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涛是守在产床旁亲眼目睹妻子生下女儿的——这是美国,医院
产科的规矩。
葛涛赴美留学前从不关心什么女性主义、女权主义或什么波伏娃
的第二性问题。几年前听说,他留学期间顺便还完成了几件人生大事,
与初恋女友结婚、又生了个千金。他前年回国探亲,特意飞来北京,
就为向我讲述是如何看着他妻子生孩子的。
“我吓死了”,葛涛说。他说他的母亲生他们兄弟两个,是不是
也疼得死去活来,他不可能知道,但这次亲眼见到妻子痛得又哭又喊,
还把丈夫的手臂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他认为这辈子会对母亲很好,
要对妻子很好,“不为别的,就为她们是母亲”。 “我们中国为什
么就不能定这个规定?他指丈夫守着妻子生孩子。”其实那是人道的,
我要讲给所有医务界的听。“美国那家医院在葛涛妻子预产期前便通
知他不得离开那个城市,以便随叫随到。妻子那阵痛开始后,葛涛以
为痛一会儿就会过去,妻子如此持续了一天一夜,葛涛开始害怕,追
在医生屁股后面问个不停,因为心里没底。直到最后妻子大声喊叫我
跪在医生和产床前,哭得比老婆喊的声音不小,求他们不要那孩子,
只要不让我老婆死掉。
我无法想像葛涛向来从容黔持、绅士得很,“我当时求医生给我
老婆打麻药,孩子我不要了!
当时我眼前的一切都告诉一个可能,就是以为我的老婆快死了,
被这个要出世的孩子折腾死了?“我当时那种对她的歉疚,不能替她
受痛的心情,到现在都有感觉。葛涛眼眶中有泪水,可能出于克制没
让它淌出来。”那么你女儿一出来,你那感觉也就过去了吧?“”谁
讲的!我当时恨那个孩子,医生抱孩子过来放在我老婆枕边,我看都
不想看那孩子一眼。那是后来孩子回到家里能睁开眼睛看我,我也开
始忘记恨她了。“葛涛随身带来好几本像册,有妻子的,有孩子的,
边看葛涛边讲有了孩子以后自己是如何分担着妻子作家务。”女人生
孩子是真正的英雄“!”怎么去了美国学会夸张了“?”你应该同意
我的说法;男人堵枪眼,炸雕堡算得了什么?那是一秒钟的事,女人
生小孩儿是没有人授给英雄奖章的,那是酷刑,要换了我,我情愿死
…?。
我当时想到自己生儿子时,丈夫被拦在产房外的的走廊里,我自
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痛死也不喊出声来,是怕丈夫听了担心?还是怕
医生听见不高兴,我也忘了。现在想来最不好的感觉还不是生孩子独
自受苦的痛疼。痛是可以过去的。那份痛苦是既定的:腰和整个驱干
像要粉碎了,也许是没有喊叫,据说喊叫是可以缓解疼痛的,总之那
种骨头被撕裂的剧痛程度和自己所能承受的极限是远远超出预先所能
设想的。只记得当时唯一令我得到些安慰的,更准确的说,唯一的一
个奖赏是与我不沾亲带故的医生在我阵痛间歇时走到我身边说了句
“这是我见过的最安静的产妇!”
当我丈夫听说我生了儿子时即托护士转告我说他回家告诉他妈妈
这个好消息,就走了,我睁着眼等到天亮也没见他回来,那痛还在继
续,直到其他病床的丈夫们都来探视,守着妻子窃窃私语时,我的眼
泪流出来,感觉为了这个受婆婆盼望的男婴儿,我已经被所有人忘在
一边了。将近中午,我丈夫领着婆婆到医院来了,并不是看我,他们
来看孩子的,病房其他产妇喊着我“6 床!那是你家先生吧,领你婆
婆来看孩子了。”她们好心的关注却在我心里留下很屈辱的一道疤。
当丈夫婆婆心满意足了,来病房看我时,我心理与他们的距离已
经很遥远了。这使得我对儿子也曾一度产生疏离感,我儿子6 岁时,
我和丈夫离婚了。直到现在,那种无人领情的,甚至无任何亲人在场
的独自走了一遭地狱的记忆,简直称得上是一场心身的殉难。
人的关系只有在直接体验的意义上才具有价值,比如即将临产的
女性与未出世的孩子的感情,并不是每位妇女天生就必须充满了母爱
本能。这要依照女性的童年家庭经历与后来婚姻之中的情感的满意度
(或称婚姻质量)而定。在有关社会科学与人文思想的呼吁无法在医
学临床实践中得到重视,甚至些许关注,这也导致医护人员不具备人
文关怀素养,当然也不去考虑还有什么超出医疗技术以外的什么东西
需要改进。
假如有一天一家医院也施行了葛涛经历了美国式的生孩子的规矩,
是否会在我国本土产生某种带动或启示作用?这规矩不需增添昂贵的
医疗器械,却仅只是一点点人道关怀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