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

○ 刘神

    位于悠悠八百里秦川中央的梁山，埋葬着曾经主宰大唐王朝命运
半个世纪之久的一代女皇，读到这里，聪明的读者一定知道我是在写
武则天，在写“关中唐十八陵”里最恢宏的乾陵了。弘道元年（公元
683 年），武则天的丈夫，唐高宗李治初葬于此，神龙元年（公元705
年），又重启陵门，葬“则天大圣皇帝武后”，这就是著名的夫妻合
葬墓——乾陵。
    鉴于历代帝王堆土式陵墓每每被盗的教训，武则天开创了依山为
陵的先河。乾陵以整个梁山为陵，远眺宛如一位仰面躺着的美丽妇人，
梁山北峰为主峰，高耸挺拔恰似她高傲的头颅，峰顶上苍翠茂密的松
柏成了她飘逸的秀发，长长的司马道是她的玉颈，南北二峰较低，东
西对峙，顶端又各有一座土阙，远远望去，宛如妇人的双乳，她微微
凸起的腹部和舒展的双腿沿着渭水于朦胧中伸向广袤无垠的八百里秦
川。这样一幅恬静的睡美人图又何尝不是一件东方维纳斯的巨型雕塑！
    站在梁山主峰峰顶，俯瞰陵园，你会在西南方向发现一处奇特的
景观，这里有两条小沟分开，小沟与漠谷河相连的豁口处相传以前还
有一个水潭，山泉终日流淌不息，水流冲击石头的声响几里外都听的
到，名叫“响石神潭”，被誉为乾州八景之一。因为整个地貌酷似一
个硕大无朋的女阴，水潭又恰在女性小解部位，更因为中国人历来极
其丰富的性想象力，于是那泉水便被想象成了武媚娘的小便，甚至被
想象成了她和众多男宠们交合时的体液，那体液俗称“骚水”，于是
在它日日夜夜的浸淫里，这乾县城里便出了不少的文人骚客。杜甫的
父亲曾经在乾县做过县令，后来死在任上，杜甫常来奔丧，我想杜甫
后来的诗愈写愈好，也许和那眼山泉不无关系吧？
    这哪里还是在为丈夫选陵地，分明是在为自己选呀。说到选陵址，
还有一段神奇的传说：唐朝开国年间有两个异人，一个是闻名天下的
星相学家袁天罡，一个是皇宫里主管天文历法阴阳的太史令李淳风，
高宗李治立武昭仪为皇后不久，武则天便让他们两人为高宗选陵址。
袁天罡走遍大江南北，也没有找到一个中意之处，最后翻过秦岭来到
关中，那天夜里浮云遮月，星光灿烂，交子时时，只见一处山峦上空
紫气冲天，恰好与北斗相交，他急忙找准方位，顺手摸出一枚铜钱埋
在浮土下面。再说李淳风走遍天涯海角，也是没有找到合意之处，最
后沿着渭水河徐徐东行，那一天艳阳高照，交午时时，眼前兀地凸起
一座石山，远望去，恰似一裸妇仰躺于蓝天白云之下，不仅五官具备，
而且七窍齐全，他惊呆了，急忙以身影取子午，以碎石摆八卦，在二
鱼相交处拔下发针扎入土中。后来李治让长孙无忌去复查，长孙无忌
来到梁山吹起浮土一看，半天说不出话来：原来李淳风那根发针一丝
不偏，正好扎在袁天罡那枚铜钱的钱眼中间！
    如果对那个时期的历史不太熟悉的话，那么唐高宗李治留在我们
记忆里的东西恐怕就少得可怜了，其实有些男人就是注定为陪衬女人
而生的，像李治，好象从开始就一直中着武媚娘的招。
    《旧唐书》载：“初，则天年十四时，太宗闻其美容止，召入宫。”
武则天是在长孙皇后死后不久入宫的，于是不可避免地立刻卷入了妃
子们争宠的恶战，虽然初来乍到又出身寒微，但她的智慧与心计却是
其他妃子们所不可比拟的，她的目标不是唐太宗李世民，而是太子李
治。
    来看看《说唐》，太子李治正在洗脸，突然珠帘闪动，屋子里闪
出一个武媚娘冲他嫣然一笑，李治将洗脸水撩起来用指头一弹，便弹
到武媚娘的脸上了。按辈分武媚娘算是李治的姨娘，于是李治有些忐
忑起来，谁知武媚娘秋波流转，信口吟出“未曾锦帐风云会，先施金
盆玉露恩”，有点“耍流氓”的挑逗行为就这样成了“金盆玉露恩”
了。
    唐太宗李世民似乎不太能接受儿子给他带上的这顶绿帽子，于是
把武才人赶到“大唐感业寺”出家为尼，按照当时的唐律规定，宫女
一旦为尼永远不准还俗。永徽三年（公元652 年）5 月26日，太宗三
年忌日，李治驾临感业寺降香，才得以见到日思夜念的武媚娘，久别
重逢，“武氏泣，上亦泣”何其感人的一副场景呀，哭也哭过了，武
才人又吟诗一首“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此来长下
泪，开箱验取石榴裙。”一首诗吟的李治感慨万千，情丝纠缠。这个
时候，天真的王皇后便想借武则天来打击受宠的萧淑妃，因此极力劝
李治接她回宫，这一回宫不要紧，无足轻重的小女子摇身一变成了武
昭仪，属正二品，居九嫔之首。
    李治中招了，王皇后中招了，整个大唐中招了。
　　　　　　　　　　　　　　　　　
　　　　　　　　　　　　　　　　　 
    1995年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发掘乾陵的提案正式提交大会。可
以设想，乾陵地宫一旦发掘成功，将是人类考古史上最辉煌的一页，
乾陵毫无疑问地会被列为“世界第九大奇迹”（前面的八大奇迹也只
剩下古埃及金字塔和秦始皇兵马俑了），而那些埃及法老墓，印度舍
利宫，对不起，只能算小字辈了。所以我们现在去乾陵旅游，实际上
只是看看地面上的巨大石雕和几个乾陵陪葬墓而已。
    先是一路拾阶而上，走过32000 块一色富平墨玉石砌成的526 级
台阶和18座平台（据说比南京中山陵台阶还长75.8米呢！），就到了
两根乾陵华表正中，它们高8 米，各由一块巨石雕凿而成，卓然挺立，
标志着司马道由这里起步。沿乾陵司马道款款北上，一路两旁全是些
大型石雕，造型粗犷豪放却又不乏细腻传神之笔。先是翼马、鸵鸟各
一对，特别引人注意的是马身上神奇无比的两翼，如卷云飘逸，又若
浪花层迭，蓄神力听命待发。为什么要给石马插上翅膀呢？导游小姐
说：有一年，王母娘娘过寿，因思念武则天便招她回天宫，但是人间
不可一日无君，短时间又难以往返，就在为难之际，天空祥云乍起，
玉皇大帝赐的两匹天马从天而降，从此武则天便可以轻松往返人间天
庭，巡游天下。虽是神话传说，但我想其中的一种理念、寄托和一种
“君权至上，江山永固”的向往还是遮遮掩掩地流露出来了。接下来
是五对石马和五对牵马人，不过差不多都有些残破，少了胳膊或是少
了头，这些石马显然是作依仗队伍的，像唐太宗李世民的昭陵，就有
六骏，只是只有一个牵马人而已，看来武则天要比她的公公排场多了。
接下来是二十尊侍卫将军石像（也称翁仲），一一看来，个个表情呆
板、僵硬，身体的比例也有些失衡，然而正是这种粗犷古拙的雕刻技
法，才塑造出了肃穆庄严的整体效果。再接下来是西侧的述圣纪碑和
东侧的无字碑，述圣纪碑碑身是五节方石，顶端没有字，原文大约有
5500字，今天只有第一、第二、第四块方石上残留的1500余字依稀可
以辨认，可想而知碑文都是记述李治的生平事略和文治武功的粉饰华
丽之词。按常理，东侧的无字碑应该刻满了武则天的生平业绩，但是
什么也没有，碑上已经有了刻字的方格，为什么碑文没有刻上去呢？
它倔强地兀立在那里，像一个宏伟无际的问号，让人猜度了十几个世
纪，郭沫若先生对此提出了“遗言说”，他说武则天留下“己之功过，
留待后人评价”的遗言是很有可能的。赞誉也罢，诋毁也罢，毕竟我
们对这个被议论了十个世纪的千古奇女了解的太少了，我想等到地宫
发掘的那一天，湮没在历史长河里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终会浮出水面。
继续北行，就是六十一尊宾王像了，说来奇怪，石像差不多都是双手
握着抱在胸前，毕恭毕敬，石像头都不知去向，据说以前石像背部还
刻有族别、官职和姓名之类，不过现在可以辨认的只剩下七尊了。最
北端的是一对大石狮，导游小姐说左侧脚踏圆球的是雄狮，象征寰宇
统一，右侧脚踏小狮的是雌狮，象征子嗣昌盛。我们转到后面一看，
还在雄狮的后腿根部发现雕刻着的一个小石条，确实让人忍俊不禁。
    到乾陵博物馆看完陪葬墓出土的金银玉器和令人叹为观止的唐三
彩后，是无论如何也要到陪葬墓的墓室走一走了。
    乾陵共有十七座陪葬墓，从1960年到1972年一共发掘了5 座，分
别是懿德太子墓、章怀太子墓、永泰公主墓和两座大臣墓，两座大臣
墓揭取壁画后又把墓道回填了，所以现在只开放了三座。
    五座陪葬墓，均被盗过，所幸再怎么盗，壁画总是盗不走了。一
幅幅画面犹如文献史料中的一章一节，以特有的角度折射出盛唐时期
的政治、经济、文化生活，可以说按数量和面积来算，恐怕除了敦煌
就要数乾陵唐墓壁画了。像永泰公主墓的《宫女图》，懿德太子墓的
《观鸟扑蝉图》，章怀太子墓的《马球图》和《客使图》都堪称极品。
　　　　　　　　　　　　　　　　　
    只算有案可查的，历史上乾陵被大规模盗掘过三次，不过都没有
得逞，像五代耀州刺史温韬，曾率数万人马光天化日之下挖掘乾陵，
唐末农民起义领袖黄巢曾动用四十万大军在梁山西侧挖山不止，挖走
了大半座山，民国初年，国民党将领孙连仲曾率一团人马炮轰乾陵墓
道……难以想象，一座盛唐时期幸免于盗掘的合葬墓里，会埋藏着多
少的文物，500 吨，700 吨？谁又知道呢？
    从1960年以来，发掘乾陵的争议持续了40年，争议的关键就在于
现今的技术手段能否很好地保护出土的有机和无机文物。谁又不想在
有生之年一饱眼福呢？李治要把他生前喜欢的字画全部入墓，王羲之
的《兰亭集序》会不会在里面？武则天没有流传下来的诗文集《垂拱
集》百卷和《金轮集》十卷会不会在里面？武则天的画像，上官婉儿
的手迹会不会在里面？早在几十年前，当郭沫若急切地等待周总理的
批示时，总理的一番话，让郭老老泪纵横，留下了“待到幽宫重启时，
延期翻案续新篇”的遗句，至死也不能瞑目呀！总理是明智的，我们
永远也不会忘记1956年令人心痛的明定陵发掘，丝织品一点点变黑，
木俑用土法处理后极度变形，万历皇帝的棺材被扔下山崖，万历皇帝
的骨头在文革时被浇上汽油焚烧……
    但毕竟时代不同了，我们已经有信心有能力发掘一座大型陵墓了。
1995年，居亚洲第一位的文物保护中心在西安落成，随着西部大开发
的步伐，加上抢救性发掘的可能及真空式发掘方案的提出，我相信，
最近的一、二十年间，乾陵地宫一定会开启！到时候，你不想到乾陵
看看都不行，因为由不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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