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流浪的鞋子

○ 陈雨人


 一 
 
    酒吧里显得很空,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在池子里扭来扭去,醉态百
出,宽大的吧台只有一对情侣静静的吸着咖啡,女孩子和男孩子都很
拘谨,女孩子把咖啡里的勺子翻过来翻过去,眼睛盯着勺子柄的顶端,
偶尔的她会低下头吸上两口咖啡,并且小心的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
在等着身边的这个男孩子说话,她知道自己很在乎他,她已经给自己
的薄薄的防线开了一道小小的缺口,可是男孩子好象看不见,他只是
细细的捻着糖包,然后又仔细的看糖包上印着的字,好象这些字有着
特殊的魔力能够给他灵感一样。可是所有人看见他都会说他不可能看
清上面的字,那些字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高速运动,因为他的手好象
在一直不停的抖。
    这对情侣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这个酒吧的能见度是四米,他
们离她三米,因此她一直在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
    一开始吸引她的只是他们喝咖啡的方式,他们在自己的咖啡杯里
插着一根吸管,就是麦当劳和肯德基的可口可乐杯子上常插的那种吸
管,她还从来没有看见过有人用这种方式喝咖啡,于是她怀了一种新
奇注意他们,很快她就发现他们并不是一对真正的情侣,他们还没有
开始,因此他们只是在彼此不同的世界里你伸过一个脑袋,我伸过一
个脑袋,怀着一种禁忌,怀着一种好奇,希望开始一个浪漫的尝试,
两只多么可爱的蚂蚁啊,那触角和触角的抵触和抚摩是多么的令人心
醉。
    那个男孩身边的女孩子是那样的年轻,以致于她都产生了嫉妒,
她也曾经这样年轻过,她年轻的时候也同样的怀了一份爱情的期待,
一切是那么的美好,期待永远是美好的,期待是绿洲,期待永远不会
被时间的灰尘侵蚀。
    可是现在她不年轻了,至少她自己这样认为,尽管她只有二十四
岁,刚刚毕业一年多。
    她已经和一个男人生活了一年多,自从她毕业一直到现在,她都
在他的身边,她爱他,象爱自己一样的爱,不,比爱自己还要爱的那
样的爱,她和他生活了一年,现在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爱他,可是她
却觉得自己已经是憔悴而苍老。
    她已经老了,老得没有力量再爱,没有力量再流泪。
    这是她一年来第一次一个人来泡酒吧,自从开始同居以后,他们
仔细的核算每一项开支,非常节省的过日子,不该花的钱就不花,因
此她从来没有提出过酒吧这个词,他们从来没有进过酒吧,除了一次
他硬把她半哄半骗的拉了进来,那一天是她的生日。
    那一天她很开心,也是她刚刚到他身边不久,他也很兴奋,先是
拉着她的手,然后又是蒙着她的眼睛,一直把她引到了座位上,解开
了蒙眼睛的丝巾,小姐端上了一个插满蜡烛的蛋糕,她感动的抬起头,
正看到他兴奋不已的眼睛。
    她知道他一定准备了很久,而她本来以为他会在家里给她过生日,
于是当她回到家发现家里冷冷清清根本就找不到一个蛋糕的时候,大
发脾气,她发脾气是有理由的,虽然她知道他们现在共同的生活很穷,
每一样东西都要节省,一个蛋糕要花费上百块钱,可是她舍弃了那么
多来爱他,自己的家庭,稳定的工作,她是在父母的极力反对下来到
这个城市和他生活,他却舍不得买一个蛋糕给她庆祝生日,可是他真
的是那样的人吗?他以前一直是把金钱看成大粪的,怎么会舍不得一
百块钱,那么就只能有一个解释,他把她的生日忘了。
    他竟然会把她的生日忘掉,用不着去验证他是不是真的把她的生
日忘了,单单想到他有可能会把她的生日忘掉,就值得她愤怒和悲伤,
她大发雷霆。
    他应该时时不忘她的生日,她的任何细小的一切,都应该是他生
活里的主题,她不让他把目光投到任何别处去,而理由吗,她是女孩
子,这已经足够了。何况她还为他舍弃了一切。
    她那些天是那样的年轻,相信爱情可以改变一切,相信爱人满足
自己的要求就是爱情最高的表现形式。可是今天她已经没有力量再提
任何的要求了。
    那一天她大发脾气,他却只是淘气的捉住她的手,蒙上她的眼睛,
带她进了酒吧,他知道她很喜欢酒吧的气氛,那一天他也很年轻,当
她看到他淘气的眼睛的时候,感动得想哭,他隔着桌子抓住她的手,
说了一句,蜡烛可以照亮我们前进的道路,许一个愿吧。
    那天是他们唯一一次进酒吧,在这之后的日子里,他们并没有找
到那条能被蜡烛照亮的路,她看到他的眼睛一天天的黯淡下去,渐渐
如同黑夜一样的茫然。
    而今天她独自一个人来到这个酒吧,快一年了,酒吧并没有多大
的变化,可是她这个人已经不再年轻,他呢?她知道他仍然呆在他们
共同租的那个小房子里面,她好象能看见他愤怒而茫然,激动而憔悴,
躲在这些表情后面的只是深深的绝望。
    她可以回家,可是她真的无法面对那张时而绝望时而苦笑的脸,
她仍旧爱他,他也仍旧爱她,可是她却时刻的感觉到他们在不停的抛
离彼此的生活,两人的空间不断的在被孤独填充,就算他们紧紧的抱
在一起,仍旧能够感受到那个抱着的肉体中的孤独,假如人真的会有
灵魂的话,那么就能看见他们的灵魂站在头上,不停的在拷打站在对
面的那个。
    折磨是灵魂的乐趣?
    世界横亘在面前,世界是水,他们在一艘被水包围的孤独的小船
上,被生活所隔绝,而他们只是这个小船上两个孤独而陌生的舟子。
    而现在这两个舟子已经不知道往那个方向行。
 
  二 
 
    走到门口仍然看不到灯光,他知道她还没有回来,她刚刚来的时
候,每天他回到家都能看见她窝在沙发里,笑咪咪的看着他走近,然
后让他抱起来,亲一个嘴,然后他就把她放在床上,他们可以这样对
视很久,可是现在她回来得越来越晚,于是现在是他等她。
    她的解释是她现在加班加得很多,公司很忙,没有办法,可是她
真的需要天天加班吗?
    他不需要去问,真的不需要答案。
    他也没有勇气去面对答案。真实总是令人害怕,尽管知道它最终
会不可避免的到来,还是希望它能够慢一点,再慢一点,可是他原来
不是这么优柔寡断的人,他曾经是整个学校的老大,他说一不二。
    世界已经改变,现在他只是一个市场调查公司的小工,每天都要
跑东跑西,一身臭汗的往居民的信箱里塞宣传品,时时要遭到上下楼
梯的居民的白眼,有时也在大街上拦住行人,涎着脸求人家填表,口
干舌燥的骗人买东西,而他自己知道自己所做的只是一团垃圾,连带
着他自己也开始嫌恶自己,而五年前他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是这个样
子。
    五年前他是谁呢?他是整个学校的老大,当然不是黑社会的那种,
他是大学里的头号知名人物,优秀得走在路上也会有叶子从梧桐树梢
掉下来亲他的脸,那一年他大四,他春风得意的想考研究生,老师也
很喜欢他,甚至已经暗示过只要他达了线一定会优先录取,一切都是
那样的顺理成章,一切都已经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前进。
    为什么他又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在五年后他会变成这样一个
没有明天的人?
    他开了门,知道家里不会有人,他把自己摆到沙发上,鞋子被踢
到远远的角落,他窝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在等她回来的这一段时
间里享受着唯一的一刻自由,而等到她回来,他就要把自己的软弱和
疲惫绝望都掩盖掉,笑着迎接她,于是他们就会一起到外面去吃快餐,
或者买一点面回来煮着吃。根据他们两个人的心情而定。
    现在是他的自由时间,在这可怜的一段时间里他可以不带任何的
面具生活,可以把自己所有的软弱与虚空都写在脸上,让它们都融入
夜色,他甚至连灯都没有开。
    面具究竟是从什么时候爬上他的面孔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掉进了这一个漩涡,远离他原来充满希望的生
活轨道,在这一个泥潭里万劫不复?
    天有了一点凉,一点点的风吹了进来,他想了起来,原来她走之
前没有关窗户。可是他也已经懒得再动,他只是窝在沙发里面看着风
一点一点的把窗帘吹起来,又垂下去,吹起来,又再垂下去。
    风是不是能够知道它自己的未来?
 
  三 
 
    酒吧里的那一对小情侣还在僵持,他们显得太小心翼翼了,而且
那个男孩真的是紧张得很厉害,突然,女孩子在他的耳朵边上说了句
什么,然后两个人就一起笑弯了身子。
    看着他们在开心的笑,她的心里有一丝的苦涩和嫉妒,向服务生
要了一杯酒,这是她今天的第三种含酒精的饮料,她今天最起码已经
吞下了两百毫升的酒精,假如折算的话。
    点一根烟,看着烟从亮着的烟头慢慢升起,然后凝滞在空中,久
久的无法散去,酒吧里的烟太浓了,新呼出的烟已经无法上升也无法
下降。只是凝滞在空中,于是整个酒吧里的景象看起来就象一幅被风
霜蚀刻太久的石刻画,处处透着一份残缺和斑点,一切都被模糊了,
一切的一切。
    现在的他们就象凝滞在空中的烟一样的呆滞,很多的时间他们就
象烟那样的渗着,彼此互望而又无话可说,她能够看到他故意装出来
的笑,她看见他的苦笑比看见他哭还要难过,他从来没有在她的面前
流过泪,可是她知道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
    他的笑是棉花,看似柔软,却时时让她感到一根针的存在,在毫
无戒备的时候戳你一下,因为毫无戒备,所以格外的让人疼彻心肺。
    她不怕看见他的流泪,却怕看见他没有内容的笑,他的笑毫无自
信。
    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
    五年前他是那样的意气风发,那样的自信,他的风采感染了她,
她在他的面前总觉得不是特别的自信,她的家很远,妈妈的身体不是
很好,因此她在他的面前总是感到一点忧虑,她感到忧虑的时候就把
自己投入他的怀抱,然后就象睡了一觉一样精神焕发。
    而在五年后,她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一年,他开始变得比她还没
有自信。
    五年前他的脸部光洁,下巴总是透着亮青色,那是些没有钻出来
的胡子根,有时候她会要求他不刮胡子,于是一两天他的下巴就从亮
青色变成黑黑的一圈,如果一直不刮的话,胡子们会一直不停的长下
去,它们茂密得能够把她的身体包住,一点都不夸张,事实上他的胡
子确实是比她的头发还要多,仔细的看,他的下巴一直到鬓角都会被
胡子包围,而且他的胡子还很硬,这是她喜欢的理由。
    她喜欢伸手去摸他的胡子,两天不刮的胡子渣扎得她的手生疼,
她细细的摩挲,奇怪一个人的脸上怎么会长出这么硬的东西。
    而他总是放纵她的手,任她摸,任她弄,看着她的脸发笑。
    她喜欢,她好喜欢,她的硬硬的胡子渣第一次接吻的时候弄痛了
她,可是她很开心,胡子扎进皮肤的时候那种奇怪的疼却让人很舒服,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是软弱的,他比她强大,她觉得自己很安全,然
后就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激动。
    她被他的强大的胡子俘虏了,也许俘虏都要被胡子俘虏的,因为
俘虏和胡子的读音是那样的接近,于是当她想到不得不屈服于他的强
大的胡子的时候,这个想法多么让人激动!
    五年后他的胡子还在,可是已经成了一堆乱草,每天上班的时候
脸上都是刮不干净的胡子,一根一根的很恐怖的露在外面,她心中的
那个大胡子男人已经荡然无存。
    他上的“班”,每天都辛苦的穿梭于大街小巷,对着一堆堆的陌
生人讲一堆没有意义的话,尽力的骗他们花十块钱买一张卡,所谓的
贵宾卡,实际上毫无用处。
    这都是她来到他身边以后的事情,她知道在以前就算打死他也不
会肯做的。
    他是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他想负担她,想让她生活得能够好一
点,想让她知道来到他的身边不是错误,可是他没有办法做到,用尽
了所有的力量也无法做到。
    她心疼,可是却无法抚慰他,说自己喜欢这样的生活?有爱就有
一切?以大地为床以天为被?这些谎言在事实面前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它们被说得越多就越象一个谎言,她无法说谎,就算她把这些谎言说
出来,它们只会增加他的自责和软弱,他的自信会真正彻底的丧失,
一天一天的消沉下去。
    她不能,她也一直在自责,她无法抑制的想到,他的失落完全是
为了她,至少最初最初的第一根导火线是因为她的任性,她任性的编
造了一个谎言,她任性的原因是她缺乏自信,她不相信自己可以一个
人独自拥有他,而她缺乏自信的原因是她不可抑制的爱他,她不能想
象没有他。
    假如她能够在五年前自信一点,假如她没有编造那个谎言,假如
她从来不要求他做那么多的事来证明他是爱她的,那么他还会派人在
路上打劫她那个同班的男生吗?
    那个时候她是那样的愚蠢,相信爱是需要不断的证明的,没有证
明过的爱情就不是爱,至少不是惊天动地的,她不停的要求他证明爱
自己,而今天她想找到周星星同学的那个月光宝盒,重新回到那个时
光的交叉点上,把时间的指针轻轻的拨那么一拨。可以吗?
    谁把周星星同学的月光宝盒藏起来了,她愿意用所有的一切来交
换,只要她能够给。
    看着警察把他带走,她失态的抱住他痛哭,他的硬硬的胡子渣最
后一次的扎进了她脸上的皮肤,这一次是完全真实的心痛,疼得她把
所有的泪水都流干了,在这一瞬间,她决定了把自己的一生和他彻底
的连在一起。
    从大一一直等到大四,她等到了他的出狱,她大一的时候他大四,
她大四的时候他是一个刑满释放人员,他没有了毕业证书,什么证书
都没有,除了一纸刑满证明。
    她还在他的身边。
    毕业了,她是被分配回家乡教书,所谓“哪里来哪里”,地方不
算太好,可是是家乡,如果她接受这个结果,她就会从此和他分开,
永不见面,她在家里犹豫很久,最后咬了咬牙齿,硬是告别了身体不
好的母亲,踏上了通向他的列车。她走的那天,母亲和家里所有的人
都知道她的这件事,每一个人都反对她,苦口婆心的劝她,都不能打
动她的决心。
    一直到现在,她还在想着母亲含满热泪的眼睛,看着她坐的火车
在面前一点一点的消失。
    她对吗?还是她只是个不孝的女儿?
 
  四 
 
    把自己尽量的在沙发上面完全伸展开来,他已经在外面跑了一天,
非常累。
    在这个房间里,沙发是一个重要的家具,其他还有床,一张腿有
点跛的单人床,一张旧的面板开裂的梳妆台,它是房东的遗留物,那
是一个胖胖的女人,她很大方的对他们说,你们在外面也很不容易的,
这个就留给你们用吧,我也不多收你们房租了。其实她只是无法安排
这些旧古董,可是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很感谢那个胖房东,至少他们
不需要再花钱买桌子买床,尽管桌子开裂,瘸腿的床摇摇晃晃,他们
还是省下了一笔钱,而在他们同居的开始,每一分钱都很重要,而它
的重要是任何一个从没缺过钱花的人所无法了解的。
    沙发是他们买的唯一一件家具,她没有来以前,他和一堆人挤在
大窝棚里,简直就是一个民工,她来了以后,两个人一起租了这个房
子,小小的一个房间,定好了房间,两个人又跑遍了所有的旧货店,
淘到了这张沙发,它不是很旧,而且相当的软。
    他们好象预见到了以后的生活会很累,预见到了他要每天拼死拼
活的跑遍整座城市的大街,她预先给他准备了软软的沙发,以便一回
来就能舒适的躺一会儿。
    她有点变了,以前她是不懂得疼人的,在大学里他进监狱之前,
她一直变着法子套他的话,变着法子要求他证明自己是爱她的,不爱
别人,永远不爱其他女人,不对,连看也不看,对,她就要他连看也
不看。于是他就真的连看也不看,他也变着法的迎合她。
    他确实喜欢她,她有着一种与生具来的迷人的忧愁,在他的面前
她总是显得不那么的自信,他知道她的种种刁难都是因为她的紧张,
她爱他,所以她有权利要求他证明,他接受了她的条款,并且承认了
它的合理性。
    他以自己的退来实现自己的进,以自己的委屈求全来实现对她的
全盘掌握,他笑对她提出的希奇古怪的要求,好象很委屈的满足她,
很快的她就跟着他的思想打转,他很“委屈”的得到了一个全心全意
的爱他的女孩。他大四,而她大一,他已经在学校里四年,她刚刚进
去,所以他可以很“委屈”的得到她。
    她是一个有着与生具来的忧愁的女孩,实际上她还是一个骨子里
有点野的女孩,一个女孩假如能够有一点点的野,并不会损坏她的可
爱,比如她会时常的要求他留胡子,并且乐于用手来摸他的胡子,这
件事有两种解释,一是可以把他和其他女孩彻底的隔绝开来,假如其
他女孩不喜欢大胡子的话,这一种霸道中带着一点点的甜蜜,二是她
真的喜欢他的胡子,她确实是带有一点野的女孩,喜欢毫无前奏的接
吻,他稍稍带一点粗野总是能让她激动和兴奋,她喜欢假想的粗暴,
后来他们同居的时候,她总是不停的问他监狱里的事,对他经历的磨
难带着难以置信的热情和好奇。她不管他是怎么不愿意提起监狱,监
狱对他来说是一个梦,一个让他倍感屈辱的梦,可是她总是不断的唤
起它。
    在大学里,他们很快的掉进了情网,因此当她告诉他那个同班的
小男生欺负她时,他一点也没有怀疑,她是这样说的,现在有一个同
学老是纠缠她,(瞧,你要理不理的,人家可当成宝了呀,当然她说
他不理她也不是事实,可是她还是觉得她理他不够多,至少没有理教
科书那么多,)昨天人家还受他欺负了嘛,你一点都不紧张,我还是
不是你的女朋友啦?
    她要的是他去表现一下自己的英雄气概,去小小的惩罚那个小男
生一下,英雄救美总是能够证明爱情的伟大的,因此不如说她要的是
他的证明,证明他可以象英雄一样的爱她。
    他找了两个哥儿们,或者说是他的两个哈喽,关照他们只要让他
的鼻子有点青肿就可以了,千万不可太重,他自己在这件事里不想露
面,他只要博她的小小的虚荣心就可以了,而他相信她也不会真的愿
意看见那个小男生鲜血淋漓。
    他以为她第二天会破涕为笑,可是她第二天却慌慌张张的跑来告
诉他那个小男生住院了,人被打坏了,她班上的学生干部刚刚去过医
院,医生不让见,可想比较严重,现在派出所正在调查这件事。
    她以为是他做的。她没有想到他会把她的话那么当真,下死劲的
打那个男生,实际上他并没有对她做什么,只是对她说了句你很可爱,
我很想爱你奥,那个爱字被拉得很长,而且还伴随着邪气的眼神,因
此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两个字的那个词,比如“做爱”,可是那个男
生毕竟没有说出来,假如说他真的欺负了她的话那也是出自她的想象。
她只是想试验一下看他紧张不紧张。
    可是他却把他打坏了。
    她显得很害怕,于是他叫来了两个哥们,问明了情况,两个哥们
说他们拦住他,那个小子嘴里骂骂咧咧的不肯承认,而且也是他先动
的手,然后他们才还手,三个打他一个臭小子,怎么三个人,奥,我
叫了一个老乡,一起动的手,不过你放心,他已经走了,警察肯定找
不到他,不过我们怎么办,派出所在调查这件事,杰哥,我们该怎么
办。
    问明了确实是那小子先动的手,他安了心,支走了哥们,他带着
她一起到派出所去,他是大哥嘛,当然要为小弟消灾解难,何况人也
是他布置的,小弟们只是帮他的忙而已,现在出了事他当然要替他们
顶下来。这时他心里有点大哥的自豪感,他更觉得自己在她的面前象
个英雄。
    他那天对警察说,人就是我打的,我还叫了两个人,他们都走了,
找不到人,我现在来投案,你们说该怎么办吧,该罚多少钱就罚罚多
少钱,他的医药费我全付。然后他又一五一十的讲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只是把两个朋友换成了自己,知道了那小子讲粗话,而且是他先动的
手以后,两个警察对他还很客气,让他们在笔录上分别签了字,说,
我们都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医疗费下来以后再找你们,该赔多少
就赔多少吧,法律是公正的嘛。
    当天没有事情,可是到了第二天,事情突然发生了变化,几个警
察把他捉了去,一直到了看守所,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出来。
    他被捉走的那天,她抱着他哭,哭得他的脸上一滩一滩的眼泪。
    后来他才知道,那两个哥们叫的老乡打完了那小子还掏了他的钱
包,于是案子的性质立刻就变成了拦路抢劫,他百般辩解不是他抢的
钱,可是两个哥们叫的老乡现在根本找不到人,于是他就成了那个替
罪的羊,他就是那个抢劫犯,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
    而对他最不利的就是那个被打的小子认出了他的两个哥们,而且
他认定他就是那个凶手,他把几乎所有的罪行都安在了他的身上,那
个小子简直就是要置他于死地。
    于是他才知道,有些事情就是专门让你干了后悔而设的,比如,
他的投案自首,替人顶罪。
    他后来还知道,被打的这个小子的父亲是省城里有影响的大官。
    所以他只能在大学四年级的时候到监狱里度过三年的铁窗生涯,
犹如梦魇。

  五 
 
    夜已经很深,酒吧里的人已经快要走光,两个小情侣也早就手牵
着手离开了酒吧,池子里已经没有人,只是毫无力气的继续放《big 
big world 》,她苦笑,自己早就不是big big girl了,看着桌上堆
满了的酒杯,她也该离开了,他一定还在家里等着她,可是她却希望
自己到家的时候他已经睡着。
    离开的时候她系了一下鞋带,这双鞋很漂亮,是他在最没有想到
能见到她的时候送给她的一件礼物,那天他正在和一帮民工搬土,见
到她惊谔得闭不上嘴,就是在那一天,他们重新安排了家,买了一张
旧沙发,还有就是她的这双鞋。
    一个人一件事会赋予我们身边的东西一种特殊的意义,假如没有
一个人触动我们,东西又有什么意义,最豪华的公寓,最完美的家具,
有我们身边的这个人这个身体亲切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出去,桃花依
旧笑春风。”
    桃花还是桃花吗?
    桃花还仅仅只是桃花吗?
    她一年来一直穿着这双鞋子,小心翼翼的呵护着它,它仿佛是一
个象征,又象是他们爱情的一个保护神,她很珍惜,真的很珍惜。
    这也是她来到他身边后唯一的馈赠。
    她慢慢的往回走,摇摇晃晃,今夜的星光灿烂,可是在她的眼睛
里都蒙着一层水气,每一颗星星都是湿漉漉的,小的时候外婆给她唱
歌,“天上的星星亮晶晶,地上的女孩哭啼啼,星星对我眨眼睛,我
笑星星泪津津”
    现在她不再是那个女孩了,当她来到他的身边,她就让自己远离
了那个有点脆弱的形象,她要坚强一点,再坚强一点,这样她才能和
他一起去承担生活的风风雨雨,承担风雨然后见彩虹,是一件多么浪
漫的事啊,这是他们爱情的最好的见证,他们已经一起承受过苦难了
呀。
    这些都是她刚刚来的时候的想法,现在她只剩下了苦笑,可是她
还是爱着这个男人。
    他却已经不再坚强,她时时能感受到他的脆弱,她开始尽己所能
的去满足他仅剩的一点点自尊心,期待他振作,然而伴随着他一次次
的被正规的单位拒绝,他一天天的低沉,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当她
抱紧他,只是让两个人更快的滑入深渊,更快的走向万劫不复。
    她也没有了自信,她的自信本来就没有多少,虽然她曾经相信爱
情可以让他们战胜一切,可是现在他们那一支小小的蜡烛光都要熄灭
了。
    他开始酗酒,然后就开始粗暴的对待她的身体,不是那种甜蜜的
假装的粗暴,而是真正的粗暴,粗暴的做爱,粗暴的把她按在床上,
就象对待一件工具,对待一个物体,可是她知道他无法真正的做到,
她能看到他的手和嘴唇都在抖,可是他用更加激烈更加粗暴的方式来
掩饰手的抖动,他掐她,还有一次他打了她的耳光。
    完事以后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马桶间里,她听到了他的呕吐声和
轻轻的泣声,然后就淹没在水龙头的哗哗的声音里面。
    做爱成了她的噩梦,也成了他找回自信的唯一一条途径。当他在
她的身上不停的动作,她只是难受,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个人离他有这
么的远,远得她再也无法接触他,而这时他却躺在她的身边。
    四月,为了让他开心一点,她买了两张音乐会的票,花了不菲的
钱,这笔钱是她额外发的奖金,她假托两张票是朋友送的,假如她说
是买的,他一定会不高兴,会心疼票钱,可是尽管她告诉他票是别人
送的,他还是闷闷不乐,回来后更加疯狂的和她做爱,状如野兽,于
是她明白自己触痛了他的自尊,她的两张票让他联想到自己不能给这
个爱他的女孩一点点幸福,哪怕是一点点比如看一场高尚音乐会,也
要拜托别人的恩赐,在这个时代,高尚,高贵,成功,优秀这一类的
词总是和钱联系在一起的,很显然,他不属于这个范围。
    他的痛苦是他无法把自己的痛苦表达出来。
    于是他们再也没有去看过第二场音乐会,她更加小心的避免提起
一些敏感的词,他们越来越无话可说,她向他提议生个儿子,他没有
吭声,于是她明白了自己的错,他们实在是没有能力来抚养一个孩子
的,他们可以一起生活,却不能有孩子,不是不能,而是不可以,他
们抚养不了。
    可是她真的开始希望有个孩子,孩子最终必然是一个女人的全部,
一个活到老也没有孩子的女人是悲哀的,悲哀得无法让人形容。
    她难道就不能有孩子吗?当她在路上看到别人的孩子总是抑制不
住的想去抱一抱,新妈妈是一个细细眉毛的女孩,看上去不是很健康,
抱着自己的孩子却很满足很安静。她上去逗逗小孩,小孩就笑,新妈
妈也笑,她也笑,只有他不笑。
    他仍旧活在自己的联想里面。
    两天前,她收到了一封信,信里是一个请柬,来自大学里很好的
一个女朋友,她要结婚了,邀请她去,婚礼定在明天,她把请柬压在
梳妆台下面,没有对他提,她很有可能不去,为了他和他的自尊,虽
然那是她大学里最好的一个女朋友。
    她已经不知道怎么样面对他,怎么样才能维持两个人的快乐,这
种快乐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现过了。
    走到小屋没有看见灯光,也许他已经睡了,毕竟现在已经是很深
很深的深夜,而她期望的就是祈祷上帝快快让他睡着。
 
  六 
 
    夜已经这么深她还是没有回来,她是第一次不回家,她已经离开
他了吗?她已经离开了这个城市?
    她不会这样,她不可能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毫无声息的离开他,
假如她要离开他,一定会向他说明,对此他有足够的自信。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她真的不会无声无息的离开他?他不是已经
无法掌握她了吗,他永远也不能给她带来幸福,她也同样的不能,他
们现在只是紧紧的搂在一起滚向不尽的深渊,不停的下坠下坠再下坠,
他们在一起永远不会有未来,她为什么不能无声无息的离开呢?
    在她刚刚来的时候,也带来了他的激动,他们被未来的幻象所骗,
几根蜡烛就燃起了他们的希望之火,他兴致勃勃的给她过了生日,送
了她一双鞋,可是他的激动没有持续多久,很快的就被连续的求职失
败给打得粉碎。别人都有学历证书,而他只有劳改证明。
    他无法重新开始,过去紧紧的拽住他,说,瞧,你这个傻瓜永远
别想摆脱我。
    他对她说,我不能给你幸福了,你可以选择离开,他说的时候在
微笑,可是她没有离开。
    他不知道是希望她真的离开还是希望她留下来,他只是开始用一
种残暴的方式对待她,在潜意识里面他期望用这种残暴的方式把她赶
走,她喜欢一点点粗暴,可是那是精心设计的假装的粗暴,一切都被
小心的置于一个精心设计的程序里面,在这种设计的粗暴中,她不会
被真的伤害,可是现在他对她的不是假装的粗暴,而是真正的粗暴,
她的手臂在疼,身上经常还有一些暗青的淤斑,可是她还是没有走。
    她的爱压抑得他无法呼吸,她的牺牲是如此的沉重,压在他的身
上简直就是一座山,时时刻刻的提醒他她已经为他放弃了一切,他要
承担她的爱情,更要对得起这份爱情,他的责任是这么重,他的腰快
要趴下了,他真的无力承受。
    她早该走了,她为什么不走,他为什么舍不得她走,他闭上眼睛,
体验着胸中汹涌的暗流的涌动,突然眼前亮得刺眼,睁开眼睛,她正
站在门口。
    你到哪里去了,他问,没有一点质问的味道,更象无奈的自言自
语。
    她不答,只是说,你怎么不睡。
    等你。
    我该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我不会走,永远也不会走。她的声音
有一点咽。
    还是你想要,她又问,然后就轻轻的脱衣服,躺了下来。
    他的手抖得厉害,他今天根本就不想伤害她,他从来就没有想过
伤害她,可是他一直在扮演一个残暴的凶神,今天他还要扮演它。
    他无法下手,今天他好象特别的软弱,好象他的所有的力气都在
刚才的猜疑(她是不是走了)中用尽了,她等了一会儿,说,来吧,
我没有事的,她拉过一条枕巾盖住自己的脸,她知道他无法看着她的
眼睛做,看着她的脸他就无法凶恶。
    他打开电视机,调整一下自己的呼吸。
    电视机里一个歌手在唱“当我再次的告别你,重新穿上那流浪的
鞋子——”
    他靠近她,闻到了她满身的酒气,是酒吗?他笨拙的抚摩她的乳
房,然后他就看见了她罩着脸的枕巾已经濡湿了很大的一摊,他掀开
枕巾,看见她的眼睛,阿波利奈尔所描述的女人身体的九扇门户中最
美丽的一扇,蓄满了晶莹的泪珠。
    天气很潮湿,她身后的墙上不停的在渗汗,渗出的水渐渐融汇成
几滴大水珠,在墙上划出几条线,摇摇欲坠,好象泪珠。
    他俯下身去轻轻的舔咬她的鼻子,他的心中满是爱怜,可是他在
爱怜中根本不能举起她的大棒,他无法进入她的身体。
    她把头轻轻的摇开,说,你来打我呀,快来打我呀,我喝酒了,
我就是一个坏女人,你为什么不来打我,来啊,你来啊。她的脸重新
埋进了被子和枕头。
    他瘫在了她的身上,他感觉到自己被掏空了,他再也无法和她做
任何事,再也无法和她做成任何事。这个离他这么近的身体却又离他
那么的远。
    他说,你走吧,离开我,求求你了。
    墙上的那滴泪一样的大水珠终于掉了下来,砸到了一只搬家的蚂
蚁。
 
  七 
 
    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临近中午,这是一个周末,他们可以得到
很好的休息,她欠了欠身,发现房间里除了自己外没有一个人,他已
经出去了,对,他是没有周末的。
    昨天晚上他们睡得很晚,可是睡下了以后就睡得很死,她甚至连
梦都没有做,一早醒来已经是阳光明媚,她起身,看到了桌子上面一
张字条,夹在一张火车票上,“我爱你,永远再也不会有人象我一样
的爱你,可是我却无法承受爱情,无法承受哪怕一根轻轻的羽毛,我
的未来永远都是梦,快走吧,十年生死两茫茫,你永远都不会等到我,
火车票给你买好了。”看一看车票,是深夜两点的车。
    他为什么说永远都等不到他,他走了吗,他到哪里去了,她不能
走,她一定要等他回来,一定要等到他。
    他在哪儿?
    熬过了午饭,她没有等到他的声音,想起了今天是她女朋友结婚
的日子,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去祝贺,在那儿过了一个下午,不到天
黑就往回赶,到了家还是空无一人。
    新娘看上去很幸福,穿着白色婚纱的女人总是显得很美,能够引
起别人足够的嫉妒,看到她的时候,幸福的人一个劲的邀请她当临时
伴娘,掩饰不住的快活,事实上她的伴娘就在旁边,她一点都不缺伴
娘,幸福的人只是想炫耀她的幸福。
    她回到空荡荡的小屋等到天完全黑尽,又等了很长时间,他还是
没有出现。
    他真的不再出现了吗?还是他是在火车站等着给她送行?
    十一点,她出现在火车站的广场上,十二点,一点,他还是没有
出现。他真的消失了吗?
    她还穿着他送的鞋,这双鞋伴了她整整一年还要多,于是想起了
昨天晚上的电视里的那首歌,“当我再次的告别你,重新穿上那双流
浪的鞋——”
    再次抬起头看星星,星星还是那样的明亮人眼,还是那样的湿润,
好象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而哪一颗星星会成为她的守护神,伴她走遍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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