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nson是我在警校实习其间的督导警官。1992年的一天傍晚我奉
命到洛杉矶市警察局西南分局报道,有个身着制服披着一头金发的小
姐出来迎接我,我问她哪里可以找到Henson警官,“你已经找到她了,
我是Melissa Henson,”她一边三下两下将她的头发盘起一边对着我
说。
我当时心里极度不安,我想象中的Henson警官应该是个身高1 米
80以上,蓄有威风凛凛的八撇胡并且浑身都是紧绷绷肌肉的家伙。没
料到此时站在我身边的却是一个比我还矮半个头的金发女郎,我不明
白局里为什么指派一个“女新闻发言人”类似的角色来做我的督导,
说得刻薄点,我觉得让她去做扫黄组的诱饵也许更合适。
好不容易听完当值警长的任务简报,我便迫不及待的同她一起前
往巡逻车。能坐上全副武装的警车是我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一件事情,
此刻终于实现,让我兴奋不已。她开启车锁后我立即打开副驾驶的门
坐了上去。“年轻人,给我下来!”她对我大声喝斥。“这是你离开
学校后的第一堂课,在你坐上这部与你同生共死的警车前,你必须学
会关心它,确认它的每一个部位,每一个零件都处于正常状态。”我
万分尴尬地下车环绕警车一周,检查了轮胎、头灯、尾灯、警灯等部
位。然后她开启了车载无线电,最后随着一声刺耳的警笛检查后我们
上路了。
洛杉矶市区的夜晚除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外几乎没有行人,往来
的车辆也很少。不过,谁都知道这绝非什么太平之地。素有全美三大
暴力犯罪城市之一称呼的洛杉矶到处都隐藏着危险,尤其是我们所巡
逻的西南区更是治安败坏,各种犯罪应有尽有,层出不穷。我们保持
沉默,按照规定的路线巡逻,只有车载无线电在一刻不停地向我们报
告着这个城市的最新犯罪动态。
“看到前面那部蓝色的福特野马了吗?”Melissa 突然打破了沉
默,“检查它的车牌号码,我怀疑那是一部报失的车。”我在车载电
脑上输入了那部车的车牌号码,结果立即显示在屏幕上――那部汽车
在几个小时前报失。“哦上帝,你怎么看出来的,简直太神奇了!”
正当我对她表示崇拜的时候她大喝一声“shut up ”让我闭嘴。“用
无线电告知中心我们正在拦截盗窃车辆,车上两名男性,可能持有武
器,要求紧急频道保持畅通,增援单位待命。”我按照她指令操作的
时候她启动了警灯和警笛,那部车马上停靠在公路旁边。
我刚打开车门想冲下去来个人赃俱获又换来一声“滚回来”的怒
吼,我被她吓得不知所措。她先用探照灯将前面车身照亮,然后命令
我配合她同时开启车门并且拔枪对准车内的两名疑犯。“你瞄准了哪
个?”她问我。“左面那个开车的!”我大声回答。“笨蛋!你在右
面,应该瞄准右面那个!”她愤怒地指责我。她接着用高音喇叭命令
两名疑犯将各自的右手伸出窗外,用左手开门,脸朝下双手抱头趴在
地上。一切就绪后她掏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手铐,并且要求我把我的
那副也给她。“可以让我来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她。她理都没理我。
在我持枪保护下她麻利地给他们带上了手铐,我们将两名疑犯送
入市监狱后继续巡逻。“我告诉你,”她说,“我之所以怀疑那部是
被盗车辆是因为车里有两个男人,两个男人不应该这个时候还一起兜
风。有时候是灵感,更多的时候是经验,就像你会不理解为什么每次
闯进屋里去抓人都会碰到他们在床上做那种事情一样,没人说得清楚,
可事实就是这样。”“还有,”她接着说,“别把这里当成警察学校
的课堂,你可以随时随地提问发言什么的,尤其是在紧急状况下最好
的方式就是闭嘴和执行我的指令,除非你不想活,我是指你刚刚莽撞
的举动很可能让你送命,这样会影响到我晋级。”
那天晚上Melissa 对我的态度使得我初次执勤的兴奋荡然无存。
Melissa Henson当年26岁,却已经是一个有着五年警龄的资深警
官。她毕业于犹它州州立大学,主修表演艺术,如同美国很多青年男
女一样,只身闯荡好莱坞试图在电影方面有所成就。无奈通过种种努
力却连出演个小角色的机会都没找到,所以投身于警察事业。
她告诉我在过去的五年中她曾失去过两个搭档,一个因公殉职,
一个因严重酗酒而被辞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选择这份工作,”她
说,“对于我自己来说,我需要的是这份薪水以及哪天碰巧能给某个
大导演开张交通罚单并且让他注意到我的机会。”
愚人节前一天的一个深夜我们奉命围堵两名涉嫌持枪抢劫的男子。
那两名男子在众多警车的包围下弃车逃进了一条满是酒吧的巷子不见
踪影。我和Melissa 负责搜索其中一段,她指着其中一家脱衣舞酒吧
说肯定在那里面。
我们一起冲进酒吧,大声表明身份却无济于事。酒吧里的音乐声
惊天动地,再加上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在台上一丝不挂的脱衣舞娘们,
根本就没有人注意我们的到来。此时Melissa 做了一件既危险又让我
吃惊的事情:她身着警服一跃翻上舞台,刹那间台下人群骚动,口号
声此起彼伏,以为老板别出心裁安排了更新鲜刺激的表演。“所有人
都给我闭嘴,”她一手持枪一手拿着麦克锋说,“我是洛杉矶警察,
你们当中有两名持枪歹徒,这里已经被全部包围,现在请那些不是歹
徒的全部趴在地上,我希望继续站着的不超过两个。”
接下来我看到了此生难得一见的场面:一个一分钟前还疯狂热闹
的酒吧此时鸦雀无声,所有的男人们面面相觑,似乎不相信他们的耳
朵。然后第一个趴在了地上,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不一会儿100
多个刚刚还大呼小叫的男人们全部趴在了地上。我们轻易找到了那两
名歹徒并将他们逮捕,当然,他俩也趴在了地上。
Melissa 那天晚上的举动近乎疯狂,在没有足够后援单位支持的
情况下将自己暴露在明处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两名混在人群中的
持枪歹徒可以轻易开枪将她击倒。而且没有充分证据在公众场合拔枪
违反警局条例,如果那天没有找到匪徒,她会被控以“妨碍他人自由”
和“危害公众”两条罪名而遭起诉。
“别太多依赖课本上的东西,”她那天事后得意洋洋地对我说,
“警察学校里的东西在街上基本上没有什么用处。”
Melissa 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不仅雷厉风行,而且作风极为强悍。
她有一种天生的第六感,这种感觉不但使她拥有西南分局“逮捕机器”
的绰号,更能在危机时刻保全性命。
一个深夜我们奉无线电指令前往协助另外几个单位处理一个电话
举报;报案者声称当地发生了枪战。那天我们的巡逻路线碰巧离现场
很近,再加上Melissa 熟悉道路,结果我们赶在了其它单位之前到达
了现场。我们将车停在打电话报案公寓前30尺处,那是一个黑人聚居
区,街道又窄又黑,路灯已经全部被帮派份子练了枪法。“这里太安
静了,我感觉有点不对,”Melissa 轻声说。我当时紧张地差点忘记
了呼吸,慌忙从座位旁边取出了威力更大的来福枪并打开了保险。
对面是一幢四层公寓,每个窗户都漆黑一团,只有一些人影在晃
动。Melissa 两只眼睛一直紧盯着那幢公寓,突然间她大声命令我下
车,我慌忙开门逃窜。就在同一时刻枪声大作,很多颗子弹呼啸着从
我的耳边飞过打在车身上,到处都是飞起的碎玻璃和火花。我趴在草
坪上动也不敢动,Melissa 不知何时扑到了我的身上,她一手持枪一
手用对讲机向中心呼救。几秒钟后四周又恢复了平静,伴随着由远而
近的警笛是很多雪佛兰警车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磨擦路面的尖叫声。
我们在习习夜风中趴着,我在她下面,她在我上面。“年轻人,怎么
样,第一次经历枪战吧?”她笑嘻嘻地凑到我耳边问我。“是的长官,
也是第一次这么让一个女人趴在我身上。”我为了掩饰刚刚的惊恐假
装幽默。
后来数百名警察对那个地区展开地毯式的搜查,结果没能抓获任
何疑犯。现场共找到了9 毫米手枪子弹和各类自动半自动武器弹头30
多个,其中12个打在了我们的车上,7 发子弹击穿了挡风玻璃和车窗
分别打在了我和她的座位上。Melissa 说幸好那天我们被打的连头都
抬不起来,没有开枪还击的机会,否则暴露目标必死无疑。那是一起
有组织的蓄意谋杀警察案件,多亏了Melissa 的当机立断我们才幸免
于难。
第二天我们休假,Melissa 提出一起去Santa Monica海边玩。那
天她长发飘飘,身着黑色牛仔裤和白色T 恤,T 恤下摆打了个节束在
腰间,更吸引我目光的是她身体凹凸有致的部位因为没有了制服和各
种装备的约束而显得格外玲珑剔透,那是执勤的时候从未看到过的。
我开车去接她的时候对她吹了声口哨。
我们先在海边的购物街逛了一个上午,她对各种不同类型的艺术
品商店都感兴趣,尤其画廊更是要挨门逐户的进去欣赏一番,一边陶
醉于其中一边还不忘记对我讲解各种流派的风格和最新出道的先锋派
画家。她在一幅画前面站立了很久,然后掏钱买了下来。那是一幅不
大的画,画中有一个小女孩抱着一个陶罐走在田野里,身后跟着一只
小羊。“送给你,你真的很像那只羊,”她笑着把那幅画递给了我。
那天晚上我们泡在海边的一家俱乐部里喝啤酒。她坚决要求采取
AA制,我买两瓶喝完后她再去买两瓶,周而复始,不知道喝了多少。
临近俱乐部结束营业的时候响起了一首节奏悠扬的音乐,她把手伸给
我问我“可以吗?”“遵命长官!”我回答她。然后我们相拥在黑暗
中。
“其实,”Melissa 凑近我耳边轻轻说,“别以为我昨天是在保
护你,我本来想跑得更远点,只是不小心被你绊倒摔在你身上而已。”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是一只羊,是嫌我不够‘勇猛’?”我深情地问
她。她一本正经地注视着我的眼睛说:“你的嘴和脸全部埋在草丛里,
不是羊是什么?”说完后她哈哈大笑。
“遭遇枪战时一定要远离警车,没有比黑白两色更明显的目标了。”
“寡不敌众时千万不要逞强,迅速撤离现场是最好的选择。”“就算
是有人放了个响屁你也应该马上趴倒在地,你有很多拿勋章和晋升的
机会,而命却只有一条。”
Melissa 作为我的第一个督导警官教会了我很多在警校里未曾学
到的东西,而这些往往是一个冲在第一线的警察最宝贵的经验。这种
经验至关生死,对我日后的警察生涯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蹲下、趴下、手举起来、枪扔掉、搜索令、警察、不许动、你
被逮捕了……,诸如此类是我们每天都要对疑犯发号的命令。除了这
些枯燥乏味的命令外我们也经常在例行巡逻的时候闲聊,涉及的内容
从社会福利到全球大事到税收到两性无所不包,唯有一件事情我们从
不谈及,那就是死亡。死亡是每一名警察最不愿意触及的话题。每一
天我们都面临死亡,这种威胁可能在任何时刻降临在谁头上,而且事
先没有任何预兆。尤其是在美国这个枪支泛滥的国家做一名警察更是
压力巨大。你在警察局的更衣室内可以看到各种奇怪的举动,尤其是
在两班交替的时候:亲吻十字架的,抚摸吉祥物的,甚至跪下来对着
衣橱内什么招帖信物磕头膜拜的。洛杉矶警察凡是结婚的几乎一半有
离婚史,每三个人中有一个人需要经常接受心理医生咨询,每五个人
中就有一个长期酗酒。
“你做警察后有过噩梦吗?”一天休息的时候Melissa 喝着一杯
咖啡坐在警车的引擎盖上问我。“有过,”我回答她,而且这个噩梦
从我没做警察的时候就开始了,我经常梦见自己置身于枪战中,然后
子弹打光,接下来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歹徒冲上来把我干掉,“我
边说边给她看我的子弹袋,”我身上不会少于三个备用弹夹。“
“其实你根本就没有机会用那么多子弹,”她轻描淡写地说,
“真正遭遇枪战的时候往往还没等你拔枪就有一颗子弹打穿你的头了。”
“那该怎么办?”我忧心忡忡地问她。“别怕,尽你最大地努力活着,”
她晃动双腿微笑着对我说。
Melissa 一向身先士卒,我们在执行各种搜捕和通缉令的时候她
总是率先破门而入,跑在最前面,有时候跑的比特种部队还快。冲在
最前面的人意味着承担最多的风险,尤其是在警匪双方极度紧张的情
况下不但可能最先被歹徒击中,还有可能吃进后面自己人误伤的子弹。
我们执行任务的时候她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Cover me(掩护
我)”。
这两个单词份量很重,每当我听到这两个单词的时候精神就高度
紧张,握枪的双手汗水直冒。这两个单词代表一种信任,一种生与死
的信任,这种信任会让我暂时忘记呼吸,努力地睁大眼睛去搜索任何
一个除了她以外在移动的目标。
Melissa 在工作的时候从不把自己当成一名女性,她作风强悍的
另一面也常常让人忍俊不禁。有一次我们奉命拘捕一个帮派首脑,趁
他翻云覆雨之际破门而入,10多把枪同时出现在他的床前。那家伙惊
慌失措,一个翻滚从枕头下摸出手枪,全身赤裸裸地站在床上将枪口
直对着我们。“把你的枪放下,手举起来”Melissa 不慌不忙地说。
那家伙看逃生无望只好乖乖弃枪举起了双手。“还有另一把枪也得放
下,”Melissa 紧接着扔给他一条毛毯,引得一屋子警察哄堂大笑。
如果有任何一件事情改变了我,我相信就是我从事的警察这项工
作,我知道无论现在还是将来都无法有这么一份工作能与那一年的警
察生涯相比较。我不是说通过成为一名警察我人格获得了提升或者灵
魂得以净化之类,我甚至没有变得比不是一名警察前更勇敢。我必须
坦言直到今天我对死亡还带有恐惧,如果此时此刻有谁拿把枪对准我,
我保证还是会被吓得大汗淋漓、颤栗不已。
其实,我心里非常清楚,就如同Melissa 在我第一次遭遇枪战时
趴在我身上掩护我那样,那是她份内的事情,她必须这么做,因为她
是我的实习督导警官,保护我的安全是她的职责。包括她不顾一切率
先冲入什么地方一样,那绝不是因为她想通过牺牲自己生命来换取什
么勋章或做一名被媒体大肆宣传和哀悼的英雄。没有人愿意死,也没
有人会傻到那个地步。她之所以那么做只不过是因为她不做就需要其
他人来做,她不冒险就得有其他人去冒险。说白了,这其中并没有什
么特别或者伟大之处,这是任何一名警察所应该付出的责任与代价。
就像Melissa 曾经对我说过的那样:“别怕,尽你最大地努力活
着。”这句话我一直记得,尤其是在我面临挫败、失望,和极度沮丧
焦灼的时刻,我总是会这么告诉自己:我经历过最糟糕的事情,还有
什么事情会比这个更糟糕。
这让我想起了我曾经在不少场合被比我年轻的人们提问:如何忍
受磨难?如何坚持不懈?我觉得最直截了当的答案就是:“做一名警
察或者军人去经历一回生死吧。”对于我自己来说这确实使得我视野
开阔,性格坚强;使得我不轻易的去放弃什么,凡是认准了的路就一
直走到底;使得我不会自己制造烦恼然后再去逃避烦恼;更重要的是,
做过一名警察使得我时刻准备应付各种不同类型地突发事件,而且不
给自己后悔的余地。打个比方,就如同一名持枪的歹徒即将对我扣下
扳机那样,我绝不可能对他说不行不行,这次不算,等我做好准备后
再重来一次。
人生就好像做一名警察那样,你必须做出最坏的打算,时时刻刻
准备承担各种风险,而且很多时候命运不会给你思前想后的机会,一
旦你作出决定后只有全力以赴,纵使输了也不能怨天尤人。
我知道做一名警察或者军人也许不是唯一的方式,可我真看不出
来整天泡在酒吧或茶室里嘻笑打闹的那帮年轻人何以磨练意志。也许
社会就是这样,过于安逸的生活和舒适的环境只能造就意志消沉和萎
靡不振的人们。
我的实习期在两个月后正式结束,我们告别的时候Melissa 给了
我一个热烈的拥抱,她说她会一直记得与我共同出生入死的那段时光,
并且为有一个“好搭档”而深感骄傲。我除了对她表示感谢外找不到
任何可以说的话,我一直想找个机会报答她,譬如在某个危机的时刻
为她挺身而出,遗憾的是一直没有这种机会。
我今天生活安逸,身体健康,没有生死的忧虑。我会经常想起以
前那段生活,那些警笛尖鸣和枪林弹雨的岁月。人这一生可能会有很
多不同类型的搭档,有打牌的、打球的、钓鱼的、吃喝玩乐和做生意
的,可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搭档可以像我与Melissa 这种“生死搭档”
般默契,这种默契不仅仅体现在我们共同出生入死的那段日子,更贯
穿于我生活中的每一天,影响我的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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