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捍卫谎言

○ 方为人


  一 
 
    假如某个理智的疯子,出于对自身弱点的省察,在求爱时很负责
任地告诉对方:我只能保证爱你一夜,一月,或一年。那他仅仅吃到
闭门羹就是很幸运的了;相反,一个疯狂的理智者则郑重其事地这样
表白:如果非要在这份爱的前面加上一个期限的话,那将是一万年。
如此,哪怕第二天便劳燕分飞,从此再无相见或形同路人,毕竟是一
个爱情完成式。也可能两人或者其中一人对承诺耿耿于怀,虽激情已
逝,仍苦苦相捱,在外人眼里,也不失为一段爱情佳话。

    据说周星驰在设计那段著名的“爱你一万年”的台词时,不仅周
围的人,连他自己都觉得肉麻。但当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段美丽的
谎言时,泪水盈眶,不仅他自己,连周围的人都给“麻”翻了。随后
便“麻”倒了大陆无数的少男少女,包括清华、北大的学子。据一家
发行量很大的、中产阶级情调的周末报纸报道,周在北大出现时,反
应热烈,盛况空前。并强调“周星驰热”与“金庸热”的内涵不同:
周是因为其作品的后现代话语方式,而金庸则不是。

    看了这样的报道心里很是嫉羡:我们的学子正在一个后现代的、
前卫而高雅的环境中茁壮成长,自己今生怕是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不仅如此,而且近来越发感觉自己愚钝不堪,实在搞不太懂为什么周
是后现代话语方式而金庸又不是?

    臭豆腐不少人爱吃,但你要问为什么,也没什么,就是爱吃这一
口。没人会跟你唧唧歪歪什么“大俗大雅”、“雅俗共赏”或者“国
粹”一类的理论。但是一涉及所谓文化层面,涉及雅俗、趣味、身份、
体面,人们的心态和态度马上就不同了。

    我这么说很可能招来“迷‘们的反感,但实际上我并无恶意。因
为臭豆腐我虽然不吃,周星驰和金庸的东西也都是看的。而且我知道
说”大俗大雅“,”雅俗共赏“的人没有一个是把自己看作是俗人的,
我为什么不就此也成就自己一个”雅人“呢?话虽这么说,自知之明
还是有点的:这年头,不学习是注定要落伍的。所以我就开始注意相
关的评论,这一来,还真明白点了。比如某电视台的对话栏目请来了
金庸与观众对话,最后对金庸作品比较一致的评价便是:昭示道德;
弘扬传统文化;振奋和娱乐了民族精神。乖乖,这样的评价如果不是
听来,就是再让我读几百遍金庸的书我也是想不出来的。不过这样一
来,那边又有点不明白了:难道后现代话语方式就没有这样的功效吗?

    看来还得继续学习。经过痛定思痛后的一番努力,我竟然有了一
个惊人的发现,本来想起草一篇论文详加论证,但感觉力不从心,所
以就在这里公之于众,希望抛砖引玉,烦请理论高手高屋建瓴,考据
高手旁加佐证,因为这绝对是一个能够振奋民族精神的学术发现:就
如同说足球是中国人发明的一样,后现代话语方式源自《西游记》原
著。你看,象西天取经这样严肃的事竟然让猴精、猪精护驾,而唐僧
怎么看都有点不三不四,不清不楚,既不高贵,又不可爱。后现代话
语的那些特征游戏、反讽、解构、拼贴可以说太鲜明了,甚至比《大
话西游》还要明显得多。老实说,顿悟的那一刻,民族自豪感便汩汩
荡涌在心间。

    然而鲁迅总是危言耸听。在《论睁了眼看》中他这样说:“然而
倘以欺瞒的心,用欺瞒的嘴,则无论说A 和O ,或Y 和Z ,一样是虚
假的;只可以吓哑了先前鄙薄花月的所谓批评家的嘴,满足地以为中
国就要中兴。”所以鲁迅绝对不是后现代的,顶多也就是后后现代的。
 
  二 
 
    广告研究中有一个著名的案例:某个新起的牙膏品牌想在众多的
同类中脱颖而出,但它本身并无任何实质性的骄人之处。然而高明的
广告公司为它精心策划了一个宣传口号:清新口气。这样,这个原本
属于所有牙膏的特质便貌似它独家拥有了。通过对部分真实的强调,
这个品牌很快取得了令人刮目相看的市场份额。

    今天,广告和媒体的力量已经空前强大。运用文字语言和画面语
言,通过技术和艺术的手段,人们构建和整合了种种大同小异的幸福
模式。这些模式在精神先天的、似乎无法动摇的和谐与愉悦的平台或
背景下强调物质的诉求,努力给人们造成这样一种观念和印象:得到
金项链的喜儿比仅得到红头绳的喜儿幸福得多,而且这种感觉上的差
异甚至是几何级数的。以此类推,总有一天,人类不是因为灾难,而
是因为幸福的膨胀致死。所以我现在很有些怀疑比尔。盖茨是否还真
的活着。

    个人即使是有特点的个人也是渺小的。人们正在竭力使自己的生
活形态向既定的模式靠拢。有文化的言谈举止衣着装束无不打着白领
雅皮的标签,没文化的也可以因“穷得就剩下钱”让人嫉妒,玩文字
的对发现真理、坚守并阐释自我已经不感兴趣,如果不是直接迎合大
众,就是戴上某位大师或某些时髦理念的面具说话,所以发出来的声
音既不是大师的,也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他制造的符合人们某种愿望
和幻想的产品。也惟有如此,人们才能为社会和相互接受。所以开始
听到“虚拟空间”这个名词时,脑筋总有点拐不过弯来:为什么将它
降格到只用来指称互联网?难道人们不是拼命奔向虚拟的幸福模式并
用语言来弥合外在的和内在的差距?难道语言本身还不够虚拟?

    托尔斯泰的名言幸福的家庭大都相似,不幸的家庭则各有各的不
幸曾经被广泛引用。现在,这句多少有些幼稚的话倒有些象预言一般
深刻了。只是还差了一点:不幸也大都相似。人们已经很清楚用什么
样的情节,什么样的话语来制造悲剧效果,宣泄情绪,催人泪下,并
且屡试不爽。这并不一定都和利益有关。

    全民造神和全面的、普遍的使世俗化、使庸俗化是一个问题的两
个方面。至于精英文化,如果不是幻想,也是一小撮人的呓语。
 
  三 
 
  然而谎言果然就应消灭,就能消灭吗? 
 
    臭名昭著的阿Q 精神早已成为自欺欺人的代名词和形象的注脚。
对待这种似乎已为中国人所专擅的精神胜利法也有一个公认的态度: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是,如果我们改变自己居高临下的视角,转
而在人的生存状态下与阿Q 平等地对视,就会产生一些疑问:阿Q 果
然没有幸福?他到底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去争取什么样的生活目的
和幸福才能为人们接受和认可呢?人们有这样的权利吗?

    以鲁迅的深刻洞察力,在小说的艺术性上本应有更高的超越,更
大的建树。他的局限在于将结局强行地扭向一个方向,以符合他或他
的阵营所认为的时势或理想。鲁迅自己对此是很清楚的,在《呐喊》
序言中自己便已指出。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话语在权力层面上
被释义和篡改后,成为攻击他人,强化统治和话语统一的大棒和工具,
荒谬和残酷也因此而产生。当庄里人群起而批判、批斗阿Q 时,在阿
Q的眼里,他要对付的不是赵老太爷、假洋鬼子等几个人,而是全未庄
的人,更大的不幸以吞没之势袭来,而他甚至无处逃避。最终,如果
阿Q 还活着,他必然有所改变,但不是本质,而是话语,谎言依然是
谎言。“儿子打老子”他一定不敢公开说了,他或许会说“老子帮助
儿子”,“一帮一,一对红”等等,或许在吴妈帮助他的过程中,又
一次地想入非非,蠢蠢欲动,但凭着他的语言天赋,他或许已经学会
说“爱”了吧。庄里人当然不会再用钱去买他手里的赃物,而是直截
了当地充公,然后重新分配。

    事实上,精神胜利法完全是人类共有的特征,不管强者还是弱者。
只不过强者可以用“人定胜天”这样的豪言壮语引来人们的追赏,而
弱者则往往要面对讥讽和侮辱。卡夫卡《审判》中的约瑟夫。K 我认
为便是外国的阿Q ,也可以看作是白领的阿Q.有文化的K 的语言当然
比阿Q 的更优雅,有力,更有尊严,他也努力籍此来保持尊严,但不
管是从心理学、人类学、社会学还是哲学意义上来说,跟阿Q 并无本
质不同,其过程与结果也和阿Q 有许多相似之处。这是被生之本能支
配的人面对不可抗拒的命运时的自然反应,是排遣,自慰,也是对不
可抗拒的抗拒,虽然最终失败。

    卡夫卡让我们看到了没有来由的审判对一个人的伤害与毁灭。从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比阿Q 被审判和处决前的境遇更为可怖,因为它
不仅不容选择,无法逃避,而且它直接来自人的权力意志和由此建构
的权力制度。

    所以,如果我们同意加缪所认为的,服从推石命运的西绪福斯是
幸福的,那么在面对阿Q 时,我们可以哀,可以怒,同时也应该承认,
阿Q 自有阿Q 的幸福。我们的哀与怒也决不应该在权力话语和方式中
加以表达,或者说,阿Q 自有不容剥夺、不容歧视的幸福。

  四 
 
    司法中近来呼之欲出的“零口供”或者说“沉默权”,除了标志
着“有罪推定”向“无罪推定”的转变,实际上还隐含着另外一层意
义。

    如果你有犯罪事实,那么你的沉默当然是谎言;如果你没有犯罪
事实,那么你的沉默事实上也是谎言。如此说来,基于宪法所保护的
言论自由这样一项公民的基本权利,是否可以说在司法中个人同样可
以自由的撒谎了呢?

    撒谎是人无师自通的天赋和本能之一。在个人的成长经历中,从
某种角度和某种程度来说,能够面不改色、技巧纯熟地撒谎标志着一
个人的成熟。除去带有攻击性的谎言,生存环境的压力已经造成了这
样一种局面:谎言是自我修筑的围墙和栈道,在其后或在其上才保存
和自由着真正的秘密、隐私、欲望和快乐。同时,自我保护和求真的
本能以及好奇心,又不断驱使每个人窥探和要求他人真实、真诚和诚
实。当求真的意图和压力来自家长、师长、政治、权力和社会时,它
表现为教导、规训和与之相伴的惩罚。两种本能就这样相互作用,相
互补充,同步发展。

    我的一位朋友说小时候最怕的是会有一种机器,能够帮助她父母
识破她的谎言。这样的机器当然是有的,就是测谎仪。现在,随着沉
默权的宣传和张扬,以强化调查手段和力量的名义,测谎仪的引进和
使用也在加速进行。有报道称,测谎仪的测试结果决定了一些民事案
件的判决结果。而使用它的,不是立案和侦查的检察院和公安机关,
竟然是法院。如此一来,“沉默权”充其量是一个口号式的幻想,尤
其是当你不能拒绝被测谎,而法院又对拒绝作有罪认定的时候。

    不过那天和那位朋友真正谈起的还不是测谎仪,而是我在《Discovery
》中看到的对美国侦破科技的介绍。其中提到一位科学家已经发明了
一种新型仪器,它通过传感器对人的脑电波进行监视,并通过电脑的
分析来作出谎言判定。虽然福柯的《规训与惩罚》早就读过,但直到
我看着电视目瞪口呆的这一刻才真正理解了福柯喋喋不休的激动和激
烈。

    人治社会中刑讯逼供这种诉诸肉体的统治和规训手段早已过时,
它注定将被淘汰。但是权力并不因此而减弱对人的控制,相反,它采
用更加隐蔽和迂回的手段,甚至既不隐蔽也不迂回,而是将规训与惩
罚的对象在法治中由肉体转向灵魂和大脑,让灵魂控制肉体,让灵魂
成为身体的樊笼。福柯曾经把这个由权力控制的社会称作“全景敞视
式的监狱”,如果他还在世,不知会对这个监狱深入到大脑的新的监
控手段作何感想?

    法治社会并不是象某些人宣传的那样,是一个井然有序的十全十
美的社会,相反,如果法治一味地以规训和控制人的言行为目的,那
么或许会有一天,人们会怀念现在这样一个法制并不健全的时代。又
或者既不怀念又不憧憬就象在一锅冷水逐渐加热时的青蛙,已经在不
知不觉中丧失了必要的活力。

    但是,福柯也许过于求真、过于耿直了,另外的可能性也是存在
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在机器的刺激下,或许总有一天,人能把
谎撒得真的跟“真的”一样;人的领悟力也得以空前地强化和提高,
人人都能理解对方的谎言背后所要表达的真意。不过这样一来,在话
语一致和单调的背景下,社会状况可能是空前的混乱,相比于文革时
代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谎言如果不是可憎的,起码在人们通常的语汇中也具有贬义。但
是,消灭谎言的企图则是恐怖的。不仅违背了言论自由的基本人权,
而且无视人作为生命的自然性。这意味着人最终将被语言和机器统治
;意味着走出未庄前的阿Q 因为一句谎言而坐牢。

  五 
 
    如果人秉着最大的虔诚和真诚,果真能完整而真实地道出自己,
果真能发现并阐释客观真理吗?

    即使稳定的自我和客观真理确实存在的话,那么在人与真理和真
实之间也隔着一个语言的海洋,人们一次次地泅渡,却永远也无法到
达彼岸,得到的终究是一幅图画或者一本相册。相对于真理和真实本
身,语言的汇成品只是一个真实的谎言。如此,捍卫谎言就意味着人
秉承着求真的意志和本能,珍重自己的语言成果;也意味着人不应因
为语言的真理,甚至真实与真相而狂妄或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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