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学人陆颖明( 宗达) 的嫡孙,现在也为学人的陆昕,近时左
右开弓,一著一编,连出了两本关于启功的书。写的那一册名为《静
谧的河流·启功》,其中不谈书法,专讲传主“因善书而引发的一些
有意思的事情”,收入山东画报出版社的“名人照相簿丛书”,读来
亲切脱俗。编的则是华文出版社《东方赤子·大家丛书·启功卷》,
分自述自传和学术、随笔、短论与诗三大块,凡二十三万言,其实是
启功先生著述的选集。我交替阅读着这两本新书,仿佛又回到了无忧
无虑的求学时光,上课听老师解说文本融汇百家,神采飞扬,多为老
师的情绪渲染所感动;下课后又细读原作,亲尝梨味,实在又生了许
多对启功先生的会心。
启功当初向贾羲民学画,并由贾先生介绍请教于名家吴锐汀。
十七八岁时,经一位远房叔祖的引见,又得入跨车胡同齐白石门
下问学,艺术的灵苗遂在其心中节节生高。
书画是笔墨功夫,师傅带徒,每每口授心得,往往是就事论事,
即兴式的居多,需要弟子八面意会、综合理解方可获其要旨。
齐白石画室中常年挂着宋人陈搏的一幅对联拓本:“开张天岸马,
奇异人中龙。”钦羡之余,先生总以临写多遍而不得前贤笔意为憾事。
齐师还出示过自己的书画旧作为学生批点讲解,分明有篆书对联与何
绍基一路的题跋。某日,白石先生谈到书法训练,却反对临帖。“字
就那么写去,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口气一味的自信和固执。细心的
启功并不敢随声附和,他悄悄拉开记忆的抽屉,里面又有先生盛赞过
唐人李邕的《云麾李思训碑》的语录。
为什么先生言行不一? 启功一直疑而不决。颇过了一些时日,他
终于悟到了其中的含义:所谓“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只是白石先生
晚年急欲融化从前所学遍的各家,摆脱临摹的痕迹,努力树立别开生
面的个人风格而已,他是在明确表达自己内心的希望。
但是,“当他对学生说出时,漏掉了前半。”
启功做学问和读书,不仅不盲从先生,亦不轻信书本和古人,曾
做翻案文章,识见令人耳目一新。
画师毛延寿因丑画王嫱而被皇帝斩首,似乎已是千古定案。
可是,启功填《昭君词二首》,曾撰小序:“古籍数载昭君之事
颇可疑,宫女在宫中,呼之即来,何须先观画像? 即使数逾三千,列
队旅进,卧而阅之,一目足以了然。于即淫且懒之汉元帝,并非难事。
而临行忽悔,迁怒画师,自当别有其故。按俚谚云:‘自己文章,他
人妻妾。’谓世人最常矜慕者也。昭君临行所以生汉帝之奇慕者,为
其已为单于之妇耳。……余所云:‘初号单于妇,顿成倾国妍’,则
探本之义也。论贵诛心,不计人谓我‘自己文章’。”于是,他又作
诗叹曰:“古人各著书,所以教后代。后人遂其私,言好行则坏。掠
财及杀人,二者包无外。亦有蚩蚩氓,动色望之拜。”
不仅仅是汉语言文学的教授、博士生导师,又是诗人、史学家,
作为满族爱新觉罗氏的后裔,他对一部《红楼梦》的研究,也建树颇
多。五十年代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后来多次重印的《红楼梦》四卷
本,即由启功笺注。那篇《谈〈红楼梦〉札记》,他对何以曹雪芹采
用“寓真实于虚构的写作手法”,四条原因总结得也堪称独道。
黄庭坚在《山谷集·论书) 中曾说:“原书要胸中有道义,又广
之以圣哲文学,书乃可贵。若其灵府无程,政使笔墨不减元常、逸少,
只是俗人耳。”如是观启功,先生之书画如何不是传世佳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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