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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发

○ 独孤钓雪


  “爸,帮我剪剪头吧!”凭空冒出这么一句话来,连我自己都愣
住了。 
  父亲的背影一颤,正在拣菜的手僵在了半空,满脸疑问地回过头
来:“什么?” 
  我一下子有些难过,又说了一遍。 
  父亲猛地站了起来,忙忙进屋,一脚跨进门里却停住,静立片刻
便转回身来,淡淡地说:“我忘了,我的推子坏了,等回烟台你自己
去理发馆理吧!” 
  说完便坐下继续忙他的活计,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女儿从葡萄藤架的底下跌跌撞撞地跑将过来,扑到我的身上,把
头从我的腋下钻出来,两只小手伸到我的颈项处乱抓乱挠,怪声怪气
地笑着,我只得应付地笑,做出一副戏痒得要命的样子,女儿便更是
开心。 
  忙乱间,我瞥见父亲鬓角隐隐的白发,如不是女儿的存在,我几
疑是夏日里飘飞的柳絮落在了父亲的发间。父亲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苍
老,而我却没有真正地长大,以省却他的操心与牵挂。
  那白发,那白发是我年少时冲动轻狂与任性胡闹的见证啊!我不
相信那是父亲日渐衰老的痕迹。 
  父亲在他的同龄人中间无疑是出类拔萃的,除了田里的农活做的
好,他还是个业余的木匠专业的瓦匠,自己村子里的人盖新房请他,
是从来都不收工钱的,他乐意为乡邻们奉献自己的手艺。
  父亲不识乐谱,但是只要他会唱的歌,他都能用笛子或是二胡奏
出来,在偶尔农闲的时候给村邻们带来一份轻松悠闲的享受。而父亲
最最让人敬重的却是他精湛的理发的手艺,逢年过节的时候,总是有
人前脚踩着后脚地来找父亲理发,要是赶上二月二龙抬头这样的节气
便更是忙得不可开交,院子里或蹲或站挤满了等待理发的人,不时有
人开一些粗鲁的玩笑,惹得人们纷纷哄然大笑,小小的院落便乱得仿
佛一锅煮沸的水。这恐怕是我童年时代最为久远的记忆了。 
  每每这样的时候,父亲总是精神焕发,虽然是“义务劳动”,他
却一丝不苟地对待。那时侯家里很穷,父亲却阔气地拥有两把理发用
的推子,当时我是不明白为什么的,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有的人有皮
肤病,没有人愿意为他们理发,父亲却总是不嫌弃,为了不传染别的
人,父亲便专门为他们备了一把推子。 
  而最让父亲开心的事却是给他的儿子们(其实就我和弟弟)
  理发,这样的时候,父亲总会乐呵呵地把推子的刃卸开重新打磨
洗刷干净,把母亲作饭用的围裙麻利地围在我的项间,然后用他那粗
糙的大手在我的头上亲昵地拍一下摸一摸,说:“嘿,小子,头发又
密又黑,粗得象麦茬子!”一边说一边开始给我理发。 
  父亲理四五下便把身子向后仰前后左右端详片刻,然后再理再端
详,那细心的劲儿就象是在打造一件精致的工艺品。那时顽皮好动的
我耐不得这样的枯燥无味,不时难受地扭着身子,父亲却不理会,总
是不断地用手正正我晃动的脑袋。 
  20岁以前,我从来没进过理发馆,并且厌恶别的人碰我的脑袋,
在烟台上学的时候我的头发向来是长过肩头的,不是刻意地扮酷,而
是因为很少有时间回家找父亲理,但是后来事情却发生了变化。 
  那是因为我现在的妻。上学的时候热火朝天的恋爱不仅耽搁了我
的学习,还使我渐渐发觉保持了20年的发型原来土得都掉下渣子来。
于是,偶尔回家父亲热心地张罗着要为我理发的时候,我便有些不太
甘心情愿,嘟着嘴挑这儿挑那儿的。如此几次,父亲觉察到了我的变
化,便不再主动为我理发了,那时我才开始尝试着去理发馆并渐渐习
惯让陌生人随意摆布我的头。 
  参加工作以后,回家的次数更是少了,偶尔过年回家也不见有人
来找父亲理发,自己却也不以为意。这次的提起,不过是心血来潮的
结果,没有想到多年不用父亲的推子居然坏掉了,我只能在心底叹息。 
  一日,我带着女儿在楼下玩,她看见远处沙堆上有几个大一点的
小朋友在挖沙,便兴致勃勃地跑过去,我嫌脏,赶过去拉她。
  不想女儿不耐烦地推开我的手,理也不理我,只顾着冲那几个大
孩子咿咿呀呀地乱喊一气。 
  蓦地里,一股深深的失落感袭上心头:“女儿不再需要我了?
  曾经全心全意的依靠,而如今,渐渐地长大她不再需要我了吗?”
  我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生活的重心,心真真切切地疼,隐隐的,仿
佛,仿佛是嫉妒在作怪。嫉妒?!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竟然是嫉
妒?!是真的吗? 
  那一刹,我一下子体会到父亲当年的感觉。当我毫不在意地把父
亲满心的关爱如扔弃旧玩具般撇在了眼角耳后的时候,父亲心底是何
等的失落和伤感啊!儿子不再需要自己的手艺,纵使这世上所有的人
都交口称赞又如何?毕竟为儿子剪头是父亲理发生涯中最为重要的支
点啊,那支点猛然间被抽走,仿佛还在昨日的充实和骄傲一下子悬在
了虚空,飘摇无根,让人怀疑它是否曾经真实地存在过。这,是任何
人都难以接受的。 
  当看到孩子不再绕着自己转而把目光转向这世界,甚至有另外的
人取代了自己曾经的中心位置时,父母心中复杂的感触怎能是三言两
语便可以说得明白的?也许有失落,但更多的应该是欣慰吧?盼望孩
子早些长大却不希望他离开自己的矛盾也许是每个做父母都曾经历过
或是都将经历的煎熬吧?我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放弃了理发。 
  弟弟来看望他侄女,一进门便被母亲狠狠数落一顿。这小子不知
哪根筋不对头,把个脑袋摆弄得不象样子,打眼一看是板寸,细一看
却有两撮长长的头发从额头打着卷分梳到脑后,这还不打紧,偏偏又
把这两撮头发染成棕黄色的,加上满脸的“青春美丽痘”,哪里还有
个人样子,真的该骂! 
  到最后,弟弟实在忍受不了母亲不停歇地絮叨,只得答应回去剪
掉,母亲这才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说:“你呀,还是得你爸给你
剪头你才老实!” 
  弟弟“腾”地涨红了脸,不耐地说:“行了行了,都哪年哪月的
事了,别提了!” 
  我强忍住笑,转身装做忙别的事,思绪却一下子飘飞到童年时候
的那个夏天。 
  记得那天刚刚落过一场大雨,梧桐花落满了泥泞的街。弟弟上街
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却发现村北的小虎子剪了一个“坛子盖”头,
很是羡慕,即刻跑回家,吵着要父亲给他也剪一个“坛子盖”头。父
亲没见过小虎子的头型,便自做主张地按自己的想象给弟弟剪,不想
剪完之后弟弟一照镜子便大哭,说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父亲便哄他说
再来再来,四周剪完只留下头顶一块,弟弟还是吵闹着说不是不是。
父亲耐着性子又给他再缩小一圈,这时弟弟已经是开始耍赖了只是闹,
说不是不是,如此反复几次,便只剩下头顶小小的一撮了,弟弟还是
说不是不是。父亲恼了,三下五除二地给他剪了一个马蛋,弟弟一看,
更是不依大哭大闹,父亲二话不说照着弟弟屁股蛋就是两巴掌,然后
上山忙自己的农活去了。弟弟惊天动地地大哭,涕泪滂沱,哭了半天
却见不到有人理会,只得收拾了泪水,悻悻地顶着他那闪闪发亮的大
脑袋跑到街上找他的玩伴去了,自此以后再也不敢提什么“坛子盖”
了,可是这典故却我们家里“流传”了下来,呵呵。 
  回头见弟弟仍是尴尬,我便打圆场说:“好了好了,反正爸爸的
推子也坏掉了,那么老式的家什,现在买都买不着,你放心好了!” 
  母亲忙着给女儿擦脸,不经意地随口说道:“谁说你爸的推子坏
了?” 
  我愕然:“上次回家我找爸爸理发爸爸说的啊,难道不是?” 
  母亲一怔,停下手来,旋即轻叹,“傻孩子,为了哄你爸开心,
明明不喜欢他剪的头,却让他给你剪,你以为你爸看不出来啊?你爸
知道你们大了,在外面要头要脸的,他怎肯给你剪个土里土气的农民
头让你出去丢人显眼?” 
  我一下子被这不经意的小事里所蕴藏着的深沉的心思给激荡得鼻
腔发酸,呵,我的父亲啊,平淡生活里你不显山不露水的给予我的关
爱,在我已做了父亲的今天依然享用不尽,真的是深沉如海而厚重如
山啊! 
  许久,我才调整好自己情绪,艰涩地问:“那……那爸爸的推子
呢?” 
  母亲一边给女儿整理衣服,一边说:“放在大柜里呗,都用不着
了还三天两头地擦,唉。” 
  女儿又吵着要上街,母亲顾不上我们,收拾水壶奶瓶玩具便抱着
女儿下楼去了,剩下我和弟弟坐在沙发上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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