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半夜一点多,一直睡不着的毕光明被何洁叫上了楼。
何洁问,你回国的机票订好了?毕光明点点头。
何洁又问,你真的想好了?毕光明说想好了,声音听起来有些闷。
哪天?
13号。
何洁就丢过协议书,那你先签了字再走吧。
毕光明也不看,却问,不是说好等格格六月份选定了大学再签吗?
何洁就答,那时不是还不知道你要回北京吗?
可这是两回事啊,毕光明辩解道,你不能无理取闹吧。
何洁就笑了,我无理取闹,你把事都做到这份上了,猴急急的,
就三个月都等不得了,
旧房间的门还没关上,新房间的门孔就插好钥匙了。要我怎样,
要我高高兴兴地把你送上飞机,亲手把女儿的父亲送到另一个女人手
上?
毕光明就叹一口气,迟早的事,你何必要这样苦我?
何洁又回,哪敢呀,所以请你先签了字再走,关掉旧房间,再开
新房间,省得牵挂太多,包袱太重,去了也玩不开心。再说了,提早
三个月签,你就早自由九十天,不好吗?
毕光明解释,我不是怕格格知道了影响情绪吗,就要升大学了。
何洁突然就提高了声音,你不要以女儿为借口,是男人,你就签
字。不就是一个离婚吗,你到底怕什么呢?
毕光明双手一扬,好了好了,我明天给你答复。他边说边退出了
何洁房间。
他下楼时听到了何洁在嚎啕着扔东西。迟疑了一下,还是没转身
上去,去了也解决不了问题。
他回到自己房间,摊成一个大字,睁着眼睛,在床上看天花板,
黑暗中却也看不出什么。他想现在北京也是十二点多了,不知庄梅睡
下没有。想起来开电脑呼她,却又忍了,即便告诉她又有什么用,总
归事情出在自己这一边,隔洋万里,把她陷进来不过是增加她的麻烦。
他有点后悔不该急这几个月时间要去见她,早晓得何洁是这种态
度,怎么说也要等到六月份按约定签了字再说。那样一切都会顺顺当
当的。毕竟约定是在三年前就订下了的,而庄梅才出现在一年前,她
与约定无关。
2、
那个约定是怎么来的呢?那个约定是怎么来的呢?
楼上何洁的哭泣慢慢停息下去,毕光明在黑暗中松了一口气,却
发现自己已经从过去找不出清晰的细节了,他已经弄不清自己为什么
成了现在这样而不是其它样,看来一个人要回到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事。模糊间只是记得先是和何洁话少了,后来做爱也少了,再后来,
何洁说,我还是到楼上单住吧。就分开了。
后来,他们就商量分手的事,一致认为为了女儿格格,毕竟她才
从国内出来三年,为了她,应该忍一忍,就约定三年后等格格读了大
学才去办手续。
可我是怎样地就和何洁冷了呢?毕光明还在拚命地费神。
何洁刚从上海出来时,格格没来,那时他们的日子过起来还是有
些感觉的。
有一年复活节,他们学了年轻人的样子,租车到附近的大森林露
营。有一天何洁着魔似的非要出来找一种温暧的昏黄的灯,她是想起
上海弄堂的家了。就驾车出来了,转遍了附近的小城镇。
回大森林时,夕阳西坠,暮色苍茫,他们在四合的暮色里穿过大
片的农场,广袤的农场很静谧,农场里四散着一幢又一幢孤独的农舍,
农舍里依稀闪着昏黄的灯,两人的心就暧了。
何洁就说了,如果有下一世我要和你做这里其中一幢农舍的主人。
我要穿着长长的拖地的咖啡色的裙,我要变得很壮,而不是现在这样
瘦,我要在屋子里摆上一张拙朴的木桌,桌上有插满野花的粗陶花瓶。
毕光明就说好啊,但农舍的房廊一定要足够的宽。还要有只大狼狗作
伴。何洁又说,还少了点什么?毕光明问少了什么?她答拾麦穗的。
毕光明就说不是有格格吗?何洁答,格格应该是最小的,她上面应该
有两个哥哥。这样她会是一个幸福的有人呵护的妹妹。
毕光明记起这些,突然就心痛了,在和何洁相识的近三十年里,
这是惟一一个够层次的浪漫,浪漫得两个人都陷进了童话。
毕光明还记起了,这天夜里,何洁的身体是前所未有的绽开,松
软,她前所未有的大胆呻吟在静寂的森林里响起,响得让彼此以为置
身于洪荒时代……
毕光明想起这些就迷惘起来,这一刻是不是爱情?这不是爱情又
是什么?是性欲?是非常环境背景下调动起来的性欲?他们到底是曾
经爱过还是从来就不曾爱过呢?
毕光明翻了个身,由仰卧变成俯卧,他懈怠下来,他叹一口气,
想,爱过还是没有爱过现在都不重要了,他们早就形同陌路了。
但“从来没有爱过”这个句子抓紧了他,他的心又痛了。一个男
人,活到中年,守着一个女人,守了大半生,怎么能承认从来没有爱
过呢?怎么敢承认从来没有爱过呢?他突然就不心甘了,他突然就对
楼上的恨得咬牙了,四十五岁了,还能有第二个四十五岁吗,她妈的
是她把他拥有爱情的机会活吞了。
毕光明这样一想就湿了眼睛,他有点怜惜自己了,他想明天他要
告诉何洁,他会签字的。
他心里踏实下来,迷迷糊糊中睡着了。
3、
趁毕光明夫妇都睡了,我们来看看这两人有着怎样的昨天。
毕光明和何洁是下过乡的。他们在江西境内一个叫井冈山的地方
呆了三年。
下乡的日子没什么太多的说头,何洁大毕光明三岁,总是不断地
帮他洗衣服,不断地省下好吃的给他吃,后来,知青点的人都走了,
他们却因为没有后台留了下来。一个风雨飘零的夜晚,他们就做成了
那事,他们在最无聊的光阴里彼此靠倚取对方的身体自慰。情欲无节
制的发泄弄得年轻轻的两个人像是作了几十年伴的老夫老妻。他们把
生命的激情过早地透支完了。
毕光明回上海那年二十岁,一不小心当了个消防兵。他当上消防
兵的那阵还是蛮高兴的,一直渴望着要当一个兵,总算是个兵了,尽
管不是理想中的那个兵。他一高兴活力就重新回到生命里了,再面对
何洁,却怎么也没有和她做爱的心情了。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何
洁更像是个姐姐,而不是个情人。但毕光明到底是有道德的,他的父
母更有道德,总是一再提醒儿子不要对不住人家何洁,一个姑娘家成
了你的人,就不好再丢了。
何洁当然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着毕光明的,她喜欢他壮实颀长的身
体,喜欢他不怎么出声的性格,喜欢他精明到位的心思,喜欢他做活
的精巧细致。一句话,上海女人理想中的男人形象和品格,毕光明都
有了。当了书店店员的她对着琳琅的爱情书本是不感兴趣的,爱情是
什么?爱情有一个可爱又可靠的男人实在吗?
那些廉价的故事不过是用来赚取不懂事理的小姑娘的眼泪罢了。
她何洁,要做的只是如何拢住毕光明的心。
毕光明很快就不喜欢当消防兵了,他拿定主意一个男人还是要靠
智囊吃饭。就拚命用功复习,果真就又考上了大学。他一上大学,何
洁就更看他重了,觉得自己的眼光真是到家的,事实证明毕光明的确
是没有做不到的事。毕光明是个出色的男人。
要说他这样一个出色的人,在大学里一点风花没有是不可能的,
但他丢不下何洁,何洁把青春全给了他,人要有点良心。
毕光明读完书后,眼界更高了,他一门心思要出国。无奈自费出
国的数目太大,两个平民家庭,一点忙也帮不上。他只好看着身边的
人一个个西飞,叹息复叹息。
何洁就去想法求一个远房舅舅,人家就说了,钱是有的,可以借,
但我凭什么一定要借你呢。他说着话就用迷胧的眼神打量着何洁的上
下,何洁当然是明白他的用意的,就知趣地凑了上去……
何洁借到两万元钱后,躲在亭子间抹了半天泪,找到毕光明时,
只说一定要办完婚事才可以让他走。
毕光明拿着钱,觉得很烫手。他并不知道这些钱后面的交易,但
他隐约认为自己和何洁是在做交易,像是把自己生命中最渴求的东西
卖了,像是把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埋藏了,还像是把一种最神圣的权
利放弃了,代价相当大。但出国的诱惑更大,他略一迟疑,还是同意
了。
蜜月里一直忙着跑手续,当时流行的旅行结婚也顾不上跟趟了,
这样子一直忙到上飞机,看着为他瘦下很多的何洁,心里倒也突然泛
上些许柔情,怎么说,何洁对他毕光明是用情非常的。
那一刻他就暗暗地在心里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要对得住何
洁。
在美国几年的读书生活里,一个静若止水的台湾女孩爱上了他,
他也爱上她。这时他三十出头的人了,这时他第一次知道爱情的美丽,
还有痛苦。他是有太太的人了,他不知拿国内的太太怎么办?台湾女
孩要他留在美国,他揣了自己的良心问了又问,把心问成了一堆碎片。
他还是放弃了,他选择了去澳大利亚。
他在澳洲一安顿下来,就赶紧把何洁接出了国。何洁在悉尼的华
埠街区开了一家中文书店,凭了在国内多年的书业经验和关系渠道,
生意倒也做得有些起色。
慢慢地,他们有了自己的按揭洋房,带草坪花园,有了私家车,
然后,女儿毕格格也来到了他们身边。日子开始安稳起来。
看看年龄,夫妇两人都进入不惑了。
日子安稳了,毕光明的心却安不住了。
当年的台湾女孩来悉尼旅游,她见到毕光明后告诉他,自己一直
没结婚,她会一直等下去,她就不信上天不会给她一个机会,把爱情
化成一道相守的风景。毕光明劝她要现实一点,他们是有缘没份的。
她不信。
毕光明送走她的时候,何洁就看出名堂来了。
何洁问她是你老情人?毕光明想自己是对得起何洁的,就如实交
待了在美国的故事。
毕光明在这种事情上真是傻瓜,他不知道女人没有把柄的问话是
应该打死也不能说的。你说假话她拎得清是假话,你说实话她还是当
假话。尤其是对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四十多岁的女人正为自己的老
之将至暗生烦心,对自己的魅力大生怀疑,四十多岁的女人生活中最
大的恐惧除了怕老还是怕老。这样一个状态如何受得住来自先生的风
花雪月?哪怕是岁月深处藏着掖着的。
夫妇间的冷淡就从此开始了。
毕光明在冷淡中就加倍地思念起那个台湾女孩(现在该称女人)
了,他真是没料到她会有这样一片痴心对待感情,她的痴心再次打动
了他,唤醒了他。他好像才发现十多年来,她其实是一直雪藏在他心
里的,他想自己也是一直爱着她的。他想着这一点心情就变得有些温
润了,这种温润的适时出现让他庆幸,他认为他前面的日子是过得太
沙化了,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年为什么就不知道要离婚呢,那样一份爱
情就不会仅仅是一种虚无的相望,而该是一份实实在在的相守了。
他终于明白,当年从何洁手里接过那两万元钱,他付出的是什么
代价了。
他的这些念想何洁是看得很清楚的,何洁心里就有了一种为自己
的抱屈。她回到昨天,从下乡时的点点滴滴滤起,越滤就越拎清了毕
光明是不曾爱过她的。尤其是滤到为出国借钱一事,何洁就有了一种
不值的感觉,她后悔自己的牺牲是太大了。她为此事生出的自责自辱
曾像恶梦般萦绕心底多年,那样重的精神负担也只有自己独自咬牙扛
住了。
而现在,她发现毕光明,这个她一心情愿要拢在手心的男人,却
是不曾爱过她的,她突然变得茫然起来,不知道人生还有什么是真的,
什么是假的。她开始信上帝了。心里有了上帝,就不用装着毕光明了。
世事却是推波助澜地要断了这对夫妇的姻缘。
台湾女孩在美国出车祸的消息毕光明很快就知道了。毕光明晓得
后变得更加颓废起来,
他恨是自己的懦弱葬送了此生享受爱情的机会,他前所未有地一
门心思只钻在自己人生的缺憾里,结结实实地作了一个心茧:他在中
国成人,在美国长本领,再到澳大利亚安家,多数人不曾拥有的经历
他都经历了。活到现在,什么都有了,却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人
活着不就是图能活出个什么劲儿来,他却认为自己是越活越没精打采
了,他现在的想法是,不曾享受过真情的生命,是一个要大打折扣的
生命。
他吵架时就对何洁说,你让我的人生打了几个折,你知道吗?
何洁听到这话心就更寒了,她只有抱着《圣经》才觉得心里稍微
暖些。她也不企想什么爱不爱了,风花雪月的事,也不过一场烟云,
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本来,女人为了爱是可以很不怕死的,问
题是总得让她有个死的地方,何洁可以为毕光明死,但毕光明并不需
要她的死,这就是何洁的悲哀了。
圣经说得对,神就是爱。她搬到楼上后,觉得其实没有男人的日
子也不是过不下去,三年来,各自守着各自的空间,互不干涉,倒也
习惯了。
4、
说完毕光明夫妇的昨天,今天说来就来了。
今天是他们两个都不愿面对的日子。
对于何洁,万一毕光明真的答应签字,那她会觉得心底掏空了。
尽管分居三年了,但毕竟在一栋房里进出,她在形式上是有个心理过
渡期的,她不知道自己的潜意识里是希望这个过渡期无限拉长的。一
句话,她根本就不能承受毕光明有一天会离她很远,尽管实际上他们
已经很远了。在她的立场,心理的距离可能是没法拉近了,但时空的
距离她还是想要控制的。她原来甚至设想,六月到后,即便真的按约
定离婚,她还是要在分割财产方面使点心计的,她会以房子系双方共
同偿付贷款为由把楼下分割给毕光明,那样他就会不得不住下来。而
她何洁就可以照常看到他的身影了。
可怜的女人,无可奈何下就只能要求看到对方的身影也够了。
她不敢承认这是因为还有爱,也是,单方面的感情流动还能叫爱
吗?爱应该是个互动词。
正是因为揣了上述心思,所以三年来何洁能过得平静。她没料到
的是,毕光明会在网上爱上一个叫庄梅的北京女人,并且,这一回毕
光明的认真劲和当年考大学,闹出国没什么两样,看得出来,四十五
岁的毕光明是要抓住最后一搏了,他开始和人生的“圆满”原则较上
劲了。
可怜的男人,爱情不过是一场风花雪月的事,人生有了“爱情”
就一定圆满?有几个人在闭眼的时候能无憾?有谁不是空向人间走一
回?皇帝老子死时还要担心江山固否呢。
毕光明在天亮后想起今天是不用上班的。想到今天要对何洁有个
交待,心里却不安起来 ,真是逼得只有提前签字了?应该还有第二
条更好的路的,他尽量让自己安静下来,设想更好的回避办法。
这才是毕光明,如果毕光明会很爽气地签字,他就不是毕光明了。
他不敢出房门,只在电脑前安静地呆着,开也不是,不开更不是。
快十点了,北京那边也八点了,庄梅应该起来了。毕光明终于呼
了她。
5、
该说庄梅了。
庄梅,女,大学文化,三十八岁,离婚独居。职业:软件公司销
售经理。爱好:打球,下棋,游泳,驾车,读书,上网,写作,旅
游……最喜爱的一句话:活好每一天。最喜欢做的事:在人很少的时
间逛商场。最傻的一件事:离婚后才知道自己很美。
最聪明的一件事:当然是下一件。
所有网恋故事的开头和发展没什么特别的,先是单聊,然后了解,
然后产生好感,然后相通的话题越来越多,然后就两颗心灵完全开放,
接纳对方,然后就爱上了。
爱上后的故事却是千差万别了。也许和年青人有一点点不同的是,
他们是严肃认真的,认真到不怕隔洋万里,严肃到开始细致具体地讨
论起养老的细节。
毕光明和庄梅是在网上下象棋认识的。
庄梅说,我是女的。毕光明说,女的不和你下。庄梅问,为什么?
好男不和女斗,毕光明不屑地答。庄梅就问,凭什么你一定是好男?
毕光明就上了勾,说下了你就知道。
就下上了。开头有点心不在蔫,下到一半,开始警惕了,毕光明
说,看来我要认真对付你了。庄梅说你再认真也对付不了我。
继续下,两个高智商男女间的战争,陌生,剌激,趣味盎然。
庄梅最后赢了。毕光明说,服你了还不行,你把我的自信打得落
花流水了。
后来就再不肯和庄梅下棋了,只是说话。
有一次庄梅去了上海出差,她问毕光明,猜猜我在哪里?
毕光明在屏幕上打出一句话:in my heart。示爱就此开始。
过了一阵子,两人就相约互传照片了。结果双方都惊喜地发现原
来比想像的更好。女人秀美精干,男人伟岸懦雅。
毕光明开始大谈澳大利亚的好了:雪白得令人心碎的沙滩,蓝得
令人不敢相信的大海,象麻雀般飞来飞去的海鸥,无比纯净的美丽夜
空……毕光明说,我在我家门口放把椅子抬抬头就能看到……
看到什么?
星星像蓝宝石一样缀满天幕。
唉,国内只有在九寨沟或者西藏才可以看到的。不过,我在北京
郊外的灵山看到过一次,那一晚我们激动得在草甸子上打滚,眼泪很
不争气直往下流。
那我很想看看你流泪的可爱了,到了澳洲可别把泪流干哟。
现在北京的事业做得正顺手,暂时没有离开国内的打算。
你就是那个穿上了红舞鞋的女孩,但你会有跳累了的时候,我宽
厚的胸襟会是你最后的归宿。
后半生有你的呵护我想会很幸福。你要知道女人长多大内心也是
个小女孩的。
又过了一阵,庄梅有些愿意考虑出国读MBA的事了。
毕光明克制不住要回国一趟,就征询庄梅的意见,庄梅说,这事
我不能替你拿主意。他发信息,说我明天就到北京了。
却没来,来的是他的一个朋友,万里迢迢,带回两瓶精美的红葡
萄酒。朋友说他临时改主意了,庄梅理解毕是有些怕冒风险的心思。
朋友回澳说了不少庄梅的好话。毕光明踏实多了。后来就总有人不断
给庄梅捎来小礼物,精明的庄梅从礼物中看出了主人的性情:细心精
雅格致,到底是上海男人。又亏了这些礼物的存在,让送礼的和受礼
的都真切地知道对方是真实存在的。网络的虚拟不再成问题。
这样交往了一年,毕光明觉得到了非见面不行的地步了,就又问
庄梅,到了我飞回的时候吧?庄梅说也好,就见一面找找感觉吧。
庄梅并不知道毕光明只是个准离婚的人。毕光明只是告诉过她,
和太太感情不好,分开很久了。
毕光明没告诉她实情是觉得没有必要,他有把握离婚是笃定了的
事。何况就快了。
6、
毕光明决心把情况如实相告。他恳求庄梅能体谅没早告实情的苦
衷。
电脑里庄梅很快就回应了。倒没有一句抱怨话,到底是个处乱不
惊的女人,又很会站在别人的立场说话,沉沉静静地只说,如果是这
样,你还是先不要来的好,她到底还是你太太,不好伤她太重。
可我机票都订了。
问题不在机票,而在你的状态。庄梅的眼光总是犀利入木,庄梅
叹,你老了。
什么?我老了?可我的相片你是看过的。
对,比你的生理年龄年轻。像是少了四岁。但你的心老了。
人最怕的是心老了,心老了,就落伍了,很多事情就免谈了。这
话可能会伤着你,但事实就是这样。
毕光明就恼火了,狠命地敲出一行字:对,你是伤着我了。
我找你是要你拉我出困境,不是要听你的教训。有时候我不知道
和聪明女人打交道是不是太冒险了。
庄梅不示弱:你比女人更聪明不就不是冒险了?那将会是一场愉
快的出游。再说,你的困境是自己造成的,当然应该自己解决,谁让
你是男人了。
毕光明再敲出一行字:不和你闹了,反正我非要飞到北京不可。
你来不了。庄梅的口气很肯定。
为什么?
性格决定命运!
毕光明关了电脑,真是气得可以。这个庄梅,隔岸观火,倒是个
入定的高僧风度了。事关我和她的幸福,她却如此淡然,不救火反而
浇油了。
过了一阵,气顺了些,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就主动上楼,
敲开了何洁的门。
7、
一夜没见,他吓了一跳。
房间溃不成军地乱,何洁的脸死灰灰的,下眼泡耷拉着,满脸折
子,头发散乱。毕光明心里就起了一丝怜悯,到底四十八快五十的女
人了,经不得一点事。
何洁让进他来,只把身子一扭坐在床头却垂泪涟涟,也不说话。
毕光明很少见过她这个样子,女人在他面前总是刚崩崩的,没想
到也有垮下来的一面。
他就侧了侧头,叹口气,你何必这样苦自己,我们离婚也是早晚
的事。
何洁并不回话,毕光明也就停了话,夫妇干坐着,一个流泪,一
个看流泪。
何洁止了哭泣,就从一片混乱中找出协议书,说,我也想通了,
你对我是没有感觉的,再不放你出手就没意思了,毕竟我们都折腾不
起了。
毕光明接过来,正要签字,何洁却又丢出一句话来:只是,那个
北京女人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险吗?你大老远飞去,如果真实的她和网
上的她不一样你怎么办?风花雪月的事,到了网上就更虚幻了。你有
没有想过最坏的可能?
这话正好触到了毕光明秘境里的心事。一年来,他一方面在爱情
风暴中撼动不止,另一方面却在风暴的间息里隐隐犯疑,他有点不太
肯定这的确是一种真真切切的生命体验。四十五年的人生经历让他从
都市到山沟,又从东方到西方。猛然跳出自己,观望走过的路,总免
不了有一种人生如梦的感叹。四十五岁的人,真是经不起折腾了,在
和庄梅的相恋中他是有一种向内的恐惧的,他太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在幸福中呆着的人都会有这种怕,人们总是害怕失去最可宝贵的东西。
这也正是毕光明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回国见庄梅又不敢回的原因。
就算是个美丽的肥皂泡,也不要急于去捅破它的好。他多次让人捎礼
物,多次从别人嘴里旁证出庄梅的出颖可爱,才知道这不是肥皂泡。
而是一个真切的美丽。
但显然庄梅刚才在电脑中的淡定让毕光明犯糊涂了。他料想她会
为他的不报实情发火,还会为何洁的态度犯急,但她没有,她只说他
老了。她这样一种态度,到底是爱他太多还是太少造成的?
何洁一问,问得他是太没自信了。
他一迟疑,何洁就又发话了,要不,我们也别急着签字,你想去
就去吧,签字的事,按计划到六月份再说?
这可是你说的哦,毕光明如释重负就放下了协议。
看看,这才是何洁,进退自如,总是把握着事物发展的方向。
8、
毕光明到底没敢飞北京。天知道他的心里反复得有多艰难。
他说服自己的借口是不要像何洁说的占着两个房间。他不想弄得
自己太小人。他满怀信心等着六月份以后的日子。
但庄梅不这样看。庄梅说:你一点不了解你自己。你其实是没有
信心打破现状,你习惯于现在的生活方式和内容,它们已经成了一种
惯性,你离不开这种惯性。害怕打破这种惯性。
毕光明说,到了六月份你就不会这样看了。
庄梅就说:所谓的六月份,不过是你和何洁回避现实的一个栖息
时点。我可以肯定何洁是不会和你离婚的。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是女人,我了解女人的心思,她其实还是爱着你
的,只是你伤她太多,弄得她不愿承认罢了。
但我不爱她呀。
也许是不爱,但至少你是舍不下她的,你们彼此纠缠得太久了,
快三十年的光阴,没爱情也有亲情了。你不能否认这一点。
庄梅坚决要和毕光明分手了。
毕光明问,是因为我骗了你?
不是。
是因为等不得我还要三个月才能自由?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即便离了婚,也不会有承受新生活的能力。在一个旧环境
中呆久了,人就会向往一个新天地,却不知道这样的代价是要全面打
破固态,而打破一个固态对你是不合适的。那需要足够的坚强。不是
人人都有这份坚强。
你是说我不够坚强?
对。
那你是怎样过来了?
我坚强过来了才知道你缺少坚强。
笑话。
我是严肃的。你最好的办法还是回到太太身边,你的后半生需要
的是安稳。
我需要的就是你。你一定要等我三个月。
我不会的,因为我不会站在别人的婚姻大门外,等着从另一个女
人手里抢走一个男人。
你是不爱我了?
更不对,正是因为爱才劝你珍惜现在。你根本不清楚自己合适怎
样的生活。但我清楚。
你却不清楚我和太太是好不了啦。
调整,调适,能好的。你不知道自己的婚姻是有救的。
你虚伪得够可以了。毕光明恼怒万分,下线。
在等待六月份到来的日子里,毕光明悲哀地发现自己真的老了。
他开始诅咒所有的风花雪月了…… 间。即使他早就立志,不再过问
时事,但自己内心是否有愧?
长谷川的手搭在刀把上,一动不动。这是东瀛居合斩的拔刀术,
在中国的刀剑流派中,最接近沧溟派的拔刀术。不过沧溟派的拔刀术
在于借助拔刀那一瞬的力量斩杀敌手,即使被对手挡住,也必须在对
手尚未架到刀之前收回,因此沧溟派有“出刀无声,入刀无血”之说。
而居合斩就更接近于一种舍身刀法,刀一旦出鞘,就已经把敌人和自
己都逼上了绝路。如果不能斩杀敌人,自己必须见血。
而这见血,多半就是死。
葛平看了看长谷川,从架上取下一柄长枪,左手抓住枪把,右手
握住枪根,抖了个花。
做得对。他暗暗叫好。
枪被称为百兵之王,五尺五寸为步下枪,七尺为花枪,八尺二寸
中平枪,一丈二尺为大枪,一丈六尺为大杆,一丈八尺就是长矛了。
明何良臣在《阵纪》中说:“马家枪,沙家竿子,李家短枪,各有其
妙。长短能兼用,虚实尽其宜,锐不可当,速退不能及,而天下无敌
者,惟杨家梨花枪法也。”
葛平选的是一柄五尺五寸的步下枪,他所用的,正是杨家梨花枪。
杨家枪法,最大的特点就是后手紧握枪根,不使露出手外,而出
枪甚长,因此,枪尖极为灵活。对付居合斩这类一刀即杀的招术,的
确十分见效。在明代,戚继光平倭时,教兵士的枪法主要就是杨家梨
花枪。
看来,民国三年中华武士会在东京成立分会后,国内也吸收了不
少东瀛武术的高明之处。葛平看来还游刃有余。他有点欣慰,但看到
船越刚信那张铁一样的脸,却又心头一凛。
天暗了下来。看样子,要下雨了,他收好晾在外面的衣服,准备
泡一壶茶,再读两篇寒山诗就睡觉了。毕竟,战争虽然已经告一段落,
然而游击队还是不停地流动,因此不时还能听到几声枪声。但这个村
子在战略上并不重要,所以还算平静。因为日本人虽然在别的地方烧
杀掳掠,在这个村里却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华叔,有人来找
你。”隔壁的小二拖着鼻涕跑到他院子前,大声叫着,“都是弯舌头
的。”
弯舌头是乡人对说国语的称呼。他向外张望了一下,在村口的路
上,有两个人影。他们不紧不慢地走来。那几个人是向他住处走来的。
很奇怪,他想一般不太会有人来看他。旧日的朋友多半星散,有不少
也已马革裹尸,只有他这样胸无大志的人才,才会隐居在这么个偏僻
的小村子里吧。
天暗了下来。他点着了灯,坐在门口。那两个人到了他院外,有
个人喊道:“虚斋兄在么?”
虚斋是他在年轻时取的别号。这个脱离现实的名字,知道的人并
不多,只是以前几个要好的师兄弟。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暮色中,
站在院子外的,是两个穿着西装的人。
“秦兄么?”
他依稀还有点印象,那是他燕大的同学秦力田,也是他的同门师
兄。只是听说他毕业后仕途春风得意,已经好久没见面了。
“正是在下,呵呵,虚斋兄记性可真好。”
他笑着,推开了院门。
快十年不见了,战前在南京见他时,他在某个处里当办事员,现
在他西装笔挺,比那时可更荣光焕发。战时这样一套西装可不是一般
人穿得起的,而跟他来的那位也是西装革履,相比较而言,他一身的
土布唐装,真是个土包子了。
“虚斋兄可真是安贫乐道,还是一清如水。”
进了内室,他看着他空空荡荡的客厅,不由叹道。
“哪里比得上秦兄,秦兄印堂发亮,肯定又高升了吧。”
“哪里哪里,那是托汪主席的福。对了,还没给你介绍这位呢,
这位,”他的脸上都有一种谄媚了,“是大日本皇军少佐……”
他的脸色大约有点变了。秦力田可能也看出了他的样子,道:
“少佐是日本空手道名家子弟。少佐此次特地来拜会虚斋兄,也是想
在镇上开一个东亚武道研究会,想请虚斋兄出山,为共建王道乐土共
奉心力。”
“在下一介草民,只怕难当重任,秦大人,少佐,请回吧。”
那个十分年轻的日本人突然走上前,向他一鞠躬,用纯正的中文
说:“敝人船越刚信,船越流空手道初段,请多多关照。”
船越?他看了看秦力田:“船越大师兄?”
“正是,刚信是船越大师兄爱子。”
他不由对这个日本少佐产生了几分好感。在他还未入燕大时,曾
在乡下学过十年武,其中前三年,师傅身边有一个常穿学生装的日本
人,那就是大师兄。初入门时他还不到十岁,大师兄常带他去镇上买
糖吃,那时大师兄已经二十五六了,简直象他父亲一般。他九岁那年
大师兄学成回国,他还痛哭一场。后来他毕业时想去东京帝大留学,
因为爆发战争,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打量了一下船越刚信。记忆中的大师兄,相貌坚毅威武,船越
刚信也果然有几分大师兄的样子。他兴奋地握住船越刚信的手,道:
“大师兄好么?”
“家父身体康健,还在冲绳道场中时,就常提起虚斋先生。”
他笑了:“开玩笑了,那时我还没这个名呢。”
他也笑了:“自然,家父所提,乃是华师叔的小名。”
他老脸一红。他的小名,知道的比这个“虚斋”还多些。虚斋这
个名字还可以摆上台面,那个小名叫出来可不好听。他摇了摇他的手,
道:“不要叫师兄,我把船越大师兄当长辈看的。呵呵,真是虎父无
犬子,少年英俊。”
船越刚信大概有点受不了他这么感情外露,抽出手来道:“虚斋
先生,那成立武道研究会的事……”
“自然自然。”他点点头,马上又道:“不过,船越少佐,我希
望那是个民间组织。”
他笑了:“是。具体事务,都由秦先生和虚斋先生您主持,皇军
只以个人名义加入。”
“武道研究会”设在关帝庙前。挂牌那天,船越刚信和整个小队
的皇军都来为关帝进香,四乡百里的人赶来不少看热闹。
武道研究会设了两大块,一个是拳术门,一个是兵器门。不过,
和一般武馆不同,武道研究会里,有一大块是剑道和空手道。在这么
个小镇上,并没有太多的好手,他们的事也近乎于其他地方的维持会。
不过皇军打来时,国军早退了,皇军兵不血刃取了城池,镇里还列队
欢迎,所以也没设维持会,地方上有什么争执,多半由秦力田的镇公
所和武道研究会出面解决。而里面的练习场地,招收了十几个本乡子
弟习武,船越刚信小队里的士兵都是会员,那些本乡子弟学的东西也
很杂,也都有日本风格了。他因为学过些空手道,趁这机会倒可以温
习一些。
葛平的枪枪尖拖地,但细看的话,枪尖并没有碰到地上,象一条
毒蛇的蛇头一样,在窥测对手的痕迹。
长谷川等了一会,却不见葛平上来,他的脚不由动了动。
长谷川原本是侧着身子的,此时身体更侧了些,几乎象螃蟹一样
模着挪上一步,这一步有点慢,但他知道,马上,长谷川的左脚会交
错着踏上来,借着身体的重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拔出刀来。
这是要进攻了。他有点兴奋地想。尽管他知道,这一下有可能会
有人死,但他以一个武士的心情,渴望着见到血,渴望看见那一道光
华中的鲜红光辉。
“锵”一声,象从天空中劈下一道电光,而几乎同时,象有一条
毒蛇从地面猛扑而起。
周围看着的人发出了一声惊叫。
他却看得明白。
胜了。
在刚才那一瞬,长谷川的刀刚拔出鞘时,葛平已经一步抢下,枪
尖穿过长谷川的肩头。
长谷川几乎有点震惊地看着已经穿透了他肩头的枪,小声道:
“好枪法!”
他的左手伸上来,抓住了枪杆,一把拔出。
血洒了一地。
刀落到地上。
他几乎是立刻看见了一直正襟危坐着的船越刚信站起身来。
“葛先生,在下船越刚信,请指教。”
“船越世兄。”
他走进去时,船越刚信正擦着一把雪亮的武士刀。见他进来,船
越刚信站起身,道:“虚斋先生,好。”
“这是你的佩剑?”
“是。家父为祝我武运长久,将家传宝剑赐我。”
船越刚信将刀双手捧着,递了给他。
“好剑。”
他看着刀柄处,那里凿了两个汉隶“赤胆”。日本人铸刀之艺,
也是精益求精,这一点不得不承认。
“家父曾说过,配做这把剑下之鬼的,只怕不超过二十人。呵
呵,”他笑了一声,“虚斋先生绝对是其中一个。”
他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马上不在意了。当初,船越大师兄说话
也很狂,他们这批小师弟总是围着他听他讲天南地北的事,讲他渡海
来中国,在峨眉山上练狮子吼,在长白山和高丽马匪对战,听得一惊
一乍,他是最崇拜他的一个。船越刚信大约很有大师兄的遗风。
“东瀛刀固然锋利,但中国两千年前,便有名刀无数,《刀剑录》
所载,便有不少利可吹毛的名器……”
船越刚信打断了他的话:“自然,但贵国自大唐安史之乱后,便
再无名剑出世了。便是如此市上所售的家常所用菜刀,也是和式的耐
用。”
他想反驳,可是,也没办法反驳。他把刀还给船越刚信,有点心
虚地道:“少佐,听说你今天下乡去,将胡世德胡公抓了起来?”
船越刚信道:“华师叔,你是要为他讲情吧?其实也无大事,不
过他竟然纠集四乡殷商,拒不纳捐。”
船越刚信嘴里说着,双手握刀,对准了桌上的一瓶菊花。
那些宏道流的插花。宏道流本出于袁宏道的《瓶史》,插法简洁
明了,瓶中一大两小三朵花斜斜的,开得骄艳。
他沉吟一下。日本人来中国收租税,天下没这种道理,可他也不
好反驳,因为维持武道研究会的经费,一多半由皇军提供,事实上也
来自那些租税。他道:“不好,由我来劝他为皇军纳捐,如何?”
船越刚信的手动了动,笑道:“正要请华师叔代为缓颊。我也本
不会拘捕他,只消他遣散同党,以后按时纳捐,还是皇军良民。”
他有点想苦笑,但没有笑。
船越刚信把刀收回鞘里,“嚓”一声,象是被触动了似了,那朵
大菊花一下裂成两半,连着茎也裂到瓶口处,不多裂一分,也不少裂
一分。
“呸!日本人的狗!”
胡世德的胡子都翘到一边,他的妻子一把拖着他,骂道:“死老
头子,虚斋先生救了你,你还这么对他?你要死啊!这么一大把年纪,
还不通世务。”
“我不通世务?不错,我胡某不算什么好人,在乡亲眼里说不定
我还是个劣绅,可我不做亡国奴,不做日本人的狗!老婆子,你忘了
日本人打进宽城子时杀了多少人?我胡某就算死了也不向他小日本低
头!”
胡太太有点慌乱地看了他一眼,他只是笑了笑,擦去脸上的唾液,
道:“胡公,人跟人不一样,船越少佐通情达理,是真心为四乡办事
的人,以前国民政府在的时候,胡公不是一直很乐于认捐的么?胡太
太,请你再劝劝胡公吧。再说,这回收捐的是南京国民政府,也不是
他们日本人的。”
胡太太把胡世德一把拖上了大车,大车里,只听得胡世德还在骂
着:“呸!汪精卫那种狗汉奸,他也配叫国民政府!他是汉奸政府!”
他微笑着看着他的马车绝尘而去。掩上门,他的脸上却象是用浆
糊刷了一层一样。
战争。该死的的战争。从小时候大帅进京,后来什么玉帅、冯将
军之类走马灯似的换,让他的心也冷得象冰。一直到传来消息说日本
人攻破了北大营,少帅一路败下来时,他听着象听到一个远在阿比西
尼亚发生的事情。五胡乱华,蒙元,直到满清,哪一朝不是来时汉人
象杀猪也似的叫,亡了后又出现为前朝尽节的遗老。他并不觉得日本
人有什么错,哪一朝裕仁坐了龙庭,与溥仪坐龙庭也没什么不同。
他走到兵器架子前,抓起一把剑。
这把剑是鲨鱼皮吞口,细丝赤金嵌宝的鞘,抽出来寒光闪闪,可
他知道,刃口早就钝了,没什么实用,只是个花架子而已。
边上,是一把日本刀。本来日本刀单独有个刀架子,这把刀是船
越刚信在武道研究会成立那天送来的,要求放在兵器架子上。可不管
怎么看,这把刀总显得那么与众不同,杀气腾腾得好象随时会滴下血
来。
他把剑交在左手,右手抽出了那把日本刀。皮制刀鞘,没什么装
饰,抓在手里也是沉重而危险。一刀一剑形制并不同,却同样的明亮
而凄厉。
他把刀收回鞘中,提着剑走到场中,左手捏个剑诀,开始练一套
青萍剑。
这路剑法分三百六十式,有六趟,每趟六十式,无一相重,号称
天下最为繁复的剑路,本是龙虎山法师潘玄珪所传。这样的剑法,观
赏性自然比船越刚信那凄厉的一刀强得多了,可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威
力呢?
他想象着面前有一朵菊花。如果他也以一样的手法,能不能和船
越刚信一样将菊花劈成两半?
象是有万丈阻碍,他觉得自己实在做不到。
即使只是想象,他也知道自己无法做到一心不开,把一朵开得娇
艳的菊花这般一劈为二。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就算是劈开一朵鲜花也
是让自己愧疚。
青萍剑第三百十三式。他的心已乱,剑尖象有万钧重物一般,再
也没有轻灵的剑花。
长叹一声,剑垂下。没入黄土,直接手柄处。
葛平的手里,握着一把长剑。他可能想用长剑来克制船越刚信那
种弯刀,但他知道,他绝对选错了。
日本刀有一定的弧度,而打制时,也是用的渗碳钢,即有硬度又
有一定的弹性。明末抗倭时,戚继光就鉴于中国的刀剑难以匹敌日本
刀,才发明了狼筅。何况,葛平所选的这把剑虽然长度比船越刚信的
长,可是钢口一定不如那把“赤胆”。
他想提醒他一声,要克制船越刚信的长剑,必须从重量和长度上
考虑。要他选的话,他会选那把九节鞭或大刀。不过,以葛平的腕力,
用九节鞭只怕难有长力,何况他已经击败了三个日本人了,权衡之下,
还是刀更合手一些。
他刚想站起身,秦力田按住了他:“先看看吧,葛平不一定会
输。”
他想说秦力田做了几年官,大约眼光也退步了。可是他这么说,
一定没什么大碍。他坐在椅子上,心里打算着如何为葛平说说情。秦
力田在学校里虽然和葛平相处得不太好,可也是同学一场,总不会害
他的吧。
葛平握剑在手,抖了个花,道:“小日本,来吧。”他是从国术
馆里学的剑术,那也已经过改良,去除了过多太过花哨的动作,因此
看上去也很朴实。
船越刚信双手握剑,举剑齐眉。这是剑道中的“正眼”,是个起
手招式。他有点为葛平担心,只希望他不要太轻意败下阵来。
船越刚信嘴里忽然发出裂帛般一声,两脚一错,人极快地到了葛
平跟前。
剑道本身很讲究步法,船越流剑道已经吸收了许多中国剑术的招
式,大师兄真是个天才。象船越刚信这一招,几乎没人看见他脚步的
动作,他已欺近了葛平身边三尺。这样的动作根本不好看,但非常实
用,象空手道的侧踢,踢不出教门弹腿的花式,来来去去只是一招,
但长度、力量上都胜过了弹腿。在持久战时,可以会不敌弹腿,但这
样在极短时间里爆发出来的力量,弹腿不能望其项背。船越刚信的这
一步也如此,人平平地在地面移动,取的也是一直线,简直如影随形,
整个身体都移上前去。在最短时间里发挥出最大的力量,这就是空手
道的精髓吧。也正因为片面强调速度和力量,所以日本武术越来越讲
究一击必杀,也有点那种程咬金三板斧的味道。可如果是他在和船越
刚信对阵,他能支持多久?
葛平一定没料到船越刚信的速度快到这样,他的剑反手一格,几
乎是千钧一发之际,一下住了。
剑刃和刀刃格在一处,火星直冒。他的脚下也因为挡不住船越刚
信这般大力,正在后退。
败了!
他喊着:“葛兄,快弃剑吧,你败了。”
葛平咬着牙,没说话。“锵”一声,他的剑断成两半,船越刚信
的刀却没有停,一挥而过。
在围成一团的人群的惊呼声中,葛平的头颅冲天而起,血涌如泉。
“葛兄,你为什么要去关外?少帅一退,那儿可是日本人的地盘
了。”
“老华,你想不想把你们中国改变一个样子?”
他笑了:“你不是中国人么?什么叫你们中国?”
葛平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抓起酒瓶,人站直了,飞起一脚,正踢
在树上,那棵树也重重地抖了抖。
“唐手!王琦夫子所传唐手!”
“正是,华兄,高丽亡国奴葛平,不敢称天朝大国为父母之邦。
哈哈。”
葛平喝了一大口酒。
“自甲午年大院君卖国,朝鲜已亡。一个亡国奴,有什么资格在
别人的国土上醉生梦死?哈哈,我只是亡国奴!”
葛平大口大口地喝着酒,他一把夺下他手里的酒瓶:“葛兄,抱
歉,我不知道。”
葛平低声吟着:“宁做舜臣死,不为昰应生。”(李舜臣是明万
历年间,朝鲜统制使,为抗日本入侵,于万历二十六年战死于露梁海
峡。李昰应为甲午年间大院君,当时朝鲜王之父,亲日派。)
葛平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华兄,我不愿做亡国奴。”
“是。”他的心底也一热,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笑道:“引
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哈哈。”
“那一年你没有毕业就失踪了,听说九一八以后你加入了东北义
勇军,是吧?”
葛平挟了一块肉吃了,笑道:“你消息倒灵通。不过队伍早让皇
军打散了,我现在是个卖艺的江湖人。”
他笑。因为他不信热血如潮的葛平也会象自己一样。
“葛兄,你到底想来这儿做什么?”
他小心地说,努力让自己不至于象一个密探。
“华兄,你是要追问我么?”
他喝了口酒,想要掩饰自己的不安。的确,他有点担心,不为别
的,只是担心葛平会对船越刚信不利。船越刚信是大师兄的儿子,单
单这一层关系,就比秦力田还要亲近。可是,要他向船越刚信告密说
来了个义勇军,他也绝不会做的。
葛平大大喝了口酒,道:“好吧,我告诉你,我还是光复军的一
员。虽然我们这支队伍在关外站不住了,可是我的心没有冷。”
葛平的眼亮得吓人。他有点慌乱,道:“说这些做什么,喝酒喝
酒,喝完了睡觉。”
葛平把杯子往桌上一墩,道:“华兄,我这么个败军之将,本来
也不该厚着脸皮逞什么英雄,可是,我还是想把自己这条不值钱的命
赌上一把,就算没有人会说我是第二个安重根,那我也是第一个葛
平。”
他看看门窗。关得很好,晚上,士兵一向只在后院值勤,不会来
前院的,而弟子也正在武场里练功架式,就算葛平大叫也未必会有人
听到。
“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以为你主持的只是一个武道研究会么?事实上,你这儿的后
院,是个军火库。四乡百里,也只有你这儿算最平静,船越刚信成为
附近的几个支伍的辎重据点,我们和友军的几次突袭都被船越刚信破
坏了。”
他不再喝酒。他也知道葛平想求自己的是什么了。
“你想炸军火库?”
葛平有点鄙夷地一笑:“你变了,我看错你了。”
他有点羞愧,可多少也有点坦然:“不,我并没变,我只是不希
望死人。”
“强盗在你们的国土上烧杀掳掠,你居然还说不想看到死人?你
难道希望中国成为第二个朝鲜么?”
他喝了口酒,坚定地说:“至少我没见到死人。”
葛平颓外坐倒,忽然提起杯子,大口大口地喝着。
门上,响了几下。他道:“谁呀?进来吧。”
进来的是船越刚信。他一进来,就向他鞠了一躬:“虚斋师叔,
听说您有一位故交是唐手高手,刚信不嫌冒昧,前来做个不速之客。”
葛平的脸没有变,只是嘴唇有点抖动。他知道,葛平的心里一定
是气愤和绝望。他想说,他并没有向船越刚信报告葛平来的消息,可
是,葛平会信么?
葛平冷冷一笑道:“少佐真客气,亡国奴葛平,说什么高手。”
“日韩合并,我们早已是同胞了,葛兄不必客气。葛兄难得来,
请务必赏脸,明日在武场指教一二。”
葛平的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好吧,少佐大人是本地的最高指
挥官,葛平一个高丽棒子,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葛平站起身,道:“少佐,葛平与旧日好友多年不见,请让我与
他道别吧。”
“是。”
葛平端起杯子,道:“华兄,请。”
他忙站起身,举起杯子,刚想说不客气,葛平把杯子一倾,酒一
下子倒了出来。
象血。象火。
葛平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率先走出门去。门外,已经有两个
持枪的士兵等着了。船越刚信向他一鞠躬,也转身出去了。
他呆呆地捏着杯子,耳边,传来葛平断断续续的长吟:“宁做舜
臣死,不为昰应生!”
“我不愿做亡国奴。”
他的眼里,泪水渐涌。当年那个亦歌亦哭的葛平,现在,已经是
一具血洒武场,身首异处的尸首了。而写过“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
头”这样诗句的汪先生,已经成为南京政府主席,为建设王道乐土而
与那些强盗携手了。
“葛兄,我负你。”
葛平的头在地上,象一块无生命的石头,脸已苍白得象石头,眼
眶却瞪得欲裂。死不瞑目。他到这时,才明白这个成语的含义。
“混蛋!”
一个年轻人跳了出来。
在这时跳出来的人,是要有很大的胆量的,他正想把他叱回去。
船越刚信这一刀虽然看上去狠,但他知道,此时他自己也收不了手。
剑道不象空手道,空手道有“空手无先手”的说法,剑道却是讲究先
发制人。葛平的反抗太强,他不愿弃剑,使得船越刚信的刀力量加大
到一发不可收拾,所以,他明白船越刚信未必是成心要杀葛平的。按
理说,葛平是敌方间谍,在战时完全可以一枪枪毙他,给他一个公平
决斗的机会,也并没错。
他用这些理由来说服自己,可越来越觉得这些理由太过软弱,无
法说出口。不过怔了一怔,又听得一阵惊呼,他看见船越刚信的刀从
那个年轻人肩头收回来。那个年轻人的右臂掉在地上。
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站了起来,想要大喊。秦力田拼命拉着他,
小声道:“不要冲动,不要冲动,虚斋兄,让皇军处理吧。”
人们在骚动。船越刚信从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丝巾,细细地擦着
“血胆”,不卑不亢地说:“诸位,这个死者乃是重庆伪政府的间谍,
皇军对他已是仁至义尽了,他是咎由自取。”
他看着船越刚信优雅地用一块丝巾抹了抹沾血的刀刃。那把长刀
上马上又滴血不沾,如一泓秋水。可是,那种做作的优雅,更让他愤
怒,他只觉心头的怒火在燃烧。
人群中有个人喝道:“中国人难道是让你们随意宰杀的牲畜么?”
“大多是。”船越刚信大声说道,威吓地看着人群。在他的目光
下,不再有声音了。秦力田大约觉得有点煞风景,拉着他的手,站起
身来喊道:“皇军万岁!大东亚共荣圈万岁!”
他机械地举着手。他听到发自于那些看客中,先是稀稀拉拉的,
接着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他的眼前模糊了。
“你们回去吧。”
几个弟子有点不知所以地看着他。一向他对弟子的练功很严厉,
今天一反常态,也让他们摸不着头脑吧。他笑了笑,道:“今天我想
清静一下。”
散去了弟子,他闩好门,向后院走去。
长谷川昭弘轮到今晚站岗,还吊着三角带,一见他,道:“虚斋
先生,你好。”
“你好。”他微笑着,象是要走过他身边。在交错的一瞬间,他
的手一翻,手臂一把格住了长谷川的脖子,用力一扳,随着“咯”一
声,长谷川的脖子一下长出一截来,人也倒在一边。
他看看四周。换岗还有一阵,他从长谷川身上摸出钥匙,打开门,
把长谷川的尸体拖了进去。
堆得满满的,都是弹药。他抓了几个子弹,用随身带来的老虎钳
拧开了,把火药倒在带来的一个小铁盒里,又用指甲抠去了盒底的蜡。
盒里是浸在煤油里的白磷。煤油流完,大约要五分钟,有这五分
钟,足以让他出城了。
他安排好,推门出来。
门外没有人。
他有点想笑。对于葛平来说难于登天的事,对于他来说简单得象
是举手之劳。
他刚想锁门,忽然有人用日语喝道:“什么人?”
他回过头,船越刚信正站在后院门口,狐疑地看着他,几个士兵
已经拉开枪栓。
门还虚掩着。他笑着说:“船越世兄,是我。”
从船越刚信身后,秦力田象鬼影子一样钻出来,上前一边拉住他
道:“虚斋兄,你怎么这么糊涂!我告诉少佐今天可能葛平会有同伙
会有所行动,万没想到竟然是你……”
他一把推开他,啐了他一口:“汉奸!”
一边的几个士兵“哗”一声上了刺刀。他们虽不懂汉语,但那些
被他们杀掉的中国人,用这两个字来骂他们的中国朋友时他们大约也
听惯了。
秦力田委屈地抹了把脸,道:“虚斋兄,冷静点,你再这样,只
能对你自己不好。快向少佐认罪吧,我们对得起大师兄么?”
他不再理他,甩掉了外衣,站在门口,背着手,看了看天。
月光如水。这如水的月光,照着的,也是几万里大好河山。
他平视着船越刚信,一字一顿地说:“中国人华虚斋,向船越少
佐请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