑近女孩,在她的的耳边问她是否真的玩得起。
  女孩倔强地向看了洪浩一眼。 
  在一阵强劲的音乐声中,洪浩忽然将女孩猛地搂入怀中,将嘴压
了上去。他感到女孩的嘴变得越来越烫,心脏在摇滚中震撼,直觉告
诉洪浩,这是个好女孩。 
  “别闹了,走吧!”洪浩推开她,数了五百圆钱。 
  女孩哦钱,在洪浩转身前提出要用两百圆买洪浩的名字,用三百
圆买洪浩的手机号,脸上挂着胜利者的表情。这越发激起了洪浩的兴
趣,成交了。 
  洪浩想,以后的生活应该不会再平淡。 

  三 
  回到家,洪浩看见电脑开着,上面留了一行字:睡了,别吵我。
若。 
  洪浩看了眼熟睡的林若,才发现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说话,
吃顿饭,看看电影什么的了。除了床上之欢外,两人像是不再有什么
关系。彼此偶尔的问候也像是在完成作业,所含的感情量越来越少。 
  以前林若还会为洪浩煮杯咖啡点支烟什么的,现在洪浩只能喝速
溶咖啡了,开水一泡,了事,不知是不是职业原因,洪浩喜欢那种经
历了很长的过程才能达到目的的事,他爱一切的过程,就他现在对林
若的等待。 
  电脑上又爬满了字,他读了一遍昨晚的成果,只能说文字还算通
顺、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2:17分,一般情况下,洪浩过了12点,就
会关机,但今天没有,不知那丫头会不会用那花了五百元钱的东西。 
  接着敲键盘,不知今夜是否兴奋过头,手指没有想像中那么灵活,
心里杂草丛生,和小说里的东西根本就不搭调。咖啡喝完了,洪浩还
在那几个字纠缠,写了改,改了删。心烦!洪浩抽出电脑中的一张纸,
开始在纸上写。 
  洪浩认从电脑里出来的东西少了人情味,只是一个符号;而纸上
的比笔记才是真感情的流露。已经好久没有在纸上写东西了,因为已
经很久东西让他觉得该流露出点什么了。但今晚他想写,该不是因为
那小丫头吧,洪浩苦笑。 
  四小时后太阳升起时,他拿出一篇短篇,取名叫《你有多纯》。 
  手机响了,洪浩忙按下键,向阳台走去,他怕吵了林若,一个略
低的女声:“洪浩吗?” 
  “是,哪位呀?” 
  “昨晚和你做生意的人,我想验收。” 
  洪浩笑了,这丫头! 
  她叫万殊,让洪浩称她“小猪”,她说朋友们都这么叫的,比洪
浩小了近十岁,刚满十八。一个刚刚知道“愁”字怎么写的年龄,俩
人交换了自己的一些基本资料,没再多说什么,应付女人,对洪浩来
说是易如反掌的,但在这个“小猪”面前,他竟有些拘束。因为收了
她的钱?那钱似乎不是她的呀! 
  洪浩在阳台站了很久,他想闻闻早晨的味道。他记得小学时闻到
的空气湿湿的,香香的,是泥土和小草的味道。但今天站在这十三层,
闻到的是带着粉尘的气味。尽管如此,洪浩还是愿意就这样子。如果
回到以前,,他会只想与自然溶为一体,哪还有兴趣去写什么东西,
更写不出应现代人口味的市井文学了。在污染的大气下,自然会存活
着相应的文化,而洪浩这类人要做的就是适应并带领这种文化。洪浩
发自内心的反感。 
  他照例叫林若起床,只是没有昨天早晨那些多余动作,林若也没
多说什么。一个静静的躺下,另一个默默的起身。洪浩觉得是不是该
说点什么,也许林若也有这样的感觉,但二人还是这样,不知从何打
破这静寂。 
  屋子让洪浩觉得心寒。他轻轻哼了两声,算是一种暗示吧。
  亏林若只是为他压了压被子,下了床。 
  洪浩不情愿的开始怀疑和林若的感情,他有时希望林若是个蛮不
讲理的泼妇,大家吵一架。可她老是这么平静,静得象什么也不存在,
什么也没有。如果昨天是和林若出去,是一定不会有任何故事的,再
吵的迪厅在她眼中也只不过是个娱乐场所,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从不
否认林若林若的温柔本分,回是个好妻子,但他要的不止是这些。 
  刚才在电话里万殊说她是个可以让洪浩惊喜的人。洪浩只是笑笑,
他不想随便走进某个人的生活,他也不相信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能有
什么故事,但他还是决定今晚再去“夜猫”。 

  四 
  今晚是万殊约洪浩出来的,洪浩问她几点钟,在什么位置。
  但万殊说洪浩一定找得到,她也决不会打洪浩的手机。这个疯女
孩! 
  洪浩看不出今晚的“夜猫”和做晚有什么不同,他在昨天的位置
坐下,如果找不着,万殊应该能想到这。他一边喝啤酒一边四处看。
在这种环境找人太困难了,何况是找一个刚认识的女孩,她又那么普
通。洪浩渐渐急噪起来,他想,这个疯丫头该不会和她一帮朋友在某
一角落看着他的窘样笑吧!应该不会,经验告诉洪浩,这个万殊对他
有兴趣。 
  高手毕竟是高手。 
  灯光暗下来,中场了,耳边终于清净一会儿。程序上又该有一个
歌手出来唱歌。洪浩是挺喜欢听这种地方的歌手唱歌的,少了几分商
业味,少了做作和功利性,经管也是少不了钱的。唱功虽不算特别好,
但起码来的自然。 
  前奏很好听,很流畅。“我有花一朵,开在花丛中——”台下立
刻传来掌声,的确是唱得不错。声音低沉,略有沙哑。洪浩向下望了
望,是万殊!和昨天是判若两人。今天的她风韵十足,一个十八岁的
女孩子竟如此用情的唱梅艳芳的《女人花》!她真的懂吗?这么沧桑
的歌词! 
  万殊向洪浩的位置使了个眼神,一个小小的暗示。洪浩向她招招
手,这就是她口中的“惊喜”?夸张了些。 
  换了着装的万殊坐在洪浩对面,点上一支烟,可爱的是这小丫头
的烟竟是一支支乖乖的放在一个老式的烟盒中,而且是用火柴点燃了
夹在手中的烟。动作娴熟而优美。第一口烟后,她冲着洪浩甜甜一笑,
彩妆下是一张小天使的脸,纯而美。但可惜一开口仍是低低的嗓音。 
  一支烟后,她要洪浩带她去兜风。 
  她一再要求洪浩把车开快,在车上她显得很平静,两人不言语,
车一直冲到了郊区。两人这才东一言西一语地聊起来。洪浩发现眼前
这个“小猪”不简单,她身上有太多的不协调,与他想象中或者说常
规下的女孩不一样。 
  万殊告诉他自己不是武汉本地人,她以五分之差没上重点,也不
甘于在二流大学浪费四年,几出来;了,做自己想做的事,她说得十
分平淡,很不在乎的样子。 
  “你还有故事吗?或许可以让我卖点钱。”洪浩半开玩笑地对她
说。 
  “我会有很读故事的,我是个容易有很多故事的人,武汉是个容
易产生故事的地方。” 
  是吗?洪浩怀疑眼前的这个小女孩。 
  凌晨两点半,洪浩把万殊送回家。 
  家中的林若在看已经炒烂的《花样年华》,她在等着洪浩,在计
划着明天的周末怎么度过。林若就这么盯着电视,目光呆滞,也不知
是在看故事,还是只在看张曼玉的旗袍,或只是在找个东西让自己感
到不孤独。 
  除非万不得已,她是不打洪浩手机的。或许这与个人习惯有关。
每个周末,她一个人回到家,几会打开CD机,打扫屋子,换换花什么
的,然后泡杯菊花茶坐在电脑前看洪浩这一周的成绩,默默地等他。
林若周末从不外出应酬,这一点洪浩也知道,可今晚洪浩他还不回来。
更让林若担心的是她看了洪浩的《你有多纯》,林若很少多心,但是
个敏感的人。他了解洪浩,一定有什么事发生,或是即将有什么事发
生。 
  坦率说,林若不能完全看懂飘渺不定的《花样年华》。 
  在楼下看见屋中的点点光亮,洪浩这才意识到他今天冷落了林若。
他小跑着冲进屋,看见的是倒在沙发上睡着的林若,一烟灰缸的烟头
和奏着老爵士乐的《花样年华》。 
  他为林若盖上一床小毯子,坐在林若身边,看着电视机,也是目
光呆滞。脑子里不知是装了些什么,他觉得这份爱很累,和林若之间
不过是“习惯”了彼此而已。洪浩不否认自己很爱林若,从未改变过
地爱,他也深信林若对自己的爱。那么,是什么造成了今天的无力?
他们之间说崇高一点,不缺感情,不缺在一起的时间,不缺对彼此的;
了解;说俗气一点,不缺钱,不缺吃穿,不缺消遣处。缺什么?只缺
激情! 
  张曼玉和梁朝伟在克制激情,而他和林若之间是没有激情。 
  洪浩打开电脑,发现林若对他的文章有改动,删去了一些露骨的
描写,加了些市井平实的话,典型的武汉女孩子,有几分南方女性的
柔美之外又有北方女性的泼辣,是居家的首选。以前洪浩很喜欢林若
改他的东西,他觉得那是两人结晶,但现在不喜欢了,他觉得林若在
改变自己的风格。 
  继续写,手指拼命在键盘上活动,顺理成章地写。可他的“顺理
成章”在别人眼里就是“一波三折”。其实只是他善于把细节扩大化,
他爱细节。 
  如果说写作和林若是他生活的主流,那么“细节”又是什么?
  那个万殊吗? 

  五  
  天气不错,洪浩和林若小游了一下东湖,很久没这种休闲感了,
两人以前一起去过很多地方,但还是喜欢东湖,毕竟是自家的东西,
和自己有相通之处,柔美而不矫情。 
  林若坐在沙发上整理着照片。 
  洪浩在厨房为林若煮鸡蛋。 
  如果洪浩的手机不响,一切都很平静,可它偏偏响了,洪浩偏偏
要林若递手机给他,一向不爱管闲事的林若偏偏看来电显示,并记下
了它,偏偏这电话是万殊打来的。 
  她问洪浩为什么这么久不去听她唱歌,是不是忘了她了。洪浩看
着锅里的鸡蛋说最近在赶稿,有时间再和她联系。万殊不再说什么,
洪浩也不忍心挂电话,僵持了约十分钟,万殊挂上了电话。 
  锅里的水溢了出来。 
  林若笑着看林若吃完鸡蛋,但心里一直欠着什么,他想立刻去
“夜猫”。 
  尽管借口很“烂”,但林若没为难洪浩,让他出去了,她知道一
定与刚才那个电话有关,但还是不愿多说什么。洪浩在她脸上吻了一
下出门。林若立刻凭记忆拨通了刚才洪浩手机上的那个电话。 
  林若在挂上电话的同时听见了洪浩起动汽车的声音。但愿问题不
出在自己这边,现在只能这么想了。林若在玻璃杯中放了几朵菊花茶,
加入滚烫的开水,菊花立刻散开了,半透明的小花瓣在水中漂浮着,
充斥了整个玻璃杯。很美,一种清雅的美。林若一直有喝菊花茶的习
惯。只要有茶,有水,有杯,有时间,她就一定会喝。她从不容许任
何习惯因为自己的原因打破。不管那个“习惯”对自己是否有利就像
这种她早已喝不出什么味道的茶。 
  洪浩的车一向开得比较快,今晚也是,他这算什么?对林若的逃
离,还是对万殊的关心?其实也不必非得选出一个。 
  万殊今晚唱的是《最熟悉的陌生人》。感觉还不错,她并不是很
在意场下反应。因为她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唱出个名堂。在刚唱到一半
时,小姐送上一束花,边上的卡片上写了六个字“我来了,老位子”,
她微微一笑。 
  洪浩的心颤了一下,心动的不是她多漂亮,歌声音有多美,或是
笑有多甜,而是在看到万殊那一笑时的平静感,自己是发自内心地感
到了塌实,从家里“逃”出来,开着飞车赶到这,喧闹的迪厅竟给了
他这种感觉!而家中面对温柔的林若,舒适的家居,听着CD机中林若
喜欢的“高雅音乐”,给洪浩的竟是一种压抑,一种恐慌,这些东西
营造出的是一个感情空壳!感情的核心就应该是炽热激烈的。 
  “最熟悉的陌生人”,是谁?谁也不是,是渐渐疏远的爱情。 
  万殊问洪浩那一束花代表什么?洪浩说代表70元钱。 
  她把花扔给洪浩,说换50元钱,洪浩给了万殊50元,然后叫服务
生把花扔了。 
  两人就喜欢用这些莫名的游戏表达只有两个人才懂的意思。
  万殊一直在说心情不好,洪浩就告诉她最近小说的进展,风马牛
不相及,但两人还是你一言我一语地在说,自顾自地说,累了,抬眼
看看对方,喝口啤酒。洪浩问万殊的心情好些了吗?万殊问洪浩小说
构思完了吗?当两人的回答都是“Yes”时,就都不做声了。 
  两人都承认自己是无法为对方排忧解难,但可以让对方自我解脱
的人,这样来得爽快,只有自己最清楚自己的事了,别人劝的权势他
妈的废话,所谓的“开导别人”,只不过是自己的喋喋不休,把别人
说烦了,引开了别人的注意力而已。三个小时后,又会重蹈覆辙。 
  洪浩的手机响了。 
  “什么时候回来?”林若声音和急切。万殊低头搅拌自己杯子里
的冰块。 
  “你有事,先走吧!”万殊见洪浩不好说话,就已猜出了几分。 
  洪浩应了林若11点半以前回去,他告诉万殊,他们今晚只剩15分
钟了。万殊说她会珍惜每一秒。 
  她问洪浩小说中是否涉及婚外恋,是怎么看待的。 
  洪浩告诉她罪过的是感情不是人。 
  她又问洪浩如果有一方甘愿不求回报默默地牺牲呢? 
  洪浩告诉她那人不是白痴就是根本不爱对方。 
  万殊问洪浩她象什么? 

  六 
  洪浩可以感到自己回家时的急切,他现在依然记得和林若刚开始
每次见面时的激动,也许那时是因为隔得有些远。想想,两年来已很
久没有那种心情了,今晚……。想来真好笑,三个小时前的匆匆从家
里赶出来是因为一个电话,现在匆匆往家里赶又是因为一个电话,他
又想到了刚才万殊问他的话,她想得太多了!
  她和林若,是不一样的。 
  现在是零点了,一天又过去了! 
  洪浩小跑着上楼,他听见楼上有关门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熟悉的
脚步声,听上去比自己还要急,林若?洪浩加大步子,在三楼看到了
化了妆,穿得十分职业化的林若。 
  “我等了你很久,公司突然有急事,我去拿点东西,2点45还要
赶到机场,这么晚了又不好叫车,快,把车钥匙给我。” 
  洪浩木楞地看着一脸急迫的林若。 
  “快点!来不及了!”,她正说着,手机响了,“好!马上,汪
总,40分钟到!” 
  “怪不得你这么急叫我回来。”洪浩苦笑着把钥匙递给林若,看
着林若的身影消失了。洪浩轻轻叹了一口气,拖着步子打开门。
  夜深了,四周很安静,他听见林若一边打电话,一边关上车门,
启动车,走了。 
  洪浩没有开灯,他们的房间是很少开灯的,白天不用开灯,晚上
不想开灯,两人都喜欢黑暗。一个喜欢在黑暗中沉淀心情,一个喜欢
在黑暗中启动心情,可今晚的洪浩觉得他也该沉淀一下心情了。他已
经很久没有在单独外出时收到林若电话了,他以为今晚林若一个人在
家里是因为想他了才打电话,哪知却是因为……
  他摇摇头,觉得他们之间真是已经淡如止水了。 
  手机响了。 
  “到家了吗?忙完你要做的事了吗?刚才我跳了一个小时的舞,
一个人跳,我想我跳累了就不会想你了,可是我跳不动了,怎么办?
我跳不动了就会想到你,我的肚子比我的身体还要累!” 
  洪浩听见万殊在电话那头喘着气,的确是很累的样子,“我也很
累,小猪。” 
  “告诉我怎么办?继续跳吗?” 
  “回家吧?洗个澡,睡一觉。” 
  “我不!一出迪吧的门我就会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地方,我很怕!
我一个人在武汉这么久了,但在他们眼中我还是一个外乡人,我不属
于武汉的任何一个角落,洪浩,我只属于你,我只要你!
  我只要你!” 
  这些话是洪浩意料中的,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还没等他回话,家
中电话响了。 
  “殊殊,等一下,我接个电话!” 
  “洪浩,冰箱里有速冻饺子和啤酒,我要陪一个客户,明晚或后
天回来,放心吧!对了,我觉得你小说这一段太糟糕了,改了吧!太
那个了。”洪浩应了一声,挂下电话。 
  “好了,殊殊,一个朋友,叫我出去喝酒,这疯子!”洪浩笑着
对她说。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条件反射地撒下一个慌,他从不拿林
若撒谎的。 
  “别扯远了,回答我的话!你装什么蒜啊?” 
  一个小时后,洪浩在楼下等万殊,两人进了家。 
  她真的和林若不一样,万殊放进了一张随身带的金嗓子周璇的CD,
在她细而撩人的《月圆话好》中,做着林若绝不可能做的动作,在小
说中编造了千万次的情节!洪浩闭上眼,想到林若,想到林若,每次
几秒的刺激后,他都会想到林若,他得到的不是激情,是一种宣泄。
如果今晚林若不这样,万殊是不会到这儿来的,不是自己的错,爱情
没有背叛,只有变质! 
  洪浩懵了,被着小丫头玩疯了!被周璇闹疯了! 
  静下来,万殊理了理头发,点燃一支小烟盒里的烟。“我要的其
实不是这个。但你是,对吗?”这是万殊进家后说的第一句话,“你
当我是什么,洪浩!” 
  洪浩坐起身,不言语,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对万殊算什么。 
  “其实,是什么并不重要!我从不强求什么。”万殊穿上内衣裤,
在周璇的《天涯歌女》中跳着艳舞,轻轻的扭动她的腰肢,黑而密的
长发与她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慢慢举起双手,又轻轻放下,
十指从黑发中穿过,一直滑到胸前、腰间、臀部……
  她轻声和着调子,整个人象一朵在夜间开放的妖艳的花,冷艳而
凄美的花! 
  洪浩关上CD机,把万殊抱回床上,为她盖上一层薄薄的被子。
  “在外面可不准跳这样的舞!睡吧!”万殊睁大了眼看着洪浩,
但洪浩还是下了床,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可是,半小时后,他关上了电脑,改用笔写。 
  两小时后,天亮了,洪浩站在阳台,读了一遍手中的稿子,笑笑,
用火机点燃了它。 
  “可惜了!”万殊醒了,站在洪浩身后。 
  “它是我的,我亲手创造它,也只有我有资格亲手毁了它!”
  他摸摸万殊的小脸蛋,他是第一次在清晨看着万殊,朝阳下的未
施粉黛的她多了几分她这年龄应有的纯真。 
  “去洗漱吧,我给你煮牛奶。”林若有每天清晨喝一杯牛奶的习
惯,所以订了牛奶,而洪浩从不喝那东西。 
  牛奶果然已送到门口。 
  万殊坐在沙发上开始化妆,电话响了。“洪浩,电话!”万殊轻
轻叫了一声,但洪浩没反应。 
  其实洪浩是听到电话响了的,心想也许是书商朋友上班了,没事
问问小说进展,也就没搭理,可忽然他看着锅里的牛奶,想到了林若,
该不会…… 
  “万殊,别接电话!”洪浩关上火,慌忙跑出厨房,拿起手机,
“喂!” 
  果然是林若,好险!她叫洪浩记得把牛奶喝了,要不就放冰箱里,
还加了几句“点缀词”,洪浩背着身轻声应着。 
  放下电话时,洪浩看见了万殊斜着眼生气地看着他,“洪浩,我
根本就没想过接你电话!你以为你是什么?我会为你和一个女人吃醋?
她没脑子,我有!” 
  “你凭什么说她?”洪浩扬手打在了万殊脸上。 
  一声关门声后,屋子里再次只剩洪浩一个人。他听见万殊下楼的
脚步声,也许,自己真的过分了些,她毕竟是只是个小女孩,一个有
太强依赖性的小女孩,她该不会一个人生太久闷气吧?算了,让她静
静,晚上去找她!洪浩拉开窗帘,原想再看一眼万殊,但却看到了自
己最意想不到的车,自己的白色富康停在楼下。万殊经过车时,停下
了,和车上人说了几句话后,上了车。 
  洪浩知道,这次玩出“火”了。如果说,洪浩还不是很拿得准万
殊,那很有可能,因为万殊太情绪化,不知她下一步棋会怎么走,或
者说,她下棋根本就不讲章法,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很好强,有些极
端,并且对洪浩是动了真心的。可是洪浩太了解林若了。尽管她平时
不多说什么,不干扰洪浩的生活,看上去很“现代”,但她骨子里是
十分传统的,她绝对容不下这样的事情。
  他甚至还有些怕林若,她比万殊更好强,更极端,更重要的是她
太有心计。 
  手机上显示的号码是林若的,就算是作家,此时也是思绪混乱。
现实比小说里来得更具突发性,在有了心理准备后,洪浩接了电话。 
  “在家呢?刚才我都到楼下了,原本想上楼给你一个惊喜,结果
遇见同事的同居女伴,送她回家了,现在我到鲁巷了,马上到,等我!
牛奶喝了吗?没喝帮我煮上。昨晚生意谈成了,心情蛮好的!” 
  也许林若真是心情不错,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长串,没让洪浩说一
句话,洪浩楞在那儿了。不知林若在干什么事情真会这么巧?
  这个时候他只能相信了。 
  现在他能做的就是等着林若回来。他计划着再试试林若,晚上还
是去找万殊,不管事情真相如何,也由不得他了。 

  七 
  相安无事,一切和前一段没有万殊的日子一样,不一样的是洪浩
的生活中实实在在地多了一个万殊,连洪浩自己也搞不懂最近怎么会
这么“顺”。小说快完工了,意味着马上可以拿到钱了。
  由于万殊给他那些不一样的感觉,自己也手写了不少短篇和随笔。
  他不知道写得怎样,真正发自内心的东西自己是感觉不出优劣的,
只是觉得心里舒服。每次读这些文字,他都可以想到一些画面,主人
翁自然是他和万殊,他将两人在一起的瞬间感觉捕捉,然后扩大,夸
张,再溶入一个虚拟的故事中去,就成了这些文字。万殊看过一些,
只是笑,然后会问洪浩还需不需要素材?她说得没错,她是个可以让
洪浩写出很多故事的人。这些东西一般是不给林若看的,她也没空去
看,洪浩想,她也看不懂。 
  但洪浩从未对万殊多说半句不该说的话,在她那的确是可以得到
很多东西,可洪浩在接受它们时,有隐隐的蔽视感,他不是看不起万
殊,也不是那些东西本身有什么问题,他只是以为,这个十八岁的迪
厅女孩能给他的或许真的只有这些。这就象他每天要喝的咖啡,他有
些依赖咖啡带给他神经的刺激,但咖啡在洪浩眼中仍不过是一种饮料,
其实他要的,不过是喝过咖啡后的感觉,而非咖啡本身。 
  洪浩就是这么想的,可他现在的所想只不过是一种猜测,准确度
有多少?不知道。 
  洪浩拉着万殊在武大校园里闲逛,今天的万殊把头发扎高,特意
买了一条“李宁”的运动裤和一双休闲鞋,并且是素面朝天。
  她这副打扮一开始把洪浩吓了一跳,她还是眷恋武大的,如果不
是高考中那一点点失误,她也是一名武大学生。可万殊的脸上没有半
点失落感,她说她是很信命的人,失去了武大,得到了洪浩,她觉得
很值。洪浩没说什么,值或是不值,并没多大意义。 
  万殊说洪浩是她到武汉后得到的唯一一个值得她花点心思去想的
人,其他人,都是各有所图,但她更愿意在洪浩面前装傻,这样会比
较快乐,自从上次在洪浩家那件事后,万殊变“聪明”
  了。她知道自己是没有能力永远留住洪浩的,洪浩可以不找她。
  但只要和她在一起,就整个人都属于她,万殊不开口,他就不准
走,这已经是底线了。 
  今晚万殊收班比较早,洪浩答应送她回家,这是洪浩知道万输和
林若同事同居后第一次送她回家,他不知道那个同事叫什么,她是否
见过自己,但林若一定是见过万殊的,他不想被肖曼看见,他只是玩
玩,不想粘一手的灰。 
  万殊在车上睡着了,也许已经在做梦了,而洪浩是十分清醒的。 
  “小殊,小殊,起来,到了!”洪浩把车停在楼下,他只打算送
到这了。万殊睁开眼,说想再和洪浩抽一支烟。她说要两个人共同抽
一支,她想在吐出烟时,看见洪浩吸进还有她唇印的下一口烟的样子。
洪浩答应了。 
  游戏远不止这么简单,刚抽了两口,万殊就把烟扔到了窗外,坐
到洪浩的腿上,狠狠的吻了起来。她的头发盖住了洪浩的脸,十指在
他背上游弋,在车上的《加州旅馆》中,两人又是一阵激情。 
  洪浩想到今天的万殊有些不一样,她一向很“疯”,可一直干这
事时都是他是宣泄方,而今天宣泄的更象是万殊。果然,十分钟后,
万殊趴在他的背上哭了起来,很大声的哭了起来。她紧紧地搂着洪浩,
就像是想把一切的不愉快都传给洪浩。 
  “我不想回去,洪浩,但我知道你必须走。”万殊静下来些后轻
声说,在洪浩脸上轻轻吻了一下,“你知道我的感受吗?你不会知道
的,只有我知道!”她穿上鞋,拿出镜子梳头。 
  “小猪今天怎么了?回去吧!我还要把小说赶完呢!”洪浩右手
轻抚着万殊的腰,左手点燃了夹在嘴上的烟,在吐出的烟雾中,目送
着万殊进了楼道,他看见她住的三楼有隐隐的光亮,那个肖曼应该在
家,不出去玩,不谈恋爱吗?一定是个丑女人!洪浩笑笑,倒车。 
  在巷子口,洪浩听见楼上有一声很响的耳光声,他熄了火,下车
往楼上看,又静下来了,错觉吧!就算不是错觉也没什么,人家两口
子打架吧!和林若是不会有这种事的,他们之间根本就吵不起来。 
  林若没睡,洪浩懂她的意思,尽管他今天的确是有些累了,他不
想敷衍林若。男女之事,洪浩一向是比较看重的,他以为这是感情的
一种表达方式。可到了他和林若这就只剩一种感情的唯一表达方式了,
就象是对功课的温习,和风细雨,和万殊做爱时洪浩会想到很多,和
林若,原来还有一片混乱,现在连混乱都没有了,做到洪浩身疲心竭,
完全的一种行为而已。 
  这是两个人的事,林若是个敏感的人,她不是傻子,其实她比洪
浩更清楚,她漠然心碎的漠然,不情愿的漠然。 
  一个通宵的奋战后,小说完工,洪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拷盘,
关上电脑,他今生再也不愿再提文中几个主人翁的名字,他讨厌这部
小说,尽管看过片段的书商十分欣赏,说这书一定火。
  洪浩觉得自己像是在和一个在别人眼中是美女,而让自己做呕的
女人做爱,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他看不起这种行为,看不起那
个“女人”,看不起那些看热闹的无聊之士,更看不起自己,都他妈
的狗屁! 
  一帮操蛋! 
  但他必须靠这些东西维持自己昏天糊地的生活。交稿这天,洪浩
叫上几个圈子里的哥们,喝醉了,然后吐了,心里空了,更烦,继续
喝,他不知现在这样子是图个什么,就为几个带腥味的钱?要这些钱
又为什么?为谁?有谁值得他去“为”? 

  八 
  连续几天都在和出版商谈小说的事,作了不少修改,反长都那样
了,是什么算什么了。洪浩有时间就和朋友去“夜猫”听万殊唱歌,
也仅限于此,他想好好地休息一下,过几天平常人的生活。 
  万殊拿了一篇她写的小说给洪浩看,叫《掐灭它》,说的是一个
女孩子对爱情的幻想,有些出乎洪浩的想象,文笔飘忽而虚幻。万殊
当着洪浩的面烧毁了它,她说眼前就是真真切切的感情,不需要什么
想象了。洪浩靠文字吃饭,但在万殊的眼中,文字不过是消遣品。她
说她也写东西,但还不想给洪浩看。 
  玩了几天后,洪浩开始觉得无聊了,便凭记忆提笔重写万殊的
《掐灭它》,不过两千来字,但洪浩并不轻松。这是一篇以第一人称
写的小说,个人感觉十分浓烈,每个字都有万殊的影子,他想到的不
光是万殊万殊按文中所描述的在做动作,还有她的眼神,再有她的一
颦一笑,她和自己在一起的日子……最后,竟想到认识她的那一晚,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一个小魔女。洪浩啊洪浩,千万别这样下去,
他开始怀疑自己对万殊那种自认为“无所谓”态度的真实性了。一个
小女生的文章竟让他如此揪心。 
  这恐怕是洪浩唯一一篇不借助烟酒、咖啡就产生的文章了,他原
以为这辈子写作是离不开这些东西了,但今天却写得如此顺利。万殊
在洪浩的生活中本来就是一种刺激物,并且她的魅力已经超过了那些
刺激物了。洪浩是丢不下烟酒、咖啡的,现在恐怕是也割不下这小丫
头了。 
  刚写完,手机响了,洪浩接了电话,那边什么都不说,洪浩忙看
了来电显示,又是几天来都会收到的那个电话,对方总不说话。他忙
冲着电话叫,请对方说话,但不起作用,双方僵持了一会儿,挂了。 
  十分钟后,洪浩拨了过去。“哪位?”一个甜甜的女生。
  “为什么打电话过来又不说话,你是谁?”那边又沉默了,接着
又是断线的声音。“疯子,整个一个疯女人!”洪浩冲着电话叫,按
下重拨,但对方不接电话。 
  洪浩想用座机再拨,但对方已关机,一怒之下,他索性把电话线
给拔了,他想清静一下。林若又出差去了重庆,近两个月来,家中除
了乱了些以外,没什么变化。洪浩觉得屋里很空,只有他一人,穿着
睡衣鬼似的晃来晃去。打开CD机,又放进张国荣的CD,这是他唯一喜
欢的港台歌手,喜欢他的一切,特别是感觉,然后蹲在墙角抽烟,这
是在模仿万殊的《掐灭它》,那篇文章中的女孩在试验“爱情是抽第
三支烟时的想象”,他也想试一下,一个人听着歌,想象一下爱情。 
  洪浩喜欢文中一句话“我从来不缺情,但我从未有过爱”,自己
就是如此。身边女孩无数,就是没感觉,包括林若,他想要的是一个
让自己爱恨都刻骨铭心的人,但是……都他妈废话,两支烟一会儿的
工夫就完了,什么都没有,在他点第三支烟的时,手机响了,是万殊,
她想过来,洪浩同意了,反正没事儿,闲着也是闲着。 
  但万殊一进门就吓了洪浩一跳,她提了一个旅行袋,睁大了水汪
汪的眼睛看着洪浩。她说洪浩的女朋友不在,她要真正地做洪浩两个
月的女朋友,她不是趁虚而入,也不是要洪浩作对比,她只是爱洪浩,
只是自私了一点而已,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洪浩还能说什么呢? 
  两人在客厅跳了近两个小时的舞,什么舞都跳,高雅的、低俗的,
单人的、双人的,变了法儿地折腾,其间什么也不说,把整个大脑都
交给音乐,音乐到哪儿,动作就到哪儿,两人出奇的动作默契,各自
脑子都在想些什么就无从得知了,但对方都不在乎,脑子和不和视线
同步,不离开对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让自己觉得很爽,这也
是一种默契,一种更高的默契。 
  两人和衣而睡,洪浩特别喜欢万殊身上淡淡的香味,是花香。
  他让万殊把头放在自己的左手上,她的长发蹭得自己痒痒的,但
心里很塌实。他和林若的作息时间是颠倒的,和万殊或别的一些女人,
也只不过是一种作戏,所以很少有这样的感觉,洪浩甜甜地睡着了。 
  半夜,两人被急促的电话声吵醒,万殊摇摇洪浩:“你的电话。”
洪浩本来不想接,但电话一直响个不停,便拿过手机,发现不是自己
的,便推推万殊:“你的电话。”她不应。洪浩只好下床帮她把那发
了疯的手机拿过来。 
  “小猪,你哪个神经的朋友这么疯啊!”睡眼朦胧的洪浩看了一
眼来电显示,好熟悉的号码,是……对了,是那个骚扰电话。 
  万殊下了床,一边接电话一边向厨房走去,说是要喝水。洪浩佯
装没事,继续倒头睡觉,自然是睡不着的了。他听见万殊有意压低的
声音慢慢放大了,象是在和什么人争执。 
  半小时后,万殊蹑手蹑脚地钻进被子,睡下,直到天明,两人都
是各有所思。 

  九 
  两个月时间,洪浩过的完全是另一种生活,不用工作,生活里除
了一个万殊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仍然在写东西,废了不少笔墨。
他看见万殊也在写,但不知她都写了些什么。 
  万殊成了他的生活轴心,两人玩便了武汉的每一个角落。洪浩发
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这个奇怪的小丫头了,和她在一起是,也会想到
林若,但他心里没有对不起林若的感觉,他知道二人之间的感情是越
来越少,但洪浩清楚,只要林若一回来,万殊必须立刻消失,她是无
法取代林若的! 
  洪浩离不开万殊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奇怪的行踪,她常会蒸发了
一样消失几天,然后又借着一个下三烂的原因回来,顺便还会带着一
些奇怪的情绪,而她的手机上,八成都是那个电话。 
  他想,事出必有因,洪浩一直在装,一直在等,他不想逼万殊说
些什么,也想看看下面会出现什么,好久没玩儿了。 
  正如书商们所言,洪浩的书火了,连他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他
开始有了大大小小的应酬,尽管他不愿,还是得学着穿得人模狗样的
出席一些会议、宴席,他觉得这他父亲的比写那书更让人作呕,可写
了不就为这一天吗?这就叫名气,一种可以让你的生活变得面目全非
的东西,洪浩不喜欢,但必须接受,这东西是来了挡不住的,洪浩清
楚它的利害性,顺着它来,别人还看你象个人物,悖着它干,立马会
让你成为过街老鼠。 
  到机场接林若时,洪浩不得不乔装打扮了。 
  家里还是老样子,洪浩请钟点工作了打扫,还算干净,不该有的
已被洪浩清理得干干净净,包括空气,他分得清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不是说林若一定比万殊强什么,而是两个人之间,此时他只能选择林
若。 
  “好看吗?在重庆买的。”林若站在刚拉上的窗帘前,脱去外套,
解开衬衣扣子,露出了里面的深玫瑰红胸罩,蓝色衬衣松松地挎在她
的身上,身后是遮住了阳光的窗帘,大蓝色的窗帘被照成了浅蓝色,
林若就这么站在洪浩面前,他不自主想到了万殊,林若太瘦了,的确
没有万殊那么性感,林若的妆太格式化了,的确没有万殊那么前卫,
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林若的头发太短了,少了女人的柔美,多了职
业化的干练,而万殊那一头又黑又长的头发,特别是她的头发拂在自
己胳膊上时。 
  “你干什么了?”林若系上一颗扣子,走上前摸摸洪浩的脸,
“一定有事,对吗?” 
  “不,不……”洪浩笑笑,“你又瘦了,你看……”他将手伸进
林若的衬衣,轻轻地搂住她的腰。 
  “你别骗我了!”林若拉开他的手,索性脱下衬衣,背着洪浩坐
在床边,拉开象垃圾堆一样的抽屉,四处乱摸,找出火机和烟。洪浩
看见林若的肩有了微微的颤动,心里一紧。 
  林若拿烟的手在颤抖,狠狠地吸着每一口烟,屋里立刻弥漫了淡
淡的烟草味,它们慢慢地侵入洪浩的鼻腔。看着眼前的林若,洪浩不
知所措。烟雾还在上升,而林若也发出了轻轻的抽噎声。
  一支烟吸完了,两人还是不说话。 
  林若伸手又去摸烟,但烟盒空了,她楞楞地看着烟盒。洪浩看见
林若的眼泪一颗一颗落了下来,刚想上前,她突然将烟盒揉成一团,
和火机一起砸到墙角,然后整个人瘫了似的滑到床前坐下,将头埋在
膝前很大声的哭了,歇斯底里。 
  从林若开始抽动到她的眼泪落下来,洪浩的脑子里都是空的,他
不是不为之动容,而是不知所措。熟悉林若的人都知道,她是很少哭
的,或者说她从来就不会哭。象万殊那样的女孩子哭起来,会让男人
产生怜惜之情,但看见林若这样的女人哭,洪浩感到是歉疚,甚至有
些恐惧感。在某一瞬间,洪浩下了决心与一切女人断绝往来,真心实
意地待林若,他不忍心林若再是这个样子。可只是一瞬间,林若的哭
声渐渐减小了,又回到了默默无声,整个房间象死了一样。洪浩感到
窒息,憋闷。一个更强的感觉袭来,自己没什么错,感情不存在单方
面的错。他责任性的走向林若,坐在林若的身边,递上了一张面巾纸。
他知道这个动作很俗套,可他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做。洪浩觉得自己怎
么像是在按剧本演戏,一点也不自然。 
  五分钟后,林若穿上衣服,走向洗手间。过了一会,她从洗手间
出来时,重新画了淡妆,梳了梳头发,看不出任何异样。她冲洪浩勉
强笑笑:“刚才别放在心上,一时气不顺,一会儿有个朋友要过来玩,
收拾一下。”一边打开冰箱,“都吃空了,也不知去买一点,我去超
市一趟,你在家,肖曼可能一会就来了,招呼着啊!她最近心情不
好!” 
  女人都这样?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只不过林若就算是有什么
事也不会随便挂在脸上的。洪浩走回卧室,他想到了那些手稿。林若
是个敏感而且聪明的人,她已经是有所察觉了的。他拉开窗帘,阳光
洒进屋子,有了些暖暖的感觉。他想扫扫屋子的沉闷。 
  洪浩照例帮林若收拾行李箱。在箱里,他发现了自己刚出版的书,
应该是她在重庆买的。他翻了翻,林若竟在每一章做了批注,谈了自
己的看法,某些句子还划了线。洪浩虽然不喜欢这些书,但毕竟出自
自己的手,总会有自己的影子,所以就有了林若批注的“2000年3月4
日,我们一起在‘情吟’喝咖啡时,他也对我这么说”。 
  “真象他自己,生气时就这么任性!” 
  “如果我们结了婚,他也会这样对我吗?不会的!他永远象我爱
他那样爱我!”…… 
  洪浩眼睛湿了,原来她才是自己真正的读者,这些东西也只有她
才能读懂!是万殊给了他灵感,但从手中滑出的还是林若想要的话语。
洪浩想起刚才她抽的烟,看见她扔在墙角的烟盒,耳边又回响起她的
哭声……林若!到底自己要怎么做?这一刻,洪浩才感到了自己低估
了整件事! 

  十 
  肖曼绝对可以称得上“惊艳”,无论是身材、长相,都是极品,
都是女人中的极品,象这种女人活着就应该是周旋于男人之间,让男
人们疯狂的! 
  但她似乎不是那么好接近,有点冷冷的感觉,她知不知道,这一
点是很要那些不知死活的男人命的!肖曼提前到了林若家,与洪浩寒
暄了几句,拿了几本洪浩的新书叫他签名,其它也没多说什么,现在
正和林若站在阳台聊天。两个女人说话最好别听,听也听不懂,都是
些没有逻辑,没有主题的琐碎。 
  一张CD快听完了,报纸也快被洪浩背下来了,阳台上还是没反应,
洪浩开始无聊起来。他拿过手机,忽然想起了那个骚扰电话,好久没
收到了,还有点不习惯。“她不打过来骚扰我了,那我来骚扰她!”
洪浩想,用手机拨号也许对方会有提防,于是用座机拨通了那个电话。 
  通了!洪浩听到屋里有手机响的音乐声,和座机里的响声一起一
伏,接着,肖曼从阳台小跑出来,冲洪浩笑笑,“我的电话。”在肖
曼从包中摸出手机的同时,洪浩赶紧挂下电话,转身向厨房走去。 
  “挂了。”肖曼小声嘀咕一句,她觉得这个号码很熟悉,心想是
熟人拨的,于是一边走回阳台一边又拨了过去,刚接通,家中的电话
响了。 
  “洪浩,电话!”林若大声向屋里叫。 
  “喂,刚才是你打的电话吗?哪位啊?”是她!洪浩肯定了那个
骚扰电话是肖曼打的,但他不想被林若知道,于是故意说:“逗你们
呢,是我,洪浩,只顾聊天,不吃饭了?”阳台上传来了两个女人的
笑声。 
  “你这作家老公真有意思,你真幸福啊!”肖曼和林若从阳台走
了出来。 
  这肖曼是怎么一回事?她为什么给自己打骚扰电话?和万殊什么
关系?从她的行为看来,她以前并不认识自己,甚至可能不知他的名
字,那么能联系两人的只有一个万殊了。 
  洪浩觉得现在只有一种解释,肖曼就是那个与万殊同居的林若同
事。洪浩懵了。 

  十一 
  休息也休息够了,洪浩朋友劝他趁热打铁,多出几本书。作家的
生命里也是短暂的,他觉得有道理,但是整个人在电脑前就像块木头,
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写不出来。他想过手写,但那更是天方夜谭,
一个标点符号都打不出来。一个人有心写点什么又无从下笔的滋味是
最难受的了,咖啡、烟、酒都没什么用。林若温柔地安慰他,用尽方
法,帮助他,还是徒劳。 
  洪浩开始恐慌起来,就像是急需钱,到了银行却忘了密码,密码,
密码,就只有万殊了,这丫头“蒸发”了近一个星期了。 
  “小猪,今晚唱歌吗?”听到她接电话,洪浩的声音都有了开心
的语调。 
  沉默了一会儿,“洪浩吗?别找我了,好吗?我不唱歌了。” 
  洪浩听出她的声音不对劲,他立刻想到了肖曼,“认识肖曼吗?” 
  “不认识,谁呀?好了,我还有事,别找我了。”她停了停,
“我不在‘夜猫’了,洪浩,好好待你女朋友吧,我太小了,不适合
你,一直以来,我都是自作多情。”万殊在电话那头哭了。 
  “你在撒谎!是怎么回事?”万殊没回答,匆匆挂段电话。
  洪浩越发觉得事情蹊跷了,这个肖曼,到底是谁,扮演了什么角
色?他做了一切猜测。林若又是怎么回事?她真不知道,还是在装蒜?
从现状看,她应该不知道。不管怎样,他必需在林若知道万殊和自己
关系前弄清这件事。肖曼和林若走的太近了,并且林若是认识万殊的,
现在只剩一层窗户纸了,天啊!这武汉840万人,怎么这么点事,几
个人都凑到一块了?万殊和林若,都是洪浩目前无法失去的,他不想
弄到最后两头都得不到。他想,现在可以着手的是先从林若那小心地
弄到一点关于肖曼的资料。 
  洪浩做了精心准备,他选择了林若在“最女人”的时候,千绕万
绕地试着问了问肖曼,可林若就用一句“她是个很有个性的女人,就
是私生活乱了些”打发了洪浩,什么叫私生活混乱?这范围也太广了。 
  洪浩又是一夜未眠,看来,肖曼这个女人不简单。 
  以后几天,洪浩又回到了与林若住到一起的生活,成天和一群三
教九流的朋友厮混在一起,不找林若也不找万殊,尽量不去想那个鬼
似的肖曼,在昏天暗地中度过每一天,只要有片刻的清醒,他就会回
想整件事情的点点滴滴,越想越发现了很多漏洞。
  从万殊上了林若的车开始,就出现了问题,或许,原因不是出在
肖曼的身上! 
  直到某日,洪浩与两个小姐搂抱的照片上了报纸,他才不得不收
敛了。林若没说什么,一如当初风格,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只是告诫
洪浩注意现在的身份。 
  洪浩忍不住了,他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自己非疯了不可。
  他想到已关了几天的手机,要和这件事再联系上,只有通过手机。
  因为那个肖曼想找的不是洪浩,而是这个手机的主人。 
  果然,九个小时后,手机响了,出现了那个手机号,洪浩立刻警
觉起来。 
  “您好!”“终于说话了!你想干什么?” 
  “听我读一段日记给您听好吗?”洪浩听出了是肖曼。 
  “7月20日,晴。昨晚,我把一切都给了他,这不是我的第一次,
但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我不知道这样做是为什么,我感觉得到他有
多么爱他的女朋友,我跟本就是一个替代品。我是不是很贱?那一耳
光打碎了我的一切梦想,他不知道他在我心中的分量!他不知道他对
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或许,他能感觉到的只是和我做爱时的畅快,他
是否看见,有泪水从我的眼角滑落?他是否看见,我在跳舞时那无助
的眼神?他是否看见,清晨坐在他的沙发上闻到他为我煮牛奶香时我
的兴奋?他看不见!回到家,曼姐问我昨晚去哪了,她轻轻抚摸我红
肿的脸,问我出了什么事,倒在她的怀里,我很大声地哭了。接下来,
曼姐对我做了昨晚我对他做的一切动作,我没有了以往的激动,我接
触了男人,我党性伙伴不再只有曼姐,她给不了我无法缺少的东西。
可是当我和曼姐相拥而眠时,我很塌实,起码,我知道抱着我的这个
人是真心对我好,真心爱我的,我要的就是这样一种感觉,一种安全
感,而他给我的只有不确定。尽管如此,我还想见到他,不管他明天
是否会爱我!” 
  “你应该就是那个‘他’吧!大家都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我是
谁了,我不关心你叫什么,干什么的,是否真的爱小殊,我只想你别
伤害她,请你离开她!” 
  那边没等洪浩回话就挂了,洪浩抬手扔了手机,倒在沙发上,想
了几天的事情就这一下子水落石出了,就这样了!哼!双性恋?
  自己交往了这么久,并且动了心的竟是个双性恋!给了自己那些
所谓灵感、刺激的小魔女竟是个双性恋!自己一直蒙在鼓里,怎么就
这么笨!其实早该想到!好了,知道了就好了,没事,没事了,以后
不交往就是了!洪浩一边安慰自己,一边随手放进一张CD,走进浴室,
他想好好洗个澡,就当什么也没看过。 
  刚进浴缸,他就听见了林若开门进家的声音,同时,卡壳的CD机
响了,见鬼,是周璇的碟子! 
  “你越来越复古了!”林若戏谑道。 
  洪浩能说什么呢?难道他告诉林若这是一个和他在家中做了几十
次爱,趁她不在家时顶替她的位子,让自己牵肠挂肚的小丫头最爱听
的CD?难道他告诉林若这个小丫头就是她朋友的同居伙伴,她送过回
家,并见过面的,而且是个双性恋,是肖曼的同志? 
  难道他告诉林若他现在十分难受,因为这个小丫头,因为她是多
么可爱,因为自己已经无法忘记她,因为今天肖曼在读那篇日记时,
心里就感到了自己是愧对万殊的,万殊默默地为自己付出了这么多,
而自己却一直不肯也不愿承认这份感情!他能说什么? 

  十二 
  正如洪浩那天在浴缸里预料的那样,他渐渐知道了万殊在自己心
里的重要性。 
  他把和万殊交往时手写的东西整理以后,出版了,书名叫《听你
唱歌》,比上一本书还要轰动,他的身价更高了,林若手头也有一本,
但书上没有任何批注,这本书是写给另一个女人看的,全世界只有那
个女人才会真正读懂。 
  上一本无聊的书出版时,洪浩在等林若出差回来,在借万殊“打
发”时间,看到林若在书上的批注时,洪浩几乎落泪;事隔四个月,
这本洪浩用心写的书出版时,他却在等万殊。在与林若静如止水的生
活中思念万殊。林若出差还会回来,但万殊呢? 
  每当华灯初上,洪浩就疯了似的,开车从武昌开始逐个扫荡迪厅。
他知道万殊是属于这种地方的,他并不想找到万殊后会怎么样,甚至
可能不会和她说话,他只想再看看这丫头是否还好,只想再听听她的
歌,可惜,一切只是徒劳! 
  2001年的一月中旬,由于刚过完圣诞,迎完新千年,又接近新年
了,城市里一直充满了节日的味道,洪浩把车开到了武昌郊区,一个
人坐在车里抽烟,听音乐,他原来还计划过2001年1月1日,如果林若
没什么反应,他就带万殊到黄鹤楼看烟花,结果忘了这一天的存在。
直到今天才回过神,1月1日早就过了。他此时有了当初万殊说的那种
感觉,“我不属于城市中的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个人。”一个土生
土长的武汉人竟会这么想! 
  在《听你唱歌》以后,洪浩成了一段时间来上报率最高的作家,
关于他的过去,他的今天,他的家庭,他的女友,对他的预测,对他
作品的分析,批判……接踵而来。洪浩也别戏称为风格转变最快的作
家,从第一本书的市井、调侃到第二本书的浪漫、风尘,再到近期作
品的消沉、颓废,让他拥有了一大批追随者。 
  对于这些,洪浩不屑一顾,这一点在众多人眼中是洪浩的一大卖
点,冷傲,不可接触。而林若明白洪浩。她曾说过,不会因为自己的
原因打破一切习惯,不管这个习惯对她还是否有用。而两人的感情走
到了这一步,她认为没有必要再守什么规矩了。她打了洪浩电话,让
他晚上九点整在汉口的“忘记他”这个酒吧见。
  这是两人才认识时常去的酒吧,但林若今天不是想叫洪浩出来追
忆往事,都已没有任何意义了,还追忆什么呢?自己做了这么多,就
是想挽回,到最后,竟是要自己亲手来撕毁仅剩的这一小部分! 

  十三 
  洪浩也猜到了几分林若的用意。九点差五分,他走进“忘记他”。 
  酒吧布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洪浩在一个暗暗的角落找到了
林若。 
  林若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等一下,九点了,我们先听一首
歌。”“听什么呀,没兴趣,有什么事,说吧,大家都……”
  洪浩低头搅拌着咖啡说。 
  “不,你会喜欢听的。” 
  音乐响起,莫文蔚的《他不爱我》,低沉的声音,是万殊,洪浩
没有抬头。找了她这么久,今天心情却是如此的平静,让洪浩自己都
感到吃惊的平静。她唱得比以前好了!两人没多说什么,静静地听万
殊唱完整首歌,一直到掌声响起,一直到洪浩看见万殊甜甜地笑着,
挽着肖曼的手走进后台。那眼神,就是当初看过洪浩的眼神,幸福而
甜蜜! 
  “你以前不是向我打听肖曼吗?现在我想也不用我多说了。” 
  “你早知道了?”洪浩依旧平静地问林若,今晚无论林若说什么,
他都是有准备的。 
  也还好他有准备。 
  “那晚我递手机给你,你接机后编借口出门,我就知道有问题了,
你走后,我拨了你手机上的号码,得知是”夜猫“,就打了的跟去。
我看见你和万殊在一起,从你们的眼神,我察觉到你们之间不简单。
在那天之前我就知道,她和肖曼同居,这就叫天意吧,注定了你不能
背叛我。后来我离开迪厅,导演了催你回家,急着接机,清晨巧遇万
殊并送她回家,我这么做,第一是看你对我是否忠诚,你让我失望了;
第二是可以接触一下万殊,看看她到底好在哪,并且告诫你,我是认
识她的;第三,是因为我还爱你!我不想轻易退出!” 
  洪浩喝了一大口咖啡,笑了,“然后呢?” 
  “我一再想挽回,一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乎。
  但我从重庆回来,你的反应告诉我,我输了,所以才有我那天的
举动。洪浩,你不懂,肖曼是我有意叫来的,巧的是你们非要在那天
玩电话游戏,当时我就知道在这两个月都发生了什么,你和肖曼我都
再了解不过了!”林若的语气很慢。 
  “原来你一直在看戏,你在一手导演这场戏,林若,你是不是太
毒了?”洪浩看着眼前这个让自己傻傻用心等了近三年的女人,竟是
这副嘴脸,笑了,心中流着泪笑了。 
  “不,我也是那天才知道万殊就是肖曼的同性爱人,我是真心爱
你的!我一直在默默付出,我一直在静静守侯,我有什么错?
  我爱你有什么错?” 
  “错了,林若!”洪浩一把掀翻了咖啡杯,他的眼角余光看见两
个人向他们走来。 
  “大作家,你好!还记得我吗?”肖曼站到桌前,“干什么?
  两口子生气了?” 
  “这也是你导演的?”洪浩冲着林若叫道,站起身,他看见了低
头不语的万殊,“三个女人,不错!”转身离开“忘记他”。 
  “洪浩!”万殊追了出去,拦住洪浩正在启动的汽车,“听我说
几句好吗?” 
  洪浩摇了摇头,依旧启动汽车,但万殊也没有让开。洪浩熄了灯,
笑着从车里走出,“小姐,我没时间和你玩,我玩不起!
  行了吧!” 
  万殊木楞地看着洪浩,眼泪就这么从眼角滴下,“我也玩不起!
如果你一开始就认真待我,而不是玩,我们今天会这样吗?
  如果你不是只当我是个情感宣泄场,而是像我爱你那样爱我,我
们今天会这样吗?如果我不是只身到武汉,我不是只有18岁,没有丝
毫安全感,我会去投靠曼姐吗?我要的是一种塌实,是我自己犯傻,
和别人打什么赌,我输了!” 
  “说完了?请让道。”洪浩再次钻进车,然后冲进大街,冲上高
速路飞奔,不要命的飞奔,但愿一切故事到此为止,他太累了! 
  半年来,他一直在两个女人之间周旋,自作聪明地周旋,两个截
然不同的女人给了他不同的感受,组成了他的生活,甚至将他推向了
事业的颠峰,但又怎样呢?这是不是就是“有得必有失”?可是自己
又得到了什么? 
  洪浩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是个小男人,只是爱写写东西,不过是个
卖字的而已。他梦想的是有一天能有很多钱,让自己爱的人能过得好
一点,两个人开心一点,所以会小心地呵护和林若的感情,直到他遇
见万殊。这就叫命吧!他想,如果一切真如万殊刚才的假设,事情又
会怎么样?如果一切真如林若的假设,事情又会怎样?只可惜,三个
人都太天真了,爱情是两个人共同的事,哪容得半点假设?其实自己
也在假设,也在一次又一次地拿三个人的感情作赌注。 
  以前,洪浩在写小说时会有意地向一个人偏心,将自己溶入其中,
设身处地地想,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太自私了,在虚拟中自私,在现实
中更自私!他曾经在听万殊唱《最熟悉的陌生人》时想那个人是谁,
现在知道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就是自己;他曾经在与林若做爱时想了
无数开头,却想不到过程,想不到结尾,现在知道了,上天给了爱情
的开头,两个人共同创造了过程,但永远不会有结果;他曾经说“爱
情没有背叛,只有变质”,他现在知道了,爱情是有背叛的!他至今
仍深信,万殊和林若仍是爱自己,自己也是爱她们的,他们的爱情没
有变质,哪怕是林若的手段阴险了些,哪怕是万殊和肖曼走到了一起,
但他不能再接受任何一个人。他实在不想在纠缠下去了。 
  汽车没油了,停在了高速公路上。 

  十四 
  林若帮洪浩收拾了行李,送他上了回老家的火车。两人没有往日
的站台泪别,彼此淡淡的一句“保重”胜过千言万语。 
  在初春的乡下,洪浩找到了在城市里十三楼想象以久的“新鲜”,
他重视了自己,笑自己过去的幼稚,自以为是。市井文化,他无法适
应,更无法带领,尽管他也很市井,他也很俗。“俗”
  是最复杂的一种生存状态,洪浩想,自己太薄弱了。 
  那一段感情就是最好的证明,自己还没“俗”到家。 
  在乡下的一年半,是洪浩最开心的日子,他曾想过,生命到此,
足矣! 

  十五 
  洪浩带着他的新作《重拾》杀回武汉。 
  又是一阵轰动! 
  在一次江城作家聚会上,他见到了“八十年代新文化”代表,一
位以一本大胆、直白的日记体散文集《我敢》而燥名的女作家。
  她当着记者面,递给洪浩一篇文章,是对洪浩第二本书《听你唱
歌》的读后感,洋洋洒洒近万字,“你是个有心的作家!”洪浩笑着
对她说。 
  这件事传为佳话。 
  夜深时,洪浩看了那本熟悉而又陌生的《我敢》,熟悉的是里面
每一段字,他都有和作者一样深的感受,陌生的是故事已逝,物似人
非,这,不过是本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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