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说过,第一个吃蟹的是勇士,以此衡量,我既是傻瓜又是懦
夫,无数前赴后继的吃蟹人享此美味了,我却慈悲为怀,放蟹归水,
它们若活到现在,一个个也该成精,不知感恩戴德否?
放蟹时我还是个小菩萨,爱到山溪边捞小鱼玩。一次小鱼钻进石
缝,为追穷寇,搬开溪流中的石块,爬出一只扁身多脚横着走的怪物,
吓得哭爹叫娘。大人告诉我,那是螃蟹,只要抓住它的背盖,就不会
钳着手指了。如法泡制,比捉鱼来得快多了,见它张牙舞爪地在我股
掌中挣扎,好生有趣,遂想起看过的一则童话。说很久很久以前的蟹
也是挺胸直腰阔步走的,只是好吃懒做,偷吃稻谷还倒打一耙,赖到
勤奋劳动的老牛身上了,惹得对方牛脾气大发,将它踏翻在地,让它
永世不得翻身,蟹们从此就被踩扁了,压小了,走路都只有斜着身子,
至今背上还有牛踢印哩。
仔细看来,果然如此,丑陋的灵魂自该配丑陋的外貌,不跟它玩
了,“咚”地一声甩入水。因为逮它容易,翻开石头伸出手指就抓到
了,有意无意也抓到过不少,脱下我的靴子,通通放进去,再倒出来
让它们赛跑,可一个个横七竖八,跑得没有章法,还都恋着水,也不
怕淹死,我也失去了教练它们的兴趣。
知道蟹能吃,我的教练不是鲁迅却是车工师傅。那时在厂里搞宣
传,喜欢下车间学车工技术,一次夹头没上紧,打坏一只齿轮,吓得
三魂掉了两魂半。我的师傅是上海人,姓曹,有名的好好先生,为了
安慰我,端来一只饭盒:“别怕,徒弟损坏零件算师傅的错,有我哩。
给你吃好东西!”干了坏事还有奖?我将信将疑地打开饭盒,是两只
泛红的螃蟹,这能吃吗?害我哟!“煮熟的,好吃哦!不吃我吃啦。”
说着抓起一只,揭开盖壳,扳下蟹腿,吃得津津有味。在他的示范下,
我小心异异地学着吃起来。
嚯!果然美味,天下无双,直吃得口齿生香,忘掉了一切烦恼和
不快。只是,那时它虽几角钱一斤,我才十八元一月,吃它佐不了饭,
抵不了饱,吃过也就过了。
嫁个先生来自水乡,学的水利,对水产品也情有独钟,尤其推崇
螃蟹,时时带回,即使钓鱼钓到一匹,也让我专飨美味。我也无师自
通,不断提高了烹蟹技艺:小蟹油炸,中蟹煮食,大蟹清蒸,一律佐
以葱花姜末米醋汁,使其鲜上加美,无以复加,吃过这天下第一美味,
任何佳肴味同嚼蜡。难怪,斯文之极的林妹妹,也斯文扫地的吃了螃
蟹,还写下了“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的咏蟹绝唱。
我岂能不和?“日食螃蟹三两匹,不辞长作水乡人”,套了苏学
士的诗,他也不能怪我抄袭的。
后来,不知读《红楼梦》的人多了,还是读鲁迅作品的人多了,
总之吃蟹的勇士与日巨增,增到野生的不足为供,家养的也身价百倍
了,我被先生惯养的嗜好先生也无法满足了,难得的买回一袋螃蟹,
倒出来满满一锅:“这回够你吃的吧!”我却阻止他倒水:“送给头
子吧,好让他放我调走。”说完就盖上锅盖,屁颠屁颠的端到领导家
中去了,听到锅中蟹们悉悉蔌蔌的爬动声,心中也痒爬爬的,嘴上却
口是心非地说:“您夫人是上海人,爱吃这玩意,我是见了就怕的。”
生怕自己食心动摇,放锅就走人。
晚上到他家拿锅,一家人心安理得地吃得正欢,盘中还有两匹,
谁也没有让它的主人也享用一点,偷偷咽下唾沫,取回空锅,到家才
想起自己申明在先不吃那玩意的,送蟹也算不得行贿,心理才平衡了,
只是那蟹味飘香,深如脑海,久久萦绕。
回到家乡才彻底解馋。见到螃蟹卖得比马虾还贱,差点要路见不
平一声吼了,想想还是辍捣妹妹一起买下来了。她咕噜道:“尽是壳
壳,什么吃头?”还是给我煮了满满一盆,我自己调好作料吃得昏天
黑地,她为之所动,也试着吃起来,跟着就拍案叫绝,我不屑地说:
“又小又瘦,比起江南的河蟹、湖蟹味道差多了!”她还是嚷着以后
要经常买来吃吃,我连忙叫她禁声,说这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事,
道理如下:物贵因为物稀,物稀是因为赏识它的人多了,作勇士虽然
不易,但他享受的成果一定丰厚,所有的人都成了勇士,没有可征服
的东西也就没有可享受的成果了。她晃然大悟:一亿蜀人都吃蟹了,
还有我的份么?我就做个无名勇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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